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登仙台赋
陈游之那句“派何人应战”。
挑衅的无以复加。
上儒三家,孔、刘已站陈家,王家只帮忙策论一战。
徐家,孤立无援。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落在徐开山身上,等他决断。
徐斌踏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
“陈家既然请了孔家公子助阵,这第一题,登仙台赋……”
“徐斌不才,愿领教孔兄高才!”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嗓子发干。
孔希君。
这个名字,在凤凰城年轻一辈的文士中,重若千钧。
十六岁作《太平赋》,直指时弊,忧国忧民,文采斐然更兼立意高远。
当时轰动州府,连当朝重臣张正宰都亲口赞过。
“后生可畏,文心可嘉”。
可以说,那才是真正的年少成名,光芒万丈。
他徐斌呢?
虽也自小读书,受过世家子弟应有的经史子集教育,但更多精力放在了家族生意、武道之徒上。
作赋?
他能写,却从未想过要与孔希君这等人物,在众目睽睽下一较高下。
这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人家的绝顶长处。
可他能退吗?
他退无可退。
孔希君闻言,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斌,微微颔首。
姿态从容,但是表情极度伪善:
“徐贤弟,请。”
他自身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衬得徐斌如临大敌的紧绷,愈发显得底气不足。
陈游之则是看向徐开山。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
蒲文康与洪庆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松与笃定。
这第一局,看来是手到擒来了。
…………
侍者很快搬来两张长案,置于宴会厅中央。
上好的宣纸铺开,端砚注水,松烟墨细细研磨开来,墨香与厅内缓缓散开。
一枝筷子粗的线香被点燃。
插在铜质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
“香尽笔停。”
杨成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开始吧。”
孔希君挽起袖口,执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抬眼望向厅外虚空处,似在遥想登仙台的云雾山色。
一副神态悠然模样,显得更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徐斌深吸一口气,也拿起笔。
笔杆入手,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回忆登仙台的景象。
那巍峨的台阁,缭绕的云气,俯瞰全城的壮阔……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凝重的脸、陈游之得意的笑、宾客们各异的目光。
还有孔希君鄙夷的神情,交替闪现。
他落笔了。
笔尖触纸的瞬间,竟难以寸进。
林焱站在魏不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在徐斌微微发抖的笔杆上。
他看得分明,徐斌心乱了。
厅内极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几乎所有宾客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向场内。
杨成武也离了主位。
负手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望。
裴立人依旧坐着,但身体前倾,眉头紧锁,指节在膝上焦躁地扣击波棱盖。
泄露出内心的焦灼。
魏不栋面色沉静,只是宽大衣袖下的手,微微拢成了拳。
林焱垂下眼帘。
脑海中,无数文字篇章如潮水般翻涌。
登仙台……
自己穿越前虽然是海洋专业的学生,诗词歌赋了解到不多。
但也有涉猎。
古代文人题咏极多。
李太白?杜子美?白乐天?
加上他现在,读书技艺大成,领悟力超绝,就连穿越前读过的诗词歌赋、经典文章。
也可以信手拈来。
但是写赋……
讲究铺陈排比,辞藻华丽,体物写志。汉大赋气势恢宏,六朝小赋清新流丽……
《两都赋》、《二京赋》、《子虚》、《上林》……
可这些,都是古人篇章,他记得再清楚,此刻也无法直接送到徐斌笔下。
而且,赋的写作。
需切题、应景,更要符合当下场合,颂扬得当。
孔希君定然深谙此道。
林焱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不由自主的向前挪了半步,目光在徐斌和孔希君之间迅速游移。
孔希君运笔极快,神色专注却不见吃力。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得胜的笑意,仿佛笔下流淌的不是文字,而是成竹在胸。
徐斌则额头已见薄汗,写写停停,不时蘸墨,笔下的字迹似乎也少了些气韵。
檀香无声燃烧,已去三分之一。
林焱闭上眼,不再看场中。
全力在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搜寻、拆解、组合。
他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如果徐斌此局惨败,后续的策论会被王景山包揽。
那诗词,徐家还能指望谁?
或许只有自己,能拉他也一把。
可自己如何插手?
以什么身份?
魏不栋会允许吗?
贸然出头,会不会将武馆也拖入这漩涡中心?
矛盾与焦虑,像藤蔓缠绕心头。
但他并未停止搜寻记忆。
读书技艺,大成赋予他的,不仅是记忆,更是一种融会贯通、因时制宜的潜力。
他需要把古代诗词,本地化一遍,就算写出来也不会让人看出端倪,至少这样才算成功。
时间在袅袅青烟中,一分一秒流逝。
气氛越来越沉,越来越紧。
…………
“啪。”
轻轻的搁笔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孔希君放下了笔,拿起写满墨迹的宣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渍,然后双手执卷,安静而立。
线香,还剩小半截。
徐斌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那截香。
又看向已然完稿、气定神闲的孔希君,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咬牙,低头更加拼命地书写起来,笔走如飞,甚至带上了几分潦草。
陈游之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绽开,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徐开山。
徐开山已然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他不敢看,不忍看。
林焱睁眼,看到徐斌仓促潦草的最后一笔,心头一沉。
完了。
香灰,终于无声断落。
“时间到。”
侍者高声唱道。
徐斌几乎是同时掷笔,手臂都有些发软。他面前的文章,总算在最后时刻写满了纸。
两名侍者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赋作拿起,先呈给主位的杨成武过目。
杨成武先看孔希君的,目光由上至下缓缓移动,捻须的手指渐渐停住。
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赏,微微颔首。
再看徐斌的,他看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完后,轻轻蹙起了眉头。
“念。”杨成武道。
侍者清了清嗓子,先拿起孔希君的赋作,朗声诵读起来:
“《登仙台赋》,孔希君作。”
“夫凤凰之城,蓟州之胜也。有台岌岌,名曰登仙。倚青冥而接霄汉,俯沧溟而瞰人烟……”
开篇气势顿生,辞藻华美而不浮夸。
随着侍者清越的声音,一幅登仙台的壮丽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其文先极写台之高峻险奇,云霞明灭,鹤影猿声,恍若尘外。
接着笔锋一转。
写登台远眺,见闾阎扑地,舸舰迷津,百姓安居,商贾云集,一派繁华太平景象。
然后,赋文很自然地转向颂扬:
“此皆赖府尊杨公之明德也。”
“公镇守是邦,布仁施惠,政通人和,故能使百业俱兴,四境晏然。登斯台也,岂独慕仙人之缥缈?”
“实感盛世之在眼前也……”
将眼前凤凰城的繁华,直接归功于知府杨成武的治理有方。
最后落脚于对太平盛世的礼赞与对未来的美好期许,立意正大堂皇,又极为贴合今日官绅云集的场合。
全文骈散结合,韵律铿锵,用典精当而不晦涩,铺陈华丽而有骨力。
除去马屁的嫌疑。
确是一篇上乘的应景佳作。
侍者念罢,余音似还在梁间萦绕。
短暂的寂静后,喝彩声轰然爆发!
“好!好赋!”
“孔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心系黎民,颂扬德政,立意高远啊!”
蒲文康拍案叫绝,声音最大:
“听听!”
“岂独慕仙人之缥缈?实感盛世之在眼前也!”
“此句画龙点睛,将登仙之虚与治世之实完美结合,妙!太妙了!”
洪庆山也连连点头,抚掌赞叹:
“不愧是张正宰都称赞过的才子!此赋一出,凤凰城历代题咏登仙台之作,恐都要黯然失色了!”
就连一些中立的宾客,也不由自主地点头称是。
这赋写得确实漂亮,面子上给足了杨知府,里子又展现了绝佳的文采,无可挑剔。
魏不栋身后的陈默、魏莱等人,虽不通文墨,但听这满堂喝彩,再看孔希君淡然受之的模样,也知对方写得极好,脸色都不太好看。
魏不栋本人,也暗暗叹了口气。
裴立人面色凝重,他知道,光凭这篇赋,孔希君就已立於不败之地。
徐斌难了。
王景明默默饮酒,眼神复杂。
孔希君这篇赋,确实在他擅长的领域做到了极致,他自问即便自己上场,也未必能写得如此周全漂亮。
但是,答应替徐家的第二场,他十分有信心。
毕竟策论关于治国经纬!
他若是在这凤凰城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林焱听完,心中也是凛然。
这孔希君,虽然不与他们同属一个阵营,但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不仅文采好,更懂为官为人,知进退,知道在这场合该写什么,如何写才能赢得满堂彩,尤其是赢得杨成武的好感。
这是一个极聪明、极擅利用才华的人。
只是林焱皱眉,这赋中的盛世当真存在否?
他从底层上来,可都是路有饿殍,渔人被肆意欺凌贩卖啊。
此赋一出林焱也感觉到这世家和底层之间宛若两个世界。
这种鸿沟………
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如果说这篇赋写出了孔希君眼里的世界,富丽堂皇太平盛世。
但是在林焱眼里看起来多少有点克苏鲁了。
陈游之脸上的傲然之色,已近乎张狂。他斜睨着徐开山,仿佛在看一个注定败亡的对手。
徐开山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只是那双平素精光熠熠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
林焱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如山袭来。
徐斌,你能接住吗?
…………
“念徐公子的《登仙台赋》。”
杨成武的声音再度响起。
侍者拿起徐斌的赋作。
或许是被前一篇赋的华彩所慑,或许是自己也觉出手中这篇的分量不足,侍者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也快了一些:
“《登仙台赋》,徐斌作……”
“登仙台者,城东之高台也。石阶百转,林木葱茏。拾级而上,可望江流如带,城池如盘……”
开篇平铺直叙,如同游记介绍。
接着描写台上所见景色,白云、飞鸟、远处的帆影、街市的人声……
词汇算得上雅致,但也仅限于雅致。缺乏惊艳的比喻,没有动人的气韵,更不见深层的寄寓与升华。
全篇读完,就像一篇中规中矩的秀才习作。
交代清楚了登仙台的位置、景色。
末尾加了几句心旷神怡、感天地之造化之类的套话。
与孔希君那篇既有瑰丽想象、又有现实关照、更兼颂扬得当的赋相比。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不是徐斌写得有多差,而是太平淡,太普通,太逊色了。
侍者念完,大厅里陷入了另一种寂静。
不是喝彩前的酝酿,而是一种尴尬的、失望的、甚至带着些许轻蔑的沉默。
仿佛一阵华丽的乐章过后,突然响起一段寡淡无味的杂音,让人不知作何反应。
终于,一声嗤笑打破了沉默。
是陈游之。
他摇着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
“徐公子这篇……”
“倒是写得朴实,嗯,甚是朴实。”
“将登仙台的模样,说得甚是清楚。”
朴实?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在文场上,朴实很多时候就是平庸、乏味的代名词。
蒲文康立刻跟上,他故作严肃地品评道:
“徐贤侄这篇赋嘛,文从字顺,倒也见功力。只是似乎少了些登仙台应有的仙气,也未见我凤凰城当今的生气。”
“可惜,可惜了。”
洪庆山则假意宽慰:
“贤侄武道天赋出众,于文章一道稍有生疏,也是常情。”
接着,他假装摇头叹气,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实则句句都在戳徐斌的痛处。
其他宾客也低声议论起来。
摇头的,叹气的,交换眼神的,无不透着对徐斌这篇赋的失望。
以及对徐家前景的看衰。
“就这水平,也敢应战孔希君?”
“徐家看来是真的没人了……”
“第一局就输得这么难看,后面两局还用比吗?”
“陈家这次,是踩着徐家的脸面上位了。”
低语声如细密的针,扎向场中孤立的徐斌。
徐斌站在那里,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怜悯,有失望,有冷漠……
但这些对他都无所谓可唯独,他看向父亲落寞的眼神时。
身体一晃,险些没站稳。
父亲落寞的神色像无数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屈辱的万分之一。
眼中涌起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却又被更深重的无力感淹没。
他确实尽力了。
可有些事,尽人事也未必能有奇迹。
徐开山缓缓坐直了身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看陈游之,只是望着面前案上已经冷掉的菜肴,眼神空洞。
徐家第一局,惨败。
不仅败了,而且是毫无争议、近乎羞辱性的惨败。
这不仅仅是输掉一局文比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知府杨成武面前。
在凤凰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徐家被证明底蕴不够。
世家中,底蕴就是面子。
即便里子再破败不堪,面子也不能被人这样扒下来羞辱。
文比三局两胜,先失一局,徐家已被逼到悬崖边上。
杨成武的声音。
此刻响起,为第一局盖棺定论:
“第一题,登仙台赋。”
“孔希君之作,文质兼美,贴合时宜,当为佳作。”
“徐斌之作,中规中矩,亦有可观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此局,孔希君胜。”
“陈家,得一分。”
话音落定,陈游之身后的人家仆。
爆发出毫不压抑的欢呼与恭贺声。
反观徐开山这边,一片死寂。
徐斌闭上了眼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