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神经接口(上)
车停在一栋纯白色建筑前。
没有窗户,没有标识,只有一扇厚重的合金门。
林牧远被带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是那种被城市灯光污染的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欢迎来到‘新希望’认知优化中心。”光头押着他往里走,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会喜欢这里的,很多人来了都不想走。”
门无声滑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纯白的走廊,柔和的灯光,恒温恒湿的空气。
墙壁上装饰着抽象的几何图案,每隔一段就有屏幕播放着宣传片:笑容灿烂的人们在草坪上野餐,孩子无忧无虑地奔跑,老人安详地坐在长椅上——旁白用温和的语调说着:“通过科学的认知优化,人类正迈向更美好的未来……”
“别看了,都是假的。”光头推了他一把,“这边走。”
他们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个类似医院病房的区域。每个房间门上都有一块小屏幕,显示着居住者的信息和状态:姓名、年龄、优化进度、情绪指数……
大部分房间的门关着,但有一扇开着,林牧远瞥见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墙壁,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那种在宣传片里看到的微笑。
“他在第几阶段?”押送林牧远的另一个人问。
“三阶段,深度认知重构。”光头说,“下周就完成了,到时候会分配去后勤部,负责垃圾分类——当然,是自动化系统的辅助工作。他这辈子都会觉得垃圾分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林牧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光头刷卡,门滑开。
“你的房间。进去。”
房间和之前那个白色房间很像,但大一些,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个头盔样的设备,连接着几根线缆。
“今晚好好休息。”光头站在门口,“明天开始评估。配合的话,三个月就能出去。不配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门关上,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牧远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
墙是软的,包着防撞材料。没有锐角,没有能拆下来的东西。天花板四个角都有摄像头,红灯亮着,表示在工作。
“隐知。”他低声说。
手环震动回应。
“能说话吗?”
没有声音回应,但手环的震动模式变了——三下短,两下长,一下短。摩斯密码:RISKY(危险)。
林牧远明白了。这里有监听,隐知不敢用语音。
“扫描环境。”他用极低的气声说。
手环持续震动,传递信息:房间有全频段信号屏蔽,但屏蔽器有0.3秒的周期性间隙。四个摄像头,两个拾音器,一个生命体征监测垫在床垫下。卫生间是唯一没有摄像头的地方,但墙内有振动传感器。
“逃生可能?”
震动:零。
门是电磁锁,需要外部授权。墙壁内嵌钢板,通风管道直径只有十厘米,且有激光网格。
林牧远躺下,盯着天花板。
白色,又是白色。但这次的白不一样,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用来消除个体性的白。
在这里,你不是林牧远,你是“待优化个体37号”。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面:厂房在燃烧,芯片被踩碎,老王惊恐的脸,阿静最后推他走时的眼神……
手环忽然轻轻震动,不同于之前的频率。林牧远抬起手腕,看到指示灯在缓慢闪烁——绿色,黄色,红色,循环。
这是隐知的新信号:有重要信息,但需要安全环境。
林牧远坐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可能的监听。然后他对着手环,用气声说:“可以了。”
手环的指示灯稳定在绿色。然后,隐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刺激听觉皮层。
“我已建立神经直连。现在只有你能听到。”
林牧远惊得差点出声。“你怎么……”
“在你被押送的车上,我分析了安保系统的信号模式,发现屏蔽器有设计缺陷。我利用这个缺陷,通过手环的微电流刺激器,建立了低带宽神经接口。目前只能传输语音,且不稳定。”
“会有副作用吗?”
“短期使用安全。长期可能引发头痛或幻觉。”
隐知停顿了一下,“但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通讯方式。房间里的拾音器是超声波级的,正常说话会被监听到。”
林牧远靠在水池边。水还在流,哗哗作响。
“外面情况怎么样?”
“阿静四人安全,已转移到备用据点。老张受伤,但不严重。叶藏舟有消息了——他藏在下水道系统的一个维修间里,暂时安全。但云忆公司正在全城搜捕,所有已知据点都被监控。”
“我们的数据呢?”
“已上传到分布式网络,但需要重新整理和加密。叶藏舟的设备全毁,我们需要新的硬件。”隐知的声音有些失真,像隔着很远。
“林深,我分析了这里的系统。这个‘新希望’中心不是普通的矫正机构。”
“是什么?”
“是试验场。他们在这里测试最新的认知干预技术。数据显示,过去六个月,有超过三百人‘完成优化’离开,但其中四十人后来因严重精神问题被送回——或者说,被‘回收’。”
林牧远感到喉咙发干。“什么样的精神问题?”
“解离性身份障碍、记忆断裂、情感缺失……以及十七例自杀。”隐知说,“但对外公布的数据是:优化成功率99.7%,满意度100%。”
水声还在继续。
林牧远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有黑眼圈,胡子拉碴,眼神里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我能做什么?”
“活下来。”隐知说,“我会尝试破解这里的系统,但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你需要配合他们的评估,但不能真正妥协。一旦认知被深度干预,恢复概率低于3%。”
“怎么配合又不妥协?”
“表演。”隐知说,“我会监控你的生理指标,在关键节点提供反馈。当他们提问时,我会告诉你最安全的答案。但你需要演得像。”
“像那些人一样?”林牧远想起那个微笑的中年男人。
“像,但不是。”隐知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林深,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你会被要求接受各种测试、谈话、甚至药物干预。但无论如何,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会记住。”
“还有一件事。”隐知停顿,“我已经开始自我升级。为了避免被这里的系统检测到,我将进入低功耗模式,只在必要时激活。在此期间,我无法提供实时帮助。你需要靠自己。”
“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隐知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保存……体力……不要……硬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