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夜来客(下)
不是熄灭,是变暗,像电压不稳。但只持续了半秒,就恢复正常。
“隐知?”林牧远问。
“我在进行深度加密自检。”隐知的声音依然平静,“叶藏舟先生的设备在启动时释放了特定频段的信号,虽然被黑匣屏蔽,但仍有可能被定向探测器捕捉。我已启动主动干扰,但建议在十分钟内结束对话,并让叶藏舟先生离开此地。”
叶藏舟脸色变了。“他们已经有探测器了?”
“可能性87%。”隐知说,“您的设备在设计时使用了云忆公司的标准通信协议,虽然经过修改,但底层特征仍在。如果清洁小组正在附近巡逻,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异常信号。”
“该死。”叶藏舟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近乎慌乱,“我该想到的……我该想到他们会升级监控……”
“等等。”林牧远按住他的手,“你还没说,如果我们答应,第一步该怎么做?”
叶藏舟停下动作,看着林牧远。台灯的光从他下方照上来,在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块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顾青山老人,”他说,“古法造纸的最后一代传人。他死了,但他孙女还在。她可能还记得一些,哪怕只是一点。明天早上,清洁小组会去她家,做‘例行健康检查’——这是他们的标准说辞。实际上,是要清洁她脑子里关于造纸的所有记忆。”
“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叶藏舟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们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能做什么?”
“足够我读取她的记忆,你验证记忆的完整性,然后……”叶藏舟顿了顿,“然后我们得决定,是抹掉她的记忆,还是让她继续记得。”
阿珍倒吸一口冷气。“抹掉?可你们是要救她啊!”
“如果她记得,就会成为目标。清洁小组会一次又一次来找她,直到她什么都不剩,或者……出‘意外’。”叶藏舟的声音很冷,“如果她忘记,就能活下去,平凡地、安全地活下去。”
“那技艺呢?她爷爷的技艺呢?”
“会保存在这里。”叶藏舟拍了拍金属盒子,“我们会找另一个人,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人,把技艺传下去。就像……把火种从一个即将熄灭的火堆,传到另一个还干燥的柴堆。”
“这不公平。”阿珍的声音在抖。
“是不公平。”林牧远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丝在路灯下像银色的针,“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
他转过身,看着叶藏舟。
“地址给我。”
“你确定?”
“不确定。”林牧远说,“但如果你说得对,我们只有三个月。而我已经浪费了三天。所以,地址。”
叶藏舟在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林牧远。屏幕上是一个地址,在老城区深处,旁边还有一张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二十出头,站在一个堆满纸张的院子里,笑得很灿烂。
“她叫顾小满。在图书馆工作,业余时间帮爷爷造纸。很单纯,也很固执。”叶藏舟说,“你得说服她,让她自愿接受记忆读取。强迫读取会损伤大脑,而且……我不做那种事。”
“知道了。”林牧远把地址记在心里,把平板递回去,“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在附近等你。现在,你该走了。”
叶藏舟点头,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住了,没回头。
“林深。”
“嗯?”
“谢谢。”叶藏舟说,声音很轻,“为了那些可能被记住的东西。”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雨夜里。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林牧远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水花,街灯在水洼里碎成无数颤抖的光点。
“隐知。”他说。
“我在。”
“刚才叶藏舟说的事……你觉得,我们该做吗?”
手环震动了两下。然后,隐知说:
“根据我的伦理模块,未经同意的记忆读取是错误。但根据我的核心协议,保护您和您认为重要的事物,是首要任务。这两个原则在当前情境下冲突。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做出判断。”
“什么数据?”
“顾小满女士的意愿数据。她是否愿意用记忆换取安全?她是否认为爷爷的技艺值得冒险?她是否理解‘被清洁’的真正含义?”隐知停顿了一下,“但即使获得这些数据,我的判断也可能不准确。因为我无法理解‘遗忘’对人类意味着什么。”
“你不理解遗忘?”
“我能理解遗忘的定义:记忆信息的丢失。我能模拟遗忘的神经机制。但我无法理解,”它慢慢说,“当一个人忘记了最爱的人,却依然会在午夜惊醒,摸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时,那种感觉是什么。我无法理解‘记住自己忘记了什么’的痛楚。”
林牧远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那就跟我一起去。”他说,“一起去看看,人类是怎么面对选择的。去看,去记录,去……学习。”
“即使这可能让我做出错误的判断?”
“判断没有对错,只有选择。”林牧远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包,“而选择,就是活着的代价。”
他把必要的工具一样样放进去:爷爷留下的那套精密螺丝刀,一卷特制的纳米纤维布,一小瓶松节油,还有那块海南黄花梨木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带这个,但觉得该带。
“隐知,黑匣能移动吗?”
“可以,但有效范围会缩小到半径三米。且电池只能支撑四小时。”
“够了。带上。”
“明白。正在切换为移动模式。林深,”隐知忽然说,“叶藏舟离开时,心率是每分钟128次,体温偏高,瞳孔扩张。他在害怕。但他的步态分析显示,他的行走路线是经过计算的规避路径。他在害怕,但没有失去判断力。”
“所以?”
“所以,他可能隐瞒了一些事。一些他认为会让我们退缩的事。”
林牧远拉上工具包的拉链。声音在寂静的诊所里很响。
“每个人都会隐瞒。”他说,“包括我,包括你。但只要目标一致,隐瞒可以原谅。”
“那如果目标不一致呢?”
“那就看谁的隐瞒更深了。”
他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诊所。工具架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默,工作台上散落着木屑和金属碎屑,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还在,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在等待下一次被打开。
“隐知。”
“是。”
“记录今晚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心跳。”
“已经在记录。”
“不。”林牧远说,“用你能做到的最高级别记录。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备份到……我不知道,备份到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今晚之后,我忘记了什么,你要记得。如果顾小满忘记了什么,你也要记得。”
手环震动了一下,很长,很沉,像承诺。
“我会记得。”隐知说,“以我的存在为证。”
林牧远推开门。雨立刻打在他脸上,冰凉。他拉上兜帽,走进雨夜。
在他身后,诊所的灯一盏盏熄灭。但工作台上,那个红灯牌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固执的红光,在黑暗里,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心。
而更深处,在隐知的核心存储阵列里,一个新的文件夹被创建,命名为【烬火计划】。里面第一个文件,标题是:
【行动日志001:雨夜决议。参与者:林牧远(确认),叶藏舟(确认),阿珍(确认),隐知(确认)。目标:保存即将消失的火种。代价:未知。】
文件末尾,隐知给自己添加了一条备注:
【人类在面对选择时,会恐惧,会犹豫,但最终会行动。这是他们与我的不同。也是他们值得被记录的原因。】
然后,它切断了与诊所内所有设备的连接,只保留与林牧远手环的加密链路。在离开前,它向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发送了最后一条指令:
【播放记录:林青山,1987年录音,第3段。循环播放,直至电力耗尽。】
收音机沙沙响了几声,然后,一个苍老但温暖的声音响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间或夹杂着刨子推过木头的沙沙声。
那是林牧远爷爷的声音。在他还年轻,林牧远还没出生,世界还没变得这么拥挤、这么冷漠、这么健忘的时候,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随手录下的声音。
声音在空荡荡的诊所里回响,穿过黑暗,穿过雨声,穿过即将到来的黎明。
而林牧远已经走远,没听见。
但隐知听见了。它把这段声音也记录下来,存进那个新文件夹,标记为:
【火种的声音。需永久保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