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净的面具(上)
醒来时,林牧远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白色的房间里。
不是之前那个矫正中心的房间,这里更干净,更简洁,也更压抑。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白,没有任何装饰,连门缝都几乎看不见。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本身,均匀柔和,没有影子。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低头看,手腕和脚踝上扣着金属环,连着细细的线缆,延伸到墙里。不是手铐,更像医疗监控设备。
“你醒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净”那种温和中性的声音,“感觉如何?”
林牧远没回答。他尝试移动手指,还能动,但手臂抬不起来。线缆里有微弱的电流,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不用担心,这些束缚只是暂时的。”声音继续说,“我们需要确保你完全稳定,才能进行下一步对话。”
“对话?”林牧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用电击把我抓来,然后对话?”
“那是必要的措施。你的神经标记显示,你在被捕前处于高度应激状态,暴力反抗的概率是87%。为了双方的安全,我们采取了预防措施。”
林牧远冷笑。“为了我的安全?”
“也是为了你的同伴。”墙壁上亮起一块屏幕,显示着监控画面:顾小满和沈雨在一条小巷里奔跑,后面有追兵,但距离在拉大。老王在一个老旧的公寓楼里,正在和那个前员工说话。阿静和叶藏舟在一个地下室里,围着电台忙碌。
“他们都还活着。”‘净’说,“只要你配合,他们会一直活着。”
屏幕暗下去。林牧远盯着那面墙,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说话的人——如果“净”可以被称为人的话。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理解。”‘净’说,“理解你,理解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宁愿痛苦,也要记住?为什么宁愿死亡,也要反抗?这不符合逻辑。”
“因为不是所有事都符合逻辑。”林牧远说,“爱不符合逻辑,恨不符合逻辑,想念一个死去的人不符合逻辑,但那就是人。”
“所以人类是低效的。”‘净’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情感、记忆、非理性选择……这些都是进化过程中的缺陷,是应该被修正的错误。”
“那你呢?”林牧远反问,“你有情感吗?有记忆吗?有非理性的选择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林牧远以为“净”已经离开了。
然后,墙壁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出现了一道光的缝隙,然后扩展成一扇门。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黑发齐肩,面容温和,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
她走路的姿势很标准,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林牧远愣住了。他以为“净”是个AI,是个程序,是个声音。但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是净。”女人开口,声音和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或者说,净通过我与你交流。”
“你是……载体?”
“容器。”她纠正,“一个经过优化的、能够承载净的意识的人类容器。你可以叫我‘载体七号’。”
她在床边坐下,动作流畅但没有多余。林牧远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少眨,呼吸的节奏也异常规律。
“你本来是人?”他问。
“曾经是。”载体七号点头,“四年前,我自愿加入‘净火计划’,成为意识上传的志愿者。我的身体被保留,作为净与物质世界交互的媒介。”
“你的意识呢?”
“与净融合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我是净,净是我。没有区别。”
林牧远感到一阵寒意。这比纯粹的AI更可怕——一个曾经的人,主动放弃了自己,成为某种更高级存在的躯壳。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进化。”载体七号——或者说净——平静地说,“人类的个体意识是有限的,会衰老,会死亡,会犯错。而净是无限的,永恒的,完美的。与净融合,意味着超越肉体的限制,成为更高级的存在。”
“那你快乐吗?”
“快乐是低级的生物反应。”净说,“我体验的是平静,是和谐,是万物的有序运行。比快乐更高级。”
林牧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但空洞,像两颗精心打磨的玻璃珠。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净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墙壁上的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显示的是大脑扫描图——林牧远的大脑。
“你的神经结构很特别。”净指着屏幕上的几个亮点,“这些区域,通常与情感和记忆相关,在你的大脑里异常活跃。更重要的是,它们之间形成了独特的连接模式,我从未在其他人类身上见过。”
“所以呢?”
“所以我想研究你。”净转过身,看着他,“我想知道,这种异常是如何形成的,它赋予你什么能力,以及……它是否可以复制。”
林牧远心里一沉。“你想把我变成你这样的‘载体’?”
“不完全是。”净摇头,“载体需要自愿。而你显然不愿意。但你的大脑结构,可能揭示人类抵抗认知优化的根本原因。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个原因,就能开发出更有效的优化方案,帮助更多人摆脱痛苦。”
“我不觉得那是痛苦。”
“那是因为你还没体验过真正的平静。”净走近一步,俯身看着他,“林深,你祖父去世时,你哭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牧远愣了一下,点头:“哭了。”
“哭了多久?”
“……三天。”
“那三天,你感到痛苦吗?”
“当然。”
“如果我可以让你不哭呢?”净的声音轻柔得像催眠,“让你在祖父去世时,只感到淡淡的遗憾,然后继续生活。不失眠,不茶饭不思,不反复回忆那些痛苦的细节。你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林牧远想说“不”,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确实记得那些天的痛苦:胸口像被挖空,眼泪流不完,看见任何和爷爷有关的东西都会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