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东海横云
横云泊。
暖春。
水色如墨。
林焱脱去外衫，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肩背的线条愈发清晰，皮膜下气血流淌，隐隐透出力量感。
他踏入水中。
水是凉的，细微寒意渗入皮肤。林焱却浑然不觉，只一步步往深处走，直到水没过胸口。
闭气。
沉入。
水下世界瞬间将他包裹。
光线被水面切割成晃动的金斑，落在湖底的砂石上。几条银灰色的小鱼受惊散开，消失在石缝间。
林焱调整姿势，双脚蹬地，悬停在水中。
他开始练拳。
横山拳在水下施展，阻力比陆地上大了数倍。
每一拳推出，都像在推开一堵无形的墙。
水流挤压皮肤，又从他拳锋两侧分开，形成细密的气泡。
借助水压锤炼拳劲。
效果比陆地苦练强出三成。
这是魏莱告诉他的，算得上是独门秘笈。
毕竟师兄弟几个，每个人在横云泊修炼的方式都不一样。
随着捕鱼技艺的提升。
捕鱼带来的效用，水下屏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如今他能在水底坚持近一炷香。
拳劲在水中的凝实度，也比一个月前强了不少。
一趟拳打完。
他浮上水面换气，深吸一口，再次下沉。
第二趟拳刚起手。
右侧石缝中，突然窜出一道红影。
快如箭矢。
林焱眼神一凝，身形在水中侧转半圈。红影贴着他肋下擦过，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
还是红磷带鱼。
但如今这畜牲似乎对他武道之途的进步不算大了。
“何时会出现新的陪练呢？”
正想着，第一条红磷带鱼一击落空，在水中急转，再度扑来。同时，左侧又窜出一道红影。
两条。
林焱神色不变。
他双脚在水中一蹬，身形不退反进，迎着第一条带鱼撞去。在即将接触的刹那，左拳自下而上撩起。
拳锋砸在带鱼吻部下侧。
那里是红磷带鱼最脆弱的部位。
“噗！”
闷响透过水体传来。带鱼浑身剧颤，赤红的鳞片炸开数片。林焱右手跟上，一掌劈在它侧腹。
鳞甲崩裂，鲜血涌出。
带鱼挣扎两下，不再动弹。
第二条带鱼此时已至林焱后背。他头也不回，右腿如鞭般向后抽去。
脚踝精准踢中带鱼头部。
这一脚劲力透过水流传导，将带鱼颅骨震出细密裂纹。它软绵绵地沉向湖底。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息。
远比之前从容。
林焱捞起两条带鱼的尸体，浮上水面，将它们扔到岸上。
脑海中的命格传来反馈。
【横山拳：入门】
【进度：402/500】
…………
进度虽然缓慢，也是因为击杀红磷带鱼对他的助力已经不算大了。
不过，再有半个月，相信横山拳就能突破到小成。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心中盘算。
“何时才会出现旗鼓相当的陪练啊。”
正想着，林焱忽然觉得脚踝一紧。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缠上他的小腿。
他低头。
水下深处，一双暗金色的竖瞳正盯着他。
瞳孔大如铜钱，在幽暗的湖水中泛着冰冷的光。
看的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巨力传来。
林焱整个人被拽入水中。
…………
快。
太快了。
林焱只来得及吸半口气，就被拖入水下三丈。
缠住他小腿的东西现出真身。
那是一条通体青黑的巨物，躯干粗如成年人的腰，长度至少两丈。
体表布满巴掌大的鳞片，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头部似蛇非蛇，额顶有两只短角。
金环灵蛟。
昨日，林焱发现徐斌给自己写了封信。
还补齐了宝鱼册的后半部分。
也就是宝鱼册的下册，异兽图。
金环灵蛟正是异兽图鉴上见过描述的：
蛟属异兽，力大无穷，堪比炼脏关武者。常潜伏东海深水，袭击下水修炼的武者。
太寸了，也太巧合了。
他没想到，自己真会遇上。
怎么横云泊还会刷新出东海的异兽呢？
来不及多想，一股窒息感传来。
灵蛟的力量远超红磷带鱼。
林焱被缠住的小腿传来剧痛，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咬牙，气血瞬间灌注双腿。
皮膜绷紧，硬抗绞力。
同时双手下探，抓向灵蛟躯干。
触手冰凉滑腻，鳞片边缘锋利如刀。
林焱掌心瞬间被割开数道口子，鲜血渗出，在水中晕开淡红。
但灵蛟也不好过。它有些吃痛，身躯猛然收紧。
林焱眼前一黑。
窒息感与压迫感同时袭来。
他知道不能硬抗。灵蛟的力量至少相当于破脏关小成，自己才破脏关入门，正面角力必死无疑。
必须攻其要害。
林焱屏住呼吸，双腿不再挣扎，反而顺着灵蛟绞缠的方向放松肌肉。
灵蛟似乎一愣，绞力稍缓。
就在这一瞬间。
林焱腰腹发力，上身如弓般向后仰起，双拳自下而上轰出。
横山拳，磐石立浪。
拳锋破水，砸在灵蛟躯干中段。
那是七寸位置。
“砰！”
闷响透过水体传开。
灵蛟身躯剧震，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痛楚。它松开林焱的小腿，头颅猛然回转，张开大口咬向林焱头颅。
口中利齿森白，每一颗都有拇指长。
林焱侧头避让。
利齿擦过他耳侧，撕下一缕头发。
他趁机双脚蹬在灵蛟身上，借力向后急退。但灵蛟反应更快，长尾横扫而来，重重砸在他背上。
“噗！”
林焱喷出一口血。
血沫在水中迅速扩散。
这一击让他脏腑震荡，眼前金星乱冒。
他知道不能再退。
在湖底，灵蛟的速度远超自己，退就是死。
只能进。
林焱眼中闪过狠色。
他不再躲避，反而迎着灵蛟扑去。在灵蛟再次张口咬来的刹那，他右拳贯出，直捣其口腔上颚。
拳锋砸中柔软的内壁。
灵蛟痛得浑身抽搐，头颅猛甩。林焱趁机左手抓住它一只短角，整个人贴了上去。
贴身缠斗。
这是最危险的打法，却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灵蛟疯狂扭动，试图将林焱甩脱。林焱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躯干，左手扣紧短角，右拳如雨点般砸向其七寸。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拳都倾尽全力，气血在拳锋上奔涌。横山拳的劲力透过鳞甲，震入灵蛟体内。
灵蛟吃痛，不再试图甩脱林焱，而是带着他向湖底深处冲去。
速度极快。
水压骤然增大。
林焱耳膜刺痛，眼前开始发黑。闭气已到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松手。
一旦松手，灵蛟就会立刻掉头将他绞杀。
只能拼。
看谁先撑不住。
…………
凤凰城，东山码头。
海风腥咸。
裴立人伏在一处货堆后，眼睛盯着五十丈外的栈桥。
那四个黑衣人已经到了。
他们从山林一路潜行至此，沿途避开三处哨卡，显然对凤凰城外围的布防了如指掌。
此刻，栈桥边停着一艘快船。
船长约五丈，船身狭长，吃水浅。船帆已半升，显然随时准备起航。
黑衣头领率先登船。
余下三人紧随其后，其中一人解开缆绳，另一人撑起竹篙，将船推离栈桥。
要跑。
裴立人不再犹豫。
他站起身，从背后摘下长弓，搭箭，拉弦。
弓如满月。
箭尖锁定最后一名登船的黑衣人。
那人正弯腰去捡竹篙，后背完全暴露。
松弦。
“咻——”
箭矢破空，发出凄厉尖啸。
黑衣人似有所觉，猛地回头。
晚了。
箭从他后背贯入，前胸穿出，带出一蓬血雾。他踉跄两步，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箭簇，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栽倒，坠入海中。
血水瞬间染红海面。
“有人跟来了，快车！”
船上传来厉喝。
剩余三名黑衣人瞬间伏低身子，躲入船舷后。撑篙那人丢掉竹篙，拔刀在手。
黑衣头领则冲进船舱，显然是要亲自操舵。
裴立人一箭得手，立刻从货堆后冲出，边跑边喊：
“来人，我是裴立人！”
“出快艇，拦截那艘船！”
“别让他们出港！”
码头上原本有几个搬运工，此刻见势不妙，纷纷丢下货物四散奔逃。
但海防堡垒方向，已有号角声响起。
驻守码头的官兵反应不慢。
十余名披甲军士从堡垒中冲出，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百户。
他一眼看见正在离岸的快船，又看见裴立人手中的长弓，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弓箭手！”
百户大喝。
“瞄准那艘船！”
六名弓手上前，张弓搭箭。
但快船已离岸十丈，寻常弓手在这个距离，准头和杀伤力都大打折扣。
箭矢纷纷落入船周水面，只有两箭钉在船舷上，未能伤敌。
黑衣头领从船舱探出半身，手中多了一面三角旗，对着堡垒方向挥舞。
他在打信号。
裴立人心头一紧。
海上有接应？
他再次搭箭，瞄准黑衣头领。
但对方极为警觉，信号打完立刻缩回船舱。箭矢钉在舱壁上，未能命中。
快船借着一阵海风，速度又加快几分，已冲出二十丈外。
“放小船！”
络腮胡百户吼道。
“追！”
两艘巡查用的小船被推下水，每船载四名官兵，奋力划桨追去。但快船帆已全升，速度远非人力划桨可比。
距离在拉大。
裴立人眼中闪过厉色。
他深吸一口气，气血灌注双臂，再次拉弓。
这一次，他瞄准的不是人。
是船帆。
弓弦震颤。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近乎笔直的轨迹，精准命中帆索。
“嗤啦！！！！”
帆索崩断。
主帆轰然滑落半边，船速骤减。
“裴千户，好箭法！”
络腮胡百户大声喝彩。
快船上传来怒骂。一名黑衣人冒险冲出，试图重新拉起船帆。裴立人立刻补上一箭，那人肩膀中箭，惨叫着滚倒。
但就这么一耽搁，快船已冲出三十丈，接近港口出口。
出了港，就是外海。
一旦入海，再想拦截就难了。
…………
凤凰城，平民窟。
裴丛笑刚问完一户药铺掌柜。
失踪案已查了三天，线索零零散散。
花莲教行事隐秘，每次掳人都在深夜，目击者极少。
唯一能确定的是，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多在城西贫民窟。
她正要往下一处去。
忽然听见东面传来号角声。
紧接着，一道黑色狼烟从海防堡垒方向升起，笔直冲上天空。
裴丛笑脸色一变。
狼烟示警，一级战备。
出事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往码头方向疾奔。
街道上行人纷纷驻足，望向狼烟，脸上露出惶恐。有几个胆小的商铺已经开始关门。
裴丛笑脚步不停。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响。
“哔——哔哔——”
三长两短。
这是海军应对敌袭的哨音，哨音在街巷间回荡。
很快，附近几条街巷中，陆续有身着便服的汉子冲出。
他们都是裴丛笑手下的海军军探，一进场里分散各处查案，此刻听到信号，立刻赶来汇合。
“都督，怎么回事？”
一个精瘦汉子最先赶到，边跑边问。
“海防出事了。”裴丛笑语速极快，“所有人，跟我去码头集合。”
“要不要先通禀杨知府，毕竟这是他的辖区？”
“来不及了。”
裴丛笑看向狼烟。
烟柱又粗了一分，这说明事态在升级。
“走！”
…………
横山武馆。
内院，横云泊。
湖底。
林焱的视线开始模糊，闭气已到极限。
肺部像要炸开，每一次心跳都震得耳膜生疼。水压挤压着胸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蛟还在向下冲。
湖底深不见光，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灵蛟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光。
林焱的右拳早已血肉模糊。
连续轰击灵蛟七寸，反震力让他的手骨出现裂纹。但他不敢停。
停下就是死。
灵蛟的状态也不好。
七寸处鳞片崩裂大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肉。皮肉上布满拳印，最深的一处已见骨。
它扭动得越来越疯狂，试图将林焱甩脱。
林焱双腿夹得更紧。
左手扣着短角，指甲深深嵌入角根。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一片鳞甲。
突然。
灵蛟身躯猛地一弓。
紧接着，一股巨力从它体内爆发。
林焱只觉得双腿一麻，竟被生生震开。他心中警铃大作，在水中急转身形，双手护在胸前。
灵蛟的长尾横扫而来。
“砰！”
林焱双臂交叉硬接，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湖底岩壁上。
一口血喷出。
眼前彻底黑了。
他挣扎着想要浮上去，但灵蛟已再次扑来。血盆大口张开，利齿森寒。
接着一股求生欲望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
下一刻，他将全身气血灌注右拳。
横山拳第二式。
镇岳。
这一式他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因为就目前来说，他没法轻松使用。
一用就需要调动全身气血，一击之后就会力竭。到时候力竭了，在湖底还是死。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灵蛟的大口已至眼前。
林焱出拳。
拳锋破水，速度不快，却沉重如山。
拳与头骨相撞。
“轰——”
闷响如雷。
湖水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灵蛟的冲势戛然而止。
暗金色的竖瞳中，光芒迅速黯淡。头骨塌陷，鲜血和脑浆从裂缝中涌出。
它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向湖底。
林焱也到了极限。
他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流失。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在向上浮。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