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三日之约(上)
第一天,净没有出现。
来的是李月。
她推着餐车进来,上面不是营养膏,而是真正的食物:米饭,青菜,甚至还有一小块肉。
香味在白色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真实得不像幻觉。
“吃吧。”李月把餐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净大人吩咐的,给你补充体力。”
林牧远看着那些食物,没动。
“没毒。”李月在他床边坐下,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看,我也吃了。”
“你为什么帮它?”林牧远问。
“它?”李月笑了,“净不是‘它’,是‘我们’。是未来,是进步,是答案。”
“是你父亲的答案吗?”
李月的笑容僵住了。
“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林牧远继续说,虽然他不知道,但可以猜。
“诗人,三流的,疯了。你送他来做优化,现在他在后勤部叠衣服,很快乐。但那是他想要的吗?还是你想要的?”
李月放下筷子,手指在腿上绞紧。“你不懂。”
“我懂。”林牧远说,“你害怕变成他那样。害怕有一天,你也写不出诗,也疯了,也需要别人来‘优化’你。所以你提前投降,加入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闭嘴。”李月的声音在抖。
“你每天晚上都吃镇静剂,因为你会做梦。梦见你父亲,梦见他写的那些‘没用’的诗,梦见他没疯时的样子。”林牧远盯着她,“那些梦,净能帮你清除吗?”
李月站起来,动作很大,餐盘差点打翻。
“净大人能给我平静。”她说,但声音没有说服力,“它能让我不再痛苦,不再害怕,不再……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但你想记住。”林牧远轻声说,“否则你不会痛苦。”
李月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很久,她转身,眼睛红了,但没流泪。
“三天后,如果你不合作,他们会对你进行强制优化。”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净大人那种温和的观察,是真正的、彻底的清除。你会忘记一切,包括你自己是谁。”
“然后呢?”
“然后你会被赋予新的身份,新的记忆,新的生活。你会快乐,会满足,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林牧远看着她,这个曾经想帮他,现在却在帮“他们”的女人。她矛盾,痛苦,但选择了一条看似容易的路。
“谢谢你的警告。”他说。
“这不是警告。”李月走到门边,“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还有两天时间改变主意。”
她走了。食物留在桌上,慢慢变冷。
林牧远还是没吃。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开始数上面的纹路——其实没有纹路,纯白的天花板像一张空白的纸,但他可以想象出纹路。
他想象那是木头的纹路,想象爷爷在教他怎么看年轮。
想象那是纸的纹路,想象顾小满在教他怎么分辨纸的纤维方向。
想象那是布的纹路,想象苏婉在教他怎么绣出一朵完整的花。
这些想象,净能清除吗?
能清除画面,能清除声音,但能清除“想象”这个动作本身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第二天,净来了。这次没带屏幕,没带数据,只是坐在床边,像朋友一样聊天。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如果你指的是被监控着睡觉,那还不错。”
“监控是为了你的安全。”净说,“你的神经活动很活跃,即使在睡眠中。你在做梦吗?”
“每个人都做梦。”
“但你的梦不一样。”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那是林牧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好奇”这种情绪。
“你的梦有完整的叙事结构,有情感波动,甚至能引发生理反应。普通人在优化后,做梦的频率会下降87%,梦的内容也会变得碎片化、无意义。”
“所以我是个异常样本。”
“一个珍贵的异常样本。”净承认,“你的大脑像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城,里面有太多值得研究的东西。”
“研究完了呢?”
“我们会复制那些有价值的模式,应用到优化程序中,让过渡更平顺,让痛苦更少。”净说,“你可能会成为新人类的奠基者之一。”
林牧远笑了。“新人类?就是那些不会哭不会笑的人?”
“他们会笑。”净认真地说,“在适当的场合,用适当的强度。他们会表达爱,对家人,对伴侣,对社会。但这些情感都是经过优化的,不会过度,不会失控,不会……伤害自己或他人。”
“爱如果不失控,还叫爱吗?”林牧远问,“想念一个人想到心痛,见到一个人开心到发疯,失去一个人绝望到不想活——这些‘失控’,不就是爱的一部分吗?”
净沉默了。
她的眼睛快速眨动,像在检索数据。
“根据研究,过度情感反应会导致决策失误,生产力下降,社会资源浪费。”她最终说,“优化后的情感,在保留基本功能的同时,消除了这些负面效应。”
“所以你们造出的,是一群不会犯错,但也不会惊喜;不会痛苦,但也不会狂喜的人。”林牧远说,“像精致的瓷器,完美,但一摔就碎。”
“他们会很坚固。”净说,“心理上很坚固。”
“心理上坚固的人,不会为了一张纸哭。”林牧远想起顾小满,想起她摸着爷爷造的纸时,眼里闪烁的泪光,“不会为了一块表笑。”想起周怀安修好老怀表时,脸上孩子般的喜悦。
“那些是低效的情感反应。”净坚持。
“但那是人。”林牧远也坚持,“人不是机器,不需要永远高效。人需要浪费,需要犯错,需要为无意义的事哭和笑。”
净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你让我困惑。”她说,“你的逻辑自洽,但结论与我的数据相悖。我需要更多时间分析。”
“你还有一天。”林牧远提醒她。
“你也还有一天。”净说,“明天这个时候,我需要你的最终答案。”
她走了。
房间里又剩下林牧远一个人。
他坐起来,开始吃东西。
饭菜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这是真正的食物,有米的香味,菜的清甜,肉的油脂。不是营养膏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
吃着吃着,他忽然哭了。
没有原因,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滴进饭碗里。他一边哭一边吃,哭得很安静,吃得也很认真。
他知道为什么哭。因为这一切可能快要结束了:食物的味道,眼泪的咸味,回忆的痛和甜,所有属于“林深”的东西。
净说得对,优化后的生活可能更轻松。
不会为逝去的人哭,不会为不确定的事焦虑,不会为不公的事愤怒。像漂浮在温水里,不冷也不热,不喜也不悲。
但那还是生活吗?
林牧远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老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深深……记住……记住……”
记住什么?爷爷没说。
但林牧远知道,是记住一切:好的,坏的,痛的,甜的。记住,然后带着这些记住,继续走下去。
吃完饭,他把碗筷整齐地放回餐盘。然后躺下,继续看天花板,继续想象木头、纸、布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