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换了人间
厅内没有喝彩。
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
那四十四个字像四十四根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
钉得有些人喘不过气。
洪业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凉了。
他盯着杨成武手中那张宣纸,仿佛第一次认识上面的字。
渔火摇星。
夜潮吞岸。
百年烽火,荒骨蒿尘。
每个字都像巴掌,抽在他脸。
不,准确的说是抽在所有刚才为刘茂兴喝彩的人脸上。
“这……”
洪业喉咙发干,“这真是他写的?”
蒲生坐在旁边,脸色白得厉害。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惊骇。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惊骇。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信林焱能写诗。一个武馆弟子,一个打渔出身的粗人,懂什么平仄格律?
懂什么意境风骨?
可眼前这首词……
这哪里是懂?
这是精通。
不,是通透。
是看透了百年城阙的烽火,看透了丹崖翠谷的血魂,看透了朱门外的冻死骨。
这等笔力,这等见识,这等意境。
没经历过是写不出来的。
“不可能。”
蒲生终于挤出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一个武夫,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词?
洪业没接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林焱。
那个站在书案后的年轻人,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满堂宾客。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静。
像夜潮吞岸前的海面。
…………
魏不栋此刻,也站了起来。
其他人跟着站起来,但是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尊尊石像突然活了。
魏不栋盯着林焱,又盯着那首词。
看了很久。
“小五……”他喃喃道。
声音里有惊,有疑,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震动。
他与林焱相处时间不算短,知道这弟子沉默、刻苦、天赋卓绝,却从没显露过半点文才。
可今天这首词……
这哪里是林焱口中所说的,略有几分把握?
这分明是胸中有丘壑,笔下有乾坤。
魏不栋忽然想起林焱刚才那句话:
“师父,徒儿确有几分把握。”
原来不是逞强。
是真的。
他身后,武馆众人都懵了。
魏莱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陈默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周庭伊眼里满是懵逼,当下愣住了。
程是非则是口中不断喃喃道:“这小子藏的够深啊。”
与此同时,王景山是即魏不栋之后,唯二站起来的身份地位都不低的人。
他不是惊得站起来的。
而是听了那首词,觉得坐着已经不够了。
他走到杨成武身边,伸手:
“大人,可否借我一观?”
杨成武递过去。
王景山接过词稿,看得很慢。
一字一句地看。
看到“荒骨埋蒿尘”时,他手指微微发抖。看到“丹崖血浸,翠谷泣魂”时,他闭了闭眼。
看到最后那句“兴亡皆苦寻常事,何必问鬼神”,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抬头,看向林焱。
眼神复杂。
有震撼,有欣赏,还有一种遇见同道者的亮光。
“好词。”他说。
两个字,很轻。
但在死寂的厅堂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
反观裴立人则是不拘小节,为林焱喝彩。
“彩!林老弟,写的不赖。”
而徐开山坐在主位上,手按着桌沿。
按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从林焱站出来那一刻起,他就在想退路,同时已经做了断臂也要把海军任务完成的打算,甚至都觉得此事过后徐家亡了都没事。
可以说林焱输不输,在他看来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徐开山起初并没有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可他没想到,万万没想到林焱居然真的将刘茂兴比了下去。
这首词太狠了。
狠到撕开了凤凰城所有的遮羞布。
可也正是这股狠劲,让徐开山看到了希望。
不,是看到了光,那种刺破黑夜的光。
他侧过头,看向儿子。
徐斌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这个刚才还面如死灰的年轻人,此刻死死盯着林焱的背影,嘴唇在抖。
他也没什么自信,与林焱相处,只是觉得此人忠义,善良。
认定底层出来的林焱不会诗词,其实也是一种偏见。
可现在……
这首词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偏见。
“林焱,好啊,好啊……”徐斌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心里的震动,却如惊雷。
眼下,他更是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没有利诱,没有威逼,更没有胁迫。
只是单纯的想结交林焱这样的人。
没想到当初种下的善良。
居然长成了参天大树,而且林焱这颗树还只是成长期,这一次只是展现天赋的冰山一角罢了。
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假的!”
一声嘶吼。
刘茂兴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涨红,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他指着林焱,手指在抖:
“都是假的!”
“这词不可能是他写的!一个武夫,一个打渔的,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词?!”
他转向孔希君,声音尖利:
“希君兄,这定是他抄的!不知从哪本野史杂记里抄来的!”
孔希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陈游之也站起来了。
刚才那首词,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浇得他浑身发冷,心往下沉。
可刘茂兴这句话,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
抄的。
必须是抄的。
不然他怎么接受?
他精心布置的局,他请来的府学翘楚,他以为稳操胜券的第三局。
被一个粗鄙的武夫用一首词碾碎了?
不可能!
陈游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杨成武,拱手:
“大人,此事蹊跷。”
“林焱一介武夫,从未进过学堂,如何能写出这等词作?”
“我怀疑,他事先准备了旁人代笔之作,在此冒充。”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
“诗词之道,最忌抄袭。”
“若真如此,不仅此局无效,林焱此人品性也当质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却字字诛心。
杨成武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本官提前知道你要来徐家砸场子,本官提前准备好了题目要泄露给他。”
“不不不。游之不是此意,只是这诗词歌赋,需要的是积累,我调查着林焱曾经从事打渔为生,怎么有资格读书呢?”
杨成武没说话,只是看向林焱。
厅内又骚动起来。
宾客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陈公子说得有理啊……”
“这词确实太好,不像武夫能写出来的。”
“莫非真是抄的?”
“难说。可这等词,若是前人所作,早该流传了。我怎么从未听过?”
“也许是某位隐士的手笔,被他偶然得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疯狂生长。
刚才还被震撼的众人,此刻看向林焱的眼神又变了。
从震惊变成怀疑。
从敬佩变成质问。
人性便是如此,宁愿相信一个武夫抄袭,也不愿承认他真有这等才华。
林焱听着满堂议论。
神色依旧平淡。
他甚至没看陈游之,也没看刘茂兴。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松,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等议论声稍歇,他才开口。
“陈公子疑我抄袭?”
陈游之冷笑:“不是疑,是事实。”
“有何凭证?”
“凭证?”
陈游之环视全场,“在座诸位都是读书人,谁不知诗词之道需要多年积累?”
“你林焱此前以打渔为生,后来又入武馆,哪来的时间读书?哪来的底蕴写词?”
这话有理。
不少人点头。
林焱却笑了。
笑得很淡,像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
“陈公子说得对。”
他说,“我读书确实不多。”
“那你如何解释这首词?!”
“我解释不了。”林焱说,“但我可以再写一首。”
静。
陈游之一愣:“什么?”
“陈公子不是疑我抄袭么?”林焱看向侍者。
“劳烦,再备纸笔。”
侍者看向杨成武。
杨成武点头。
新的宣纸铺开。
新的墨研好。
林焱提笔,看向全场:
“方才那首,是写凤凰城的过去与现在,这一首。”
他顿了顿。
笔尖落纸。
“就写写蓟州的山水。”
笔走龙蛇。
这一次,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林焱写得很快。
比刚才还快。
第一句出来时,洪业的瞳孔就缩紧了。
“大雨落云蓟。”
五个字。
苍茫、浩荡,扑面而来。
蓟州古称云蓟,如今行政改革,将其分为两州。
这“大雨落云蓟”,一下子把时空拉到了夏庆帝所在的朝代之前。
“白浪滔天。”
“凤凰城外打鱼船。”
笔锋一转,从苍茫历史转到眼前景象。
凤凰城外,渔船在浪涛中起伏。
陈游之脸色变了。
刘茂兴更是浑身一僵。
这意境……
这格局……
林焱笔不停: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问句。
问得空旷,问得苍凉。
大雨滂沱,白浪滔天,茫茫海面上,打鱼船知向谁边?
这一问,问的是渔船的归宿,又何尝不是问这乱世中人的归宿?
上阕写完。
满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焱蘸墨,继续:
“往事越千年。”
五字一出,王景山猛地站直了身体。
“庆帝挥鞭,云雾仙山有遗篇。”
夏庆帝赢异,寻访仙药为求长生,其实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庇护他身后的万民黎庶。
他一生都在战斗,与白狄与蛮夷斗,与六国旧贵族斗,与曾经并肩过,最终又成了新贵族的的部下斗。
可是他太老了。
最终没有寻到仙药,后在登临凤凰仙山时,在碑文上写下《凤凰台》。
千年往事,尽在笔端。
“萧瑟秋风今又是——”
林焱笔锋一顿。
抬头,目光扫过满堂朱紫,扫过那些锦衣玉食的面孔。
然后,落下最后四字:
“换了人间。”
笔搁下。
林焱后退半步。他化用这首词,堪称恒压万古。
林焱不相信有谁能写出这般胸襟这般意境的词。
此刻林焱眼底升起一丝睥睨,这是这首词带给他的自信。
宣纸上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乌亮的光。
“换了人间。”
四个字,像四记重锤。
砸在每个人心上。
砸得洪业脸色惨白。
砸得蒲生浑身发冷。
砸得陈游之额头冒汗,砸得刘茂兴双腿发软。
换了人间。
千年之前,在庆帝庇佑下的人们,衣食足知礼节,为了继续庇佑子民。
他寻访仙药,又失望而归,但不仅没有遗憾,知识登山赋诗,称赞凤凰城黎民生活,何等心怀?
千年之后,秋风依旧萧瑟。
可人间呢?
人间换了。
从夏庆帝时的太平盛世,换成了如今底层难活、世家奢靡的世道。
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换成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换”字,用得狠。
用得痛。
用得让所有人心头滴血。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首词,看着最后那四个字。
换了人间。
谁换的?
怎么换的?
为何换成这样?
没人敢问。
也没人能答。
王景山第一个动了。
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向全场。
这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老先生,此刻声音有些沙哑:
“诸位,可听懂了?”
没人应声。
王景山也不需要他们应。
他自顾自说下去:
“这首《浪淘沙·凤凰岛》。”
“老夫姑且这么称它。上阕写景,大雨滂沱,白浪滔天,渔船在苍茫海上不知归处。这是写眼前,也是写世道。”
“下阕怀古。千年之前,庆帝登山赋诗言志,何等气魄?可千年之后,秋风依旧萧瑟,人间却已换了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庆帝在位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老夫那时还年轻,曾游历四方,亲眼见过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景象。”
“可如今呢?”
“蓟州城西的贫民巷,冬日冻死骨遍地。”
“码头苦力累死病死者,草席一卷便扔进乱葬岗。”
“而世家子弟们,却——”
他看向刘茂兴,“却在朱楼画栋间,笙歌绕彻,醉生梦死。”
“这不是换了人间,是什么?”
话音落下。
满堂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为刘茂兴喝彩的文人,此刻个个低头。
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此刻脸色难看。
王景山这番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们粉饰的太平。
最终,杨成武终于开口了,他看向陈游之,声音很冷:
“你,可还有何话说?”
陈游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还能说什么?
质疑抄袭?
林焱当场又写一首,意境更深,格局更大。这等词作,若是前人所作,早就名动天下了,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质疑武夫写不出?
可人家就是写出来了。
写得比在场所有文人都好。
好十倍,百倍。
“我……”
陈游之喉咙发干。杨成武不等他说完,冷哼一声:
“陈家,还在无理取闹么?”
这话重了。
重得像耳光。陈游之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攥紧拳头,低头时,满眼不服。
最后,深吸一口气,躬身:
“大人,息怒,是游之失态了。今日之事,是晚辈鲁莽。”
末了,他不甘的说道。
“走。”
说完,他带队转身就走。其中刘茂兴更是一脸颓丧,脚步踉跄。
孔希君连忙跟上,其余陈家人也灰溜溜起身,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陈游之回头看了林焱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蛇。
然后,消失在门外。
…………
厅内又静下来,这一次却是一种不同的静。
刚才的静是震惊,是怀疑。
现在的静是敬畏,是折服。
杨成武走到林焱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林焱。”
“在。”
“今日第三局,你赢了。”顿了顿,又说:“赢得漂亮。”
林焱躬身:“多谢大人夸赞。”
杨成武摆手,转身看向徐开山:
“开山啊,三局两胜,徐家胜了。后续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帮忙尽快调查处幕后主使之人。”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此刻缩成鹌鹑蛋蒲文康和洪庆山。
徐开山起身,深深一揖:
“谢杨大人主持公道。”
“不必谢我。”杨成武看向林焱,“要谢,就谢林焱吧。”
徐开山点头,看向林焱。
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震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了不起。
下一刻,他走向林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