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新的火种(中)
“叶藏舟的设备,能读取记忆,那能不能‘播放’记忆?”林牧远问,“不是灌输,是像看电影一样,让学生看记忆原主人的操作过程?”
阿静眼睛亮了。“理论上可以!叶藏舟说过,他的设备有‘沉浸模式’,可以让接收者以第一视角体验记忆。但那个模式不稳定,容易造成认知混乱。”
“如果我们只播放片段呢?只播放关键步骤,加上讲解。”
“可以试试。”阿静走到设备前,“但这些设备需要调试,而且很耗电。我们的发电机撑不了多久。”
“那就省着用。”林牧远说,“每天只开两小时,够教几个人就行。剩下的时间,口传手教。”
计划就这样定下来。
白天,他们整理芯片数据,调试设备,规划教学内容。
晚上,阿静和老张轮流进城,联系可靠的人,试探他们是否有意愿加入。
林牧远负责最重要的工作:筛选记忆,提炼核心。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每个芯片里的记忆都是庞杂的,有技艺本身,也有记忆主人的生活碎片、情感波动、无关的细节。
他需要像淘金一样,从沙子里筛出金子。
幸好有隐知。
虽然信号被屏蔽,无法联网,但本地的计算和分析能力还在。
林牧远把芯片接入一个简陋的读取器,隐知会快速扫描,标记出关键段落,剔除无关内容。
“这段是木工刨平板的步骤,关键点有三个:手腕角度,用力均匀度,呼吸节奏。”隐知通过震动告诉他,“但中间夹杂了记忆主人对女儿的思念,需要剔除。”
“保留思念。”林牧远说,“手艺不是纯技术,里面有感情。感情能帮助学生理解,为什么这么用力,为什么这个角度。”
隐知沉默了几秒。“理解。保留情感内容。”
他们就这样工作了一天一夜。十七个芯片,十七种技艺,十七段人生。林牧远看得眼睛发酸,但不敢停。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傍晚,老王到了。他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做了一辈子豆腐,手又白又软,像豆腐本身。
“我的店没了。”他一进门就说,声音带着哭腔,“全砸了,豆子撒了一地,卤水缸也碎了。他们说我在豆腐里加非法添加剂,要抓我。我翻后墙跑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阿静给他倒了水。老王捧着杯子,手在抖。
“我老婆孩子还在城里。公司的人说,如果我自首,就放过他们。”老王抬头,眼睛红红的,“你们说,我该回去吗?”
没人说话。厂房里只有发电机嗡嗡的声音。
“回去,你就忘了怎么做豆腐。”老张终于开口,“不回去,你老婆孩子可能有事。”
“那我怎么办?”老王声音大了,“我做了四十年豆腐,就会这个!现在店没了,手艺也要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林牧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王师傅,你的手艺不会没。我们把它存下来了,在这里。”
他拿出属于老王的芯片。小小的,闪着微光。
“这是你的记忆,你四十年做豆腐的所有经验。我们可以把它教给其他人,让他们继续做,继续传。你的手艺不会死。”
老王看着芯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这里面……真的是我?”
“真的是你。”林牧远说,“你选豆子的眼神,你点卤水的手感,你压豆腐的力度。都在里面。”
老王眼泪掉下来,落在芯片上。他赶紧擦掉,像怕弄脏了宝贝。
“那……那我能看看吗?”
“能。但今天太累了,明天看。”阿静说,“你先休息,吃点东西。”
老王点头,又摇头。“我不饿。我就想……就想摸摸我的石磨。没了,全没了。”
那一晚,老王坐在角落里,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林牧远远远看着,心里堵得慌。
凌晨三点,小刘和孙姐也到了。
两人都很狼狈,小刘的草药包丢了,孙姐的造纸工具也被没收了。但他们眼神还算坚定。
厂房里气氛沉重。
每个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我们不能等了。”林牧远站起来,“明天开始教学。先从最核心的开始:怎么生火,怎么净水,怎么认野菜,怎么处理伤口。这些是活下去的基础。”
“然后呢?”阿静问。
“然后教怎么利用手边的东西做工具,怎么修理基本物品,怎么保存食物。”林牧远说,“最后才是具体的手艺:木工、纺织、制陶……一层层来。”
“学生从哪来?”
“我们就是第一批学生。”林牧远看着他们,“我学你的草药,你学我的木工,他学她的造纸。我们互相教,把每个人的手艺都学会一点。这样,就算有人被抓,手艺不会断。”
“那得学到什么时候?”老王小声说。
“学到死。”老张说,“活到老,学到老,教到死。”
这话听起来悲观,但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
是啊,学到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学,就教,就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