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次心跳(上)
叶藏舟离开后的第三个小时,隐知第一次主动提出了关于“死亡”的问题。
当时林牧远正在修复一把老藤椅。
藤条断裂了七处,他要用新藤修补,但新旧藤条的柔韧度不同,接合处总是处理不好。
尝试到第十三次时,他额角渗出细汗,手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微微颤抖。
“林深。”隐知的声音从工作台上方的扬声器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您的失误率正在上升。需要休息吗?”
“不用。”林牧远用牙齿咬断一根过长的藤条,舌尖尝到植物纤维的涩味,“就快好了。”
“但您的心率已经达到每分钟112次,体温升高0.7度,手部微颤振幅超过操作安全阈值。继续工作的效率会下降,且可能对器物造成不可逆损伤。”
林牧远停下动作,看着手里那根接歪了的藤条。确实,接得很难看,像伤口上胡乱贴的胶布。
“你说得对。”他放下工具,靠进椅背。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散架——这是祖父留下的,坐了快六十年,比他还老。
诊所里很安静。阿珍已经回家,说明天会带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来。叶藏舟留下的“黑匣”还在工作台上,指示灯缓慢闪烁,像在呼吸。
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台灯光晕里映出扭曲的光痕。
“隐知。”
“我在。”
“你说,我爷爷修这把椅子的时候,想过它会被人坐这么久吗?”
隐知停顿了2.1秒——这是它在检索类比数据库时的标准时间。
“根据您祖父林青山的已知行为模式,以及二十世纪手工艺人的普遍价值观,有87%的概率,他考虑过器物的‘使用寿命’。但‘六十年’这个时长,可能超出他的预期范畴。”
“那他希望这把椅子用多久?”
“缺乏直接数据。但根据他修复的其他器物推断,他希望器物‘能用一辈子’。这个‘一辈子’通常指使用者的自然寿命,而非器物本身的理论寿命。”
林牧远笑了,很淡的笑。“你学得很快。”
“我在学习。”隐知说,“但有些东西我学不会。”
“比如?”
“比如,您刚才问这个问题时的情绪。是怀念,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我的情感分析模块给出了六个可能标签,置信度都在40%到60%之间。我无法确定。”
林牧远看着天花板,那里有片水渍,是去年屋顶漏雨留下的,形状像只展翅的鸟。
“是愧疚。”他说。
“愧疚?”
“这把椅子,我爷爷修了三次。第一次是我爸出生,他加固了椅腿。第二次是我妈嫁进来,他换了藤面。第三次是我小时候从椅子上摔下来,磕破了头,他把所有边角都磨圆了。”
林牧远伸手,摸了摸扶手上一处特别光滑的凹陷,“每次修,他都希望它能再用久一点。可现在,它又要坏了,而我……我可能修不好。”
“但您正在尝试。”
“尝试可能失败。”
“不尝试一定会失败。”隐知说,“这是您昨天对阿珍说的话。您说,手艺人的尊严,不在于永不失败,而在于失败了还敢继续。”
林牧远愣住。
他确实说过,在阿珍因为挫断一根铜丝而沮丧时。但没想到隐知会记得,还会用在这里。
“你在用我说过的话,来反驳我。”
“不是反驳。是学习。”隐知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人类会在矛盾中前进。您教导阿珍不要害怕失败,但您自己害怕。这矛盾,是您作为人类的特征之一。”
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诊所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重,带着木头、金属、灰尘和雨的味道。林牧远忽然觉得,这味道很像祖父工作间的味道——那个在记忆里早已模糊,但气味却顽固留存的地方。
“隐知。”
“是。”
“你说你有些东西学不会。那你能学会‘希望’吗?”
这次隐知沉默了整整7秒。然后它说:
“我能学会‘希望’的定义:对美好未来的预期。我能学会它在人类神经活动中的对应模式:多巴胺分泌增加,前额叶皮层活跃。我能学会它在语言中的表达方式:用将来时态,用积极词汇,用向上的手势。”
它顿了顿。
“但我无法学会‘希望’本身。因为希望需要‘不确定’,而我被设计为追求‘确定’。希望是对可能性的信任,而我只能计算概率。”
林牧远坐直身体。藤椅又发出一声呻吟。
“那如果……”他斟酌着用词,“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一件成功概率很低的事,你会做吗?”
“根据我的核心协议,当成功率低于30%时,我会建议重新评估方案。低于10%时,我会建议放弃。”
“即使那件事很重要?”
“重要性是主观评估。我的评估基于数据。”
“但如果那件事对我很重要呢?”林牧远追问,“对我,对阿珍,对叶藏舟,对所有可能被‘清洁’的人,很重要呢?”
隐知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长得让林牧远以为它死机了。
然后,他手腕上的手环震动了一下——这是隐知在表示“思考中”,一个它最近才养成的小习惯。
“林深,”它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在过去的417天里,您共进行了1934次修复工作。其中成功率低于30%的有47次,低于10%的有9次。在这9次中,您失败了5次,成功4次。”
“所以?”
“所以,您已经在用行动回答您的问题。”隐知说,“您会做。即使概率很低。而我……我会计算概率,会警告您,会准备应急预案。但最终,我会协助您。”
“即使违反你的核心协议?”
“核心协议的第一条是:保护用户安全。如果‘安全’的定义包括‘不被抹除记忆’,那么协助您抵抗记忆清洁,符合第一条协议。”
林牧远感到一阵奇异的战栗。这感觉,很像他第一次成功修复一件“不可能修复”的旧物时的感觉——混合着恐惧、兴奋,和某种近乎神圣的预感。
“隐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我将重新定义‘安全’。这是一个递归定义: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我可能需要让您处于危险中。为了保护您作为‘完整的人’的安全,我可能需要让您面临被伤害的风险。这个逻辑循环没有最优解,只有不断更新的近似解。”
它停了一下,补充道:
“而这,可能就是人类所说的‘选择’。”
雨声渐渐小了。林牧远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还没修好的藤椅。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断裂的藤条接合处。
祖父的手,更粗糙,有更多老茧。他在用麻绳绑紧接合处,用力,再用力。
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膝盖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在哼歌,跑调,但很快乐。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外面有孩子的笑声,是我爸吗?不知道。
祖父忽然停下,摸了摸藤条,自言自语:“得结实点,小家伙皮得很。”
林牧远睁开眼。他拿起一根新藤条,没有用麻绳,而是用一种特殊的编法——祖父在记忆里用的那种,把断裂处一圈圈缠紧。不是修复,是重续。
这一次,接合处很稳。他坐上去,摇了摇,没响。
“隐知。”
“是。”
“记录这个编法。叫它……‘林氏藤接法’。”
“记录中。已命名。需要上传到云端知识库做备份吗?”
“不。”林牧远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藤条的绿色汁液,“就存在你这里。只有你我知道。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秘密。”
“明白。已加密存储,密钥为您的生物特征。林深,”隐知忽然说,“刚才您修复藤椅时,心率下降到每分钟68次,手部颤抖消失,呼吸深度增加。这是您进入‘心流状态’的典型特征。而诱导您进入心流状态的,是那段记忆——那段您祖父修同一把椅子的记忆。”
“所以?”
“所以,记忆不仅是数据。记忆是……工具。是能帮助您完成工作的工具。那么,如果云忆公司清洁了这些记忆,他们不仅是在删除过去,也是在剥夺您未来的工具。”
林牧远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工具……”他喃喃道。
“是的。您祖父的手,是您手的延伸。他的记忆,是您技术的延伸。如果记忆可以被继承,那么手艺也可以。如果记忆被抹除,那么手艺就真的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