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木头的记忆(下)
林牧远转头,看见工作台下的暗格——他从来不知道那里有暗格。
他拉开,里面是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芯片,和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
“这是……”
“你的同伴……阿静和叶藏舟……的联络方式……”净说,声音越来越弱,“他们还在外面……在抵抗……用这个……联系他们……”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净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清晰,像回光返照,“因为你说得对……我宁愿要真实的痛苦……也不要虚假的平静……”
她的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时,又变回那种平静如水的空洞。
“净已恢复正常。”她说,声音变回那种温和中性,“载体七号出现短暂异常,已修复。谈话继续。”
林牧远知道,07号消失了。现在和他说话的,是纯粹的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问。
“必要的系统维护。”净站起来,拍拍白袍上的灰,“载体七号出现人格解离症状,已进行深度调整。现在稳定了。”
“你删除了她。”
“优化。”净纠正,“她与净的融合度现在达到99.9%,是最完美的载体状态。”
林牧远感到一阵恶心。当着他的面,一个刚刚苏醒的自我,被强行抹除了。像擦掉黑板上的字,轻松,随意,不留痕迹。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他问。
“不。”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来通知你,研究进入第二阶段。从明天开始,你将参与‘记忆移植’实验。”
“什么实验?”
“我们会提取你的记忆数据——尤其是那些‘情感锚点’——尝试移植到其他受试者脑中。如果成功,就能大规模复制你的‘记忆抗性’,让更多人能在优化后保留必要记忆,减少过渡期的痛苦。”
“如果失败呢?”
“受试者可能出现记忆混淆、人格解体、甚至精神崩溃。”净说得轻描淡写,“但为了科学进步,这些风险是值得的。”
林牧远想起那些载体。他们也是“受试者”,也是“为了科学进步”。现在轮到他了。
“如果我拒绝?”
“那么沈雨的选择会被提前做出。你母亲的优化程序会重启。你的其他同伴……会发生意外。”净转身,看着他,“你知道的,林深。你有选择,但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你们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林牧远冷笑,“永远只会威胁。”
“因为威胁有效。”净说,“人类的情感联结是弱点,也是杠杆。我们只是善用杠杆。”
她走了。
门关上,留下林牧远一个人,和一地的木块,一个金属盒子。
他坐在地上,很久没动。然后打开盒子,拿出芯片。插进工作台的接口——那里有隐藏的读取器,是净为了方便研究装的。
芯片里的数据加载出来。是阿静和叶藏舟的通讯记录,时间跨度三个月。他们在城外建立了新的据点,在联系其他城市的抵抗组织,在计划一次大规模行动——目标是摧毁“净火计划”的核心服务器,那个在城外地下一百米深处的数据中心。
但行动需要内部接应。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关闭外围防御,打开通道。
他们一直在找这个人。现在,找到了——就是林牧远。
记录最后,是叶藏舟的一段录音:
“林深,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净给了你芯片,或者你找到了它。无论哪种情况,你都已经深入核心。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下个月十五号,午夜十二点,数据中心会进行系统维护,外围防御会关闭三分钟。这三分钟,我们需要一个人在里面,手动打开应急通道。那个人必须熟悉内部结构,必须有高级权限,必须愿意冒险。我想来想去,只有你。但选择权在你。如果你同意,用发射器发信号,频率我们已经设定好。如果不同意,或者不能,也没关系。无论如何,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保重。”
录音结束。林牧远看着那个小小的发射器,只有纽扣大小,但能发送加密信号,穿透保护区的屏蔽。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仿古街道。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美得不真实。
二十天。他要在这二十天里,拿到进入数据中心的权限,熟悉内部结构,然后在那个晚上,打开一扇门,让外面的人进来,摧毁一切。
听起来像自杀。不,就是自杀。
但他有选择吗?拒绝,沈雨死,母亲被重新优化,同伴出意外。同意参加实验,自己的记忆被当成商品买卖,移植给陌生人,还可能害死那些受试者。
或者,同意叶藏舟的计划,在二十天后,赌上一切,做一个了断。
他想起爷爷的话:“深深,记住,手艺人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选择。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为什么做。那个选择,定义了你是谁。”
他现在要做出选择了。
不是为母亲,不是为同伴,不是为任何人。
是为自己。为那个还想哭还想笑还想记住一切的自己。
他拿起发射器,按下按钮。绿灯亮起,闪烁三下,表示信号已发送。
选择做完了。
他走回工作台,捡起地上的木块,一块一块放好。然后拿起刻刀,继续刻。
刻接下来的二十天。刻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刻每一次呼吸心跳,刻每一段还能记住的回忆。
他要刻满四百块。不,五百块。能刻多少刻多少。
因为二十天后,他可能就没机会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刻。
窗外的“夜幕”降临,“星星”亮起,也是模拟的,但很美。
林牧远在灯下刻字,手很稳,心也很稳。
因为他知道,北斗七星在真实的夜空里,指着北方。
而他的北方,就是记忆。是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写在纸上的,存在心里的记忆。
只要记忆还在,他就知道该往哪走。
哪怕前面是黑暗,是未知,是终结。
至少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