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武馆招新
“喝！师弟看招！”
“求之不得！”
“砰，砰，刷！”
演武场上，已经传来拳脚破风的声响。
林焱和徐斌面对面站着，两人都已热身完毕，额上沁出细汗。
三月苦练，林焱的身形越发挺拔，出手间已有了沉稳的气度。
“再来！”
徐斌低喝一声，踏步上前。
右拳直取林焱面门，拳风凛冽。
林焱不躲不闪，左臂横架，右手同时探出，直抓徐斌手腕。
这是石皮功的排浪手，讲究以守为攻。
徐斌同样使出排浪手。
两人手臂相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徐斌手腕一翻，化拳为掌，反扣林焱小臂。
林焱顺势沉肩，脚下错步，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开半步，左肘已顶向徐斌肋下。
“好！”
徐斌边赞叹，边心惊。
他原本以为，七日前林焱能和他打成那样，已是极限。可今日再看，这小子竟又有了长进。
不是力道的增长。
是战斗意识的蜕变。
每一招都卡在最刁钻的位置，每一次变招都恰好打断他的节奏。
仿佛能预判他的每一个动作。
“噼噼啪啪！”
“哩哩啦啦！”
两人身影交错，拳掌相交声如雨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场边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看见林焱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每一拳都裹挟着奔涌气血，拳风激得地上尘土飞扬。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
正当两人再度拉开打算相撞时。
演武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魏元穿着一身灰色短打，快步走来。
“停一停。”
魏元抬手示意。
林焱和徐斌同时收势，抱拳行礼：
“魏师伯。”
魏元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焱脸上。
“馆主有令。”
“你们的大师兄陈默和二师兄魏莱，这几日在外办事，暂时回不来。”
“本月，下午武馆要招收新生，馆主点名让你俩顶上，负责登记事宜。”
林焱一愣。
徐斌已经抱拳：“遵命。”
魏元看向一脸茫然林焱：
“有问题吗？”
“没有。”
林焱连忙摇头，“弟子定当尽力。”
“嗯。”
魏元继续补充道：
“此番招新，东西两院还是分开登记。”
“徐斌，你负责东院，林焱，你负责西院。”
“馆主的意思，是让你们各自带个副手，熟悉流程的同时，也学着带人。”
他目光扫过二人：
“徐斌，东院的赵明跟你。”
“林焱，西院的周安今日当值，让他跟着你。”
“名册、木牌都已分好，莫要弄混了。”
徐斌与林焱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明白。”
魏元神色缓和了些，“午后未时初刻，到馆门前设桌。”
“笔墨名册我会让人备好，你们只管登记便是。”
说完，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充：
“馆主说了，这是给你们历练的机会。”
“好好办，别出差错。”
“是！”
两人齐声应道。
魏元这才大步离开。
…………
徐斌擦了把汗，看向林焱：
“下午招新，不懂得直接看我操作。”
林焱苦笑：“我才入门三月，怕做不好。”
“做得好。”
徐斌拍了拍他肩膀，“这三月，你进步飞速，别谦虚了，你小子。”
“老是喜欢扮猪吃老虎。”
林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嘿的笑着。
“走吧。”
徐斌再度开口，“再练半个时辰，吃完早饭，下午还有正事。”
两人重新摆开架势。
拳风再起。
……………
未时初刻。
横山武馆朱红大门前，已经摆上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蓝布，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厚厚的名册。
桌后摆了两把椅子，林焱和徐斌各坐一边。
馆门敞开，能看见里面宽阔的练功场。
几个老弟子正在场中练拳，呼喝声阵阵传来。
门前已经聚了些人。
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个个眼神热切，伸着脖子朝馆内张望。
“都排好队！”
一个武馆杂役高声维持秩序，“一个个来，别挤！”
队伍渐渐成形。
队伍排成两列，徐斌在东侧，林焱在西侧。
东院队伍前站着一个高瘦的东院弟子，负责盘查。
此人正是赵明，神色间带着些许傲气。
目光扫过一众东院衣着不凡的弟子后，他在一个黑瘦少年身上做了停留。
只见赵明眉头挑起三尺高。
那黑瘦少年，初来乍到。
见东院队伍似乎更短，低着头怯生生挪了过去。
“站住！”
赵明皱眉喝道，“你要做什么？”
“你也配来东院报名？！”
那黑瘦少年被他嗓门吓了一跳，嗫嚅道：
“俺、俺不知道东西院有啥区别……”
“不知道，不知道你硬挤，糊弄谁呢？”
赵明上下打量他满是补丁的衣衫。
旋即嗤笑一声，“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
“去去去，西院那边排队去！”
言语间的轻蔑，像根针扎进李二狗心里。
他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却不敢争辩，只能低着头，灰溜溜地转到西院队伍末尾。
林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头叹了口气，也在感慨当初自己遇到的幸好是陈默。
登记新人登记的很快。
轮到李二狗时，少年眼眶还是红的。
林焱没有立刻登记。
他放下笔，看着李二狗，声音放得平和：
“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李二狗一愣，抬起头。
“三个月前，我站在这里时，一身鱼腥味，比你现在狼狈多了。”
林焱笑了笑，眼神里有些回忆的光，“那时给我登记的大师兄，也没嫌我。”
“习武之人最忌讳有心结。”
林焱拿起笔，蘸了墨。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年岁几何？”
林焱照例询问。
少年紧张得声音发颤：“李、李二狗，住城西瓦子巷，今年十七……”
林焱笔下不停，在名册上工整写下信息。
写罢，他抬头看了少年一眼：“为何学武？”
李二狗愣了愣，随即握紧拳头：“想、想混口饭吃，不想再被人欺负！”
很朴实的理由。
林焱点点头，从桌下取出一块木牌，用毛笔写上“李二狗”三个字，递过去：
“拿好，三日后辰时，凭此牌来馆里学习桩功。”
“谢谢！谢谢师兄！”
李二狗双手接过木牌时，眼眶已经红了。
林焱心有感慨三个月前，他还是站在馆门外排队报名的少年。
如今却要坐在桌前，登记那些和他当初一样怀揣梦想的人。
自己如今无法真正的帮助他们，但是至少得像陈默一样，在他们心头种下一颗公平的种子。
林焱再度开口。
“西院挺好。”
林焱将写好的木牌递过去，看着少年的眼睛，“我也是渔家子出身。”
“不要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只要你肯下苦功，没人会看轻你。”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退到一旁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适才心底那份惶惑与屈辱，忽然就被一股暖意冲散了。
他看着桌后端坐执笔的年轻师兄。
忽然觉得，这陌生的武馆里。
终于有了个能让他安心仰望的背影。
“师兄，快登记下一个后面的人急了。”
周安在旁边提醒。
林焱收回思绪，继续登记。
…………
…………
青山武馆，二楼。
陈游之凭窗而立，目光穿过街道，落在横山武馆门前。
他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柔。
看着像读书人多过武人。
但那双眼睛却很锐利，像鹰。
“大师兄，今日他们招了多少人？”
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站着个精壮汉子，正是李阎。
他躬身答道：“回师弟，今日横山武馆收了约莫四五十人。”
陈游之眉头微皱。
青山武馆和横山武馆，在凤凰城是多年的对头。
两家武馆实力相当，弟子数量也差不多。
同时背后都有世家官府资助，所以两家不仅在明面上打擂台。
背地里也有斗争。
但最近半年，横山武馆隐隐有压过一头的趋势。
陈游之问向李阎，“徐斌身旁的是谁？”
“叫林焱。”
李阎低头，“三个月前才入门的弟子，如今很受魏不栋重视，据说在西院除了……除了韩峰外进步最快。”
“如今已经是破血关的武者了。”
“林焱……”
陈游之念叨这个名字。
“查过他的底细吗？”陈游之问。
“查过。”
李阎说，“城东贫民窟的渔家子，三个月前报名入馆，交了最低档的学费。”
“据说现在已经能跟徐斌对练不落下风。”
“三个月……渔家子。”
“毫无背景，有意思。”
陈游之眼神微凝。
他盯着林焱看了很久。
少年坐在桌后，脊背挺得笔直。
“魏不栋这是要培养新人了。”陈游之喃喃道。
李阎没接话，他知道陈游之在担心什么。
陈游之沉默片刻。
李阎岔开话题，“他和徐斌走得很近。”
“如今还被徐斌叫去照看徐家渔场。”
陈游之从窗边走回座椅，接着突然问。
“韩毅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阎压低声音：“他弟弟韩峰死了。”
“所以沉寂了多日。”
正想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弟子匆匆上楼，躬身禀报：
“四师兄，妈祖帮的韩毅来了，说要见您。”
陈游之转头。
“韩毅？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是。他说有要事相商。”
陈游之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让他上来。”
旋即通禀的弟子退下。
李阎低声问：“师弟，韩毅这时候来，恐怕是为了他弟弟的事。”
“我知道。”
陈游之淡淡道，“正好，我也想听听，他查到了什么。”
…………
阳光斜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一个个名字被写入名册。
大约登记了六十几人后，队伍终于见底了。
正当林焱觉得今天报名结束时。
两个身影从人群中跑出，方向正是横山武馆。
“让让！让让！”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焱抬头望去，只见小虎子挤开人群，朝这边跑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半新的棉布褂子，模样和小虎子有几分相像。
“焱哥儿！”
小虎子跑到桌前，气喘吁吁。
一月不见，他的伤好了，脸上有了点肉，但依旧是那副憨厚模样。
“虎子？”
林焱放下笔，起身笑道，“你怎么来了？”
“带我堂弟来报名！”
小虎子把身后的少年拉到前面，“这是子龙，我三叔家的儿子。”
“家里攒了些钱，想送他来学武。”
刘子龙有些腼腆，低着头不敢看人。
林焱打量了他几眼。
身形偏瘦，但骨架不错，手脚也长，是块练武的材料。
“想学武？”林焱温和地问。
刘子龙点点头，小声说：“想。”
“抬起头来。”
林焱说，“学武之人，第一要挺直腰杆。”
刘子龙慢慢抬起头。
眼神怯生生的，但瞳孔深处有股倔劲儿。
林焱笑了：“好，我给你登记。”
他重新坐下，提笔问道：“姓名，年岁，住址。”
“刘子龙，十五，住城南刘家胡同。”
林焱笔下飞快。
写罢，他照例问：“为何学武？”
刘子龙看了看小虎子，又看了看林焱，鼓起勇气说：
“想像焱哥儿一样，有本事，能护着家里人。”
小虎子咧嘴一笑，显然小虎子把林焱的事迹告诉了自家堂弟。
小虎子在一旁补充：“焱哥儿，你是不知道。”
“自从你进了武馆，刘家村的孩子都把你当榜样。”
“子龙他娘说了，只要能跟你学，砸锅卖铁也供。”
林焱心头一暖。
他看着小虎子，忽然开口：“你呢？”
小虎子一愣：“我？”
“你也一起来。”
林焱说得很认真，“学费我出。你年纪不大，现在学武还来得及。”
小虎子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
他低下头，搓着衣角。
“焱哥儿……”
“你帮我们家够多了。”
小虎子声音很小，但很坚决，“税吏那事，还有冬天的粮食……”
“我爹娘说了，不能一直麻烦你。”
“不麻烦。”
“不行的。”
小虎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又有点亮晶晶的，“我已经想好了，当兵。”
“军队里管吃管住，还能攒军功。”
“等我混出点名堂，也能帮上你的忙。”
林焱沉默。
他看着小虎子，还能说什么？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出让小虎子来武馆了。
可惜小虎子的自尊心还是这么强。这也是底层人的通病，报之以桃投之以李，自尊自强。
实实在在的良家子啊。
“想清楚了？”林焱不死心的确认。
“想清楚了。”小虎子用力点头。
林焱叹了口气，不再劝。
“子龙交给我。”
他看向小虎子，“我会亲自教他。”
小虎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那太好了！”
小虎子激动得直搓手，转身对刘子龙说，“听见没？”
“以后好好跟着焱哥儿学！”
“敢偷懒，我第一个揍你！”
刘子龙拼命点头。
小虎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
林焱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徐斌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你这同乡，是个懂事的。”
林焱点头。
“就是太懂事了。”他说。
徐斌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随后，两人将桌椅笔墨搬回馆内。
名册送到魏元那里时，魏元翻看了几页，点点头：
“办得不错。”
“今日共登记四十七人，比上月多了十一个。”
“这也多得益于大师兄夺得武比第一我们才能在本月再度招生。”
林焱徐斌符合点头。
随后他们在魏元交代完事物后走出事务房，徐斌忽然说：
“馆主让你参与招新，是开始让你接触武馆事务了。”
“这是个信号。”
“什么信号？”
“你不再是普通弟子了。”
徐斌继续说，“好好把握。”
林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