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徐斌背书
林焱脚步一顿，看向徐斌：
“师兄，请讲？”
“那妈祖帮半月后会在东城的石桥口岸和津门帮约架。”
“两方争斗身后有大人物撑腰，为的就是底层的盐产归属权。明面上争得是地盘和保护费，实则是妈祖帮身后的陈家在作乱。”
徐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这些事应该波及不到你不过，你最近还是要多留意，尤其是家人这边。”
林焱点点头。
“多谢师兄告知。”
“臭小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徐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继续向前。
此刻林焱心头杀掉韩峰的计划，逐渐成型完善。心头也开始盘算起来：
“忍耐！”
“再忍耐一段时间！”
“等浑水，再摸鱼！”
…………
凤凰城，西城。
张家堡。
徐斌与他并肩而行。
卯时三刻，日头初生，阳光洒在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师弟，你姐姐家就在前面？”
徐斌打量着张家堡的街巷。
这里的房屋多是土墙灰瓦，巷道狭窄，却收拾得干净。
早起的老人在门前洒扫，妇人端着木盆进进出出。
虽然脸上露出菜色，但是精神头还是比贫民窟那帮渔民好上许多的。
“拐过前面那个巷口就是。”
林焱脚步轻快了些。
离家越近，他心中那份牵挂便越发清晰。
阿姐给的那五两学武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如今自己有了些能力，第一时间想的，便是让她也过得好些。
巷口有棵老槐树。
冬日下显得很萧索，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规律而清脆。
“邦、邦、邦！”
林焱走过时，有人抬头看见他，愣了愣。
“哎，悄悄看样子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诶？”
“怎么可能，有钱人家的公子怎么会来咱们的堡子……”
“诶，看过来了，你们小点声！”
随着低语声窸窣传来。
林焱目不斜视，徐斌却朝那几个妇人温和地笑了笑。
这一笑，反倒让她们噤了声，只敢偷偷打量。
最后众人看着林焱徐斌在张书生家门口停下，几个爱凑热闹的妇人，连忙回家叫出自家男人。
不一会儿更多的人，再张书生家门口围观起来。
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张书生是不是得罪人了。
…………
“到了。”
林焱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子不大，土墙围起，院门是旧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院里有口井，井边晾着几件洗净的衣裳，随风轻摆。
林焱抬手，轻轻叩门。
“咚咚”两声。
院内很快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张书生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看到门口的林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阿焱？你怎么来了？”
他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林焱身旁的徐斌身上。
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
林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姐夫，我来看看你和阿姐。这位是我武馆的师兄，徐斌。”
张书生读过书，见过些世面。
一听“徐斌”这个名字，再看徐斌的穿着打扮和气质。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凤凰城的徐姓，可不是普通姓氏。
他连忙收起疑惑，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侧身让开道路：
“原来是徐师兄，快请进！”
“快请进！”
“阿焱，你也进来。”
林焱和徐斌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张书生不敢怠慢，连忙将两人引向堂屋。
“娘子！”
“阿焱来了，还带了朋友！”
屋内传来窸窣动静。
林妍从里间快步走出，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正在忙活早饭。
她看见林焱，眼睛一亮。
“阿焱！”
目光落在徐斌身上时，她顿了顿，随即露出淳朴热情的笑容。
“这位是……”
“阿姐，这是徐师兄。”
林焱又介绍了一遍。
林妍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徐师兄好，快请坐！家里简陋，莫要嫌弃。”
张书则是转身去张罗茶水。
他快步走进厨房，很快端着两杯茶水出来，递给两人：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徐师兄，阿焱，你们将就喝点。”
“来，喝水。”
他将水先端给徐斌。
徐斌接过，没有半分犹豫，笑着道了声谢，便仰头喝了一大口。
“走了这一路，确实渴了。”
他喝得爽快，全然没有世家子弟那种挑三拣四的做派。
张书生心里暗暗点头，这位徐师兄看着不像传闻中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倒还挺亲和。
“徐师兄也是武馆弟子吧？”
林妍也一边示意两人坐下，一边问道。她自然是知道这句话是废话的，但还是得问，因为她压根就没想到徐斌的身份会有多高贵。
眼下，她只当徐斌是武馆里与林焱交好的普通同门。
毕竟能跟自家弟弟做朋友的，虽然姓徐，应该是旁支才更加合理。
不过即便是旁支，他们这种家庭能够结交，那也是了不得的存在。
林妍看了一眼弟弟，满眼感慨。
张书生却在一旁暗暗观察。
徐斌坐下时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那是经年累月的教养才能养成的气度。
他读过书，早年曾在世家办的学堂旁听过，知道在凤凰城，徐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全城的徐姓，几乎都与那个庞然大物般的家族沾亲带故。
偏房子弟，倒也偶尔能与平民交往。
但眼前这位……
张书生心里琢磨着，手上又给徐斌添了水。
“徐师兄家中……也是内城里的？”
他试探着问。
徐斌知道张书生何意，于是放下碗，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坦然道：
“是，家父在徐家有些事务，我算是主家的。”
“主家”二字一出，张书生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林妍也愣住了。
主家？
徐家的……主家子弟？！
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林妍和张书生耳边炸开。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忘了说话。
主家子弟？
这位看着随和亲民的徐师兄，竟然是徐家主家的子弟？
林妍愣愣地看着徐斌，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林焱能进武馆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和世家主家的子弟成为朋友！
张书生手里的茶壶微微晃动，他连忙稳住茶壶。
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主家子弟啊！
那可是凤凰城内城里，除了官宦子弟外真正的贵族阶层。
平日里他们这些底层百姓连见一面都难。
如今竟然坐在自己家里喝茶？
还和自己的小舅子相熟，完全不是走场面的形式。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衬得这安静有些突兀。
林妍先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原、原来是徐公子……”
她下意识看向林焱，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慌乱。
张书生更是连忙起身。
“徐公子，方才不知身份，多有怠慢！”
“您、您稍坐，我去换壶好茶……”
“不必。”
徐斌摆摆手，语气依旧随和。
“张兄，林姐，你们不必如此。”
“我今日是以林焱师兄的身份来的，不是以徐家子弟的身份。”
他看向林焱，笑了笑。
“我与师弟交友，是看他秉性踏实，为人仗义，合我脾气。与家世无关。”
“你们若因我的身份拘谨，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张书生胡言乱语回应着：“好说，好说…”
话虽如此，林妍夫妇哪能真的放松？
张书生还是匆匆去灶间重新烧水，林妍则手脚麻利地将桌上收拾了一遍，又悄悄将几个稍有缺损的陶碗换了下去。
两人虽然惊讶，但都懂得分寸，没有失了本分。
“阿姐，不用忙活了。”
林焱开口阻止。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和姐夫，很快就要回武馆早练了。”
林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轻叹。
阶层的差距，就像一道无形的墙。
即便徐斌再随和，这堵墙也始终立在那里。
林焱察觉到了姐姐姐夫的紧张。
心头思忖，“得尽快离去，不然阿姐姐夫都不自在。”
林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徐斌不在意就可以解决的，而自己的想要亲人被看重或者说不被轻视。
那自己也必须努力，必须争气。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
徐斌见状更是识趣跟林焱开口道。
“我在门外等你。”随后林焱点点头回应。
他掏出来的布包沉甸甸，里面是卖鱼所得的，被他分好了的银子。
他拿起其中一份较重的，走到林妍面前。
“阿姐，这个你拿着。”
林妍低头一看，感受着手掌传来的重量。
“这、这么多？！”
她连忙推拒。
“阿焱，你自己在武馆要用钱的地方多！买药材、打点关系……我怎么说也不能要你的钱！”
“我有。”
林焱语气坚定，将银子塞进她手里。
“我暂时用不上这么多。这些钱是还给阿姐的。”
“还？！”
“我没想你还过！”
林妍手一颤。
她当初给林焱的银子其实压根就没想要回来，林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
“是我说错了，我也只是希望你和姐夫能够有好的生活。”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
他又提起带来的油纸包，解开细绳。
里面是分好的一份鱼肉，鱼肉色泽鲜亮，纹理细腻，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铁骨金枪鱼，宝鱼，对身子好。这一份留给姐夫和阿姐，炖汤或者清蒸都行。”
林妍看着那鱼肉，又看看手里的银子，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她别过脸，深吸了口气。
“你……你，怎么这么乱花钱！宝鱼多贵，你自己留着吃，长身体，练武也需要……”
“阿姐。”
林焱打断她，声音温和。
“这是我捕到的宝鱼。这宝鱼就是我今早捞上来的，往后还能捕到更多。”
“徐师兄也关照我，能捞上来也靠师兄帮忙指点。”
“钱的事，你别担心。”
林妍咬着唇，半晌说不出话。
如今看林焱这般有担当，既欣慰，又心疼，还有些许愧疚。
张书生端着新沏的茶回来时，看见桌上的布包和鱼肉，也是怔了怔。
他看向林焱，眼神复杂。
这个小舅子，真的不一样了。
“阿焱，留下徐公子吃早饭吧？”
张书生将茶碗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热情挽留。
“你阿姐蒸了馍，还炖了菜，虽简单，但热乎。”
林焱却摇摇头。
“不了，姐夫。武馆有早练，不能耽误。”
林妍见留不住，便不再强求。
走出家门院落送弟弟出门，此刻却发现自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三三两两看热闹的村妇。
林焱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侧身靠近林妍，压低声音。
“阿姐，妈祖帮那边，你不用再担心。”
林妍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林焱眼神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微微一笑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让林妍充满了安全感。
“你和姐夫，正常过日子就好。”
他说得简短，却字字笃定。
林妍望着弟弟，忽然觉得，那个少年真的长大了。
长成了能反过来护住她的人。
她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你自己……小心。”
“嗯。”
林焱笑了笑，转身与徐斌一同走向张家堡村口。
…………
张书生和林妍站在门口，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村民们则是一窝蜂的围上来，在打听到刚刚的一位公子是林妍的弟弟时，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又得知林焱还是横山武馆的正式弟子，则不少人还要张罗给林焱说个媳妇。
面对村民的围追堵截，林妍只好把张书生推出去解决。
半晌后，将众人一一回绝后。
张书生轻轻关上门。
回身时，他长长舒了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众多妇女围堵的经历，这种炙手可热的感觉，还是因为林焱。
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
旋即他又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先前，张书生在林焱杀掉老鼠三人后，还特地往内城去了一遭。
他虽然知道横山武馆正式弟子的身份，可以在馆外反击一切遭受迫害的行径。
但还是放心不下林焱，毕竟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如今得知林焱和徐斌交好，他算是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这下……真的可以放心了。”
林妍看向他，又将刚才林焱的叮嘱转述了一遍。
张书生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先前总担心妈祖帮那帮混混报复，夜里都睡不踏实。”
“如今阿焱不单是武馆弟子，还结交了徐家主家的公子……”
“有这层关系在，阿焱的能量也不小，凤凰城里，谁敢轻易动他？动我们？”
他摇摇头，感慨万千。
“我是真没想到，阿焱能走到这一步。”
“进武馆才几天？”
“就能捕宝鱼，卖高价，还能让世家子弟真心相交……”
“你这弟弟，了不得啊。”
“当初你还真是看走眼了，连弟弟都不信任。”
张书生调笑道。
林妍听着，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末了林妍也是承认，是自己对弟弟看走眼了。
感慨间她走到桌边，重新拿出林焱给的那个布包。
打开。
七两银子，安静地躺在粗布上。
“七两！”
“这孩子，怎么还多给了二两！！”
张书生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这是你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娶了你，沾了小舅子的光。往后咱们的日子，总能松快些了。”
林妍被他逗笑，轻轻推了他一把。
“就你会说。”
笑着笑着，她眼角却有些湿。
她想起很多年前，爹娘卖掉她的时候，当年的芥蒂如今也被林焱彻底化解掉了。
她擦擦眼角，将银子仔细包好，收进柜子深处。
那份鱼肉，她也拿起来，走向灶间。
“今天中午，咱们也吃顿好的。”
张书生跟在她身后，帮忙生火。
炊烟从小院的烟囱袅袅升起，混入城西千家万户的烟火气里。
“相公，我想给我爹娘上坟去了，顺便告诉他们阿焱现在很好。”
“他们当年的选择，没错。”
“好，我陪你。”
…………
巷外。
林焱与徐斌已走出城西，朝着武馆方向去。
他看着村口议论纷纷的妇人，相信自己和徐斌来到张家堡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西城。
这一点是他始料未及的，但是他也乐以见得。
如今，他身份转变的消息，和徐斌交好的消息，传播出去才能够好的庇护阿姐一家。
才能让那些在暗地里的老鼠，投鼠忌器。
想到这里林焱对此也是满意的舒了一口气。
“你姐姐，姐夫，人很好。”
徐斌忽然开口。
林焱点头。
“阿姐为我操了很多心。”
徐斌沉默片刻。
“亲情可贵。”
“有人记得便是最大的幸福，我们和孤魂野鬼的差别就在这里。”
他话里有些感慨，但没深说。
林焱也没追问。
很快，凤凰城内城的高耸城楼就出现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