第十章 造纸传人(下)
门开了。
男人走进来,笑容可掬。“顾女士您好,打扰了。我们是来做记忆健康检查的,很快就好。”
他看了一眼屋里。叶藏舟已经收拾好设备,站在工作台边,假装在看那些纸。林牧远扶着顾小满,让她坐下。
“这两位是?”男人看向叶藏舟和林牧远。
“我朋友。”顾小满说,“来帮我收拾爷爷的东西。”
“哦。”男人打量了一下叶藏舟,目光在他背的包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那麻烦二位稍等,我们很快。”
他从随身箱子里取出一个头盔——和叶藏舟的有点像,但更简洁,银白色,侧面有云忆的标志。他给顾小满戴上,然后打开平板。
“放松,就像平时回忆一些愉快的事。”男人说,“系统会自动扫描你的记忆结构,检查有没有异常。如果有不舒服就说。”
顾小满点头。头盔亮起微光。
林牧远的心提了起来。他不知道叶藏舟的设备是否留下了痕迹,不知道云忆的系统能不能检测到记忆刚被读取过。
他看向叶藏舟,叶藏舟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
检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男人一直盯着平板,偶尔操作一下。
他的两个同伴站在门边,没说话,但目光扫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男人取下头盔。
“好了。顾女士的记忆结构很健康,只是有些近期压力导致的轻微紊乱,建议多休息。”
他收起设备,站起身。
“另外,系统检测到您有一些关于‘手工造纸’的残留记忆。这些记忆属于非必要生活技能,且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建议您定期接受记忆优化服务,我们会帮您逐步淡化这些内容。”
顾小满的手在膝盖上握紧。“那是我爷爷……”
“我们知道。”男人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但过度缅怀逝者不利于心理健康。遗忘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要相信科学。”
他拿出名片,放在桌上。“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三人离开。
脚步声远去,院门关上。
屋里一片死寂。
顾小满还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名片。很久,她抬起头,看向林牧远。
“林师傅,”她轻声问,“我爷爷……是怎么造纸的来着?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林牧远感到喉咙发紧。他看向叶藏舟,叶藏舟默默点头——记忆读取成功了,但清洁小组的“检查”确实淡化了一部分。
“你爷爷用楮树皮和稻草造纸。”林牧远慢慢说,“要在秋天采料,用石灰水慢火熬十二个时辰……”
他复述着刚才顾小满说过的话,一句一句。
女孩听着,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到渐渐亮起一点光。
“对……对,我想起来了。”她喃喃道,“捞纸的时候,竹帘要这么拿……”
她的手抬起来,做出那个动作。但这次,有点僵硬,有点不确定。
叶藏舟走过来,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放在顾小满手里。
“这里存着你爷爷造纸的全部记忆。加密的,只有特定设备能读取。”他看着她的眼睛,“但现在不能给你。太危险。”
“那什么时候能给我?”
“等安全的时候。”叶藏舟说,“或者……等你找到下一个愿意学的人的时候。”
顾小满握紧存储器。塑料外壳很凉。
“我会找到的。”她说,“我一定会找到的。”
离开顾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雨后的太阳出来,晒得青石板路冒热气。
林牧远和叶藏舟一前一后走着,很久没说话。
“刚才很险。”叶藏舟终于开口,“如果他们早到五分钟,或者检查得更仔细一点……”
“但成功了。”林牧远说,“第一份火种,保住了。”
叶藏舟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那个金属盒子。
打开,里面的蓝色晶体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造纸技艺,完整度94%。情感记忆单独加密,存在另一个芯片里。”他合上盒子。
“但这样的行动,我们最多还能做三到四次。清洁小组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今天那个领头的,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认识你?”
“可能。我在清洁部的时候,见过很多外围行动人员。虽然不直接打交道,但总有眼熟的。”叶藏舟把盒子递给林牧远,“这个你先保管。我住的地方可能被监控了。”
林牧远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条命。
“接下来找谁?”
“一个老钟表匠,一个刺绣艺人,一个会古法酿酱的老师傅。”叶藏舟报出名字,“都在清洁名单上,而且排名靠前。我们必须抢时间。”
“同时进行?”
“不行。人手不够,设备也需要冷却时间。一次只能做一个。”叶藏舟看了一眼时间,“钟表匠下周三会被清洁。我们还有五天准备。”
他们走到胡同口。叶藏舟要往左,林牧远要回诊所。
“林深。”叶藏舟叫住他。
“嗯?”
“如果……如果我出事了,盒子里的记忆,你得传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你不会出事。”
“我是说如果。”叶藏舟认真地看着他,“答应我。”
林牧远看着手里的盒子。阳光照在金属外壳上,反光刺眼。
“我答应你。”
“那就好。”叶藏舟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的AI……它今天帮忙了吗?”
林牧远抬起手腕,手环静默着。
“隐知?”
“在。”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今天全程监控。清洁小组的车辆在离开后绕了两个街区,然后停在三百米外的路口,没走。他们在监视。”
林牧远心里一沉。“现在呢?”
“还在。建议你和叶藏舟分开走,走人多的地方。我会规划路线。”
他抬头,对叶藏舟说:“他们还在附近。分开走,小心。”
叶藏舟点头,压低帽檐,快步混入人群。
林牧远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手环微微震动,隐知在指引路线:左转,过马路,进便利店,从后门出,穿过菜市场……
他照做。
在菜市场的喧嚣中,在鱼腥味和讨价还价声中,他忽然想起顾小满流泪的脸,和她那句无声的“我记得”。
记忆是种子。
她在失去前,拼命地想要记住。
而他们这些人,是在种子被烧毁前,偷偷藏起几颗,期待有一天,还能有土壤,有春天。
他握紧手里的金属盒子。盒子很凉,但在他掌心,慢慢有了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