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借书读物
凤凰城，西城。
张家堡
他沿着张家堡的土路走，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媚上者必欺下。
这话说给别人听，何尝不是说给自己？
自己绝对不能做这样的人！
底层互害的困局，他太熟悉了。
从前以渔民身份出海捕鱼，遭受的最多的困难不就是来自于，同行的倾轧吗？
那时只觉得是生计所迫。
如今跳出那个圈子再看。
这何尝不是一种被驯化的生存法则？
见到渔民为了几斤鱼获大打出手，为了捕鱼点打的头破血流。
那些世家商贾，则乐见其成。
分化了，才可以很好的进行压榨。
林焱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压下。
眼下他需要专注的，是提升自己。
宝鱼册丢了，读书技艺不能落下。
放眼整个凤凰城，能不花钱借书的地方，也就只有姐夫张书生那儿了。
打定主意后，他加快脚步。
…………
城西三里外。
张家堡。
这里算的上是个临河的小村落。
几十户人家依水而居，青瓦泥墙，鸡犬相闻。
河滩上晾着渔网，空气里飘着鱼腥和炊烟混杂的气味。
林焱刚进村口，就被认出来了。
“诶诶诶，林姐儿家的公子回来了！！”
第一个喊出声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
她正蹲在自家门口刮鱼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起身就迎了上来。
这一嗓子，像投石入水。
“吱呀。”
“吱呀。”
附近几户人家的门接连打开。
“真是林公子！”
“哎呦，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快来看看，林公子更结实了！”
七八个妇女围拢过来，手里还攥着活计。
有的端着簸箕筛豆，有的拎着木盆洗衣，还有的干脆把纺锤别在腰带上。
她们将林焱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
“林公子啊，听说你进了武馆啊？真有出息！”
“可不是嘛！前阵子还跟着徐家少爷来咱们村，那架势，啧啧……”
“你姐可算熬出头了！”
说话间，又有几个妇人从巷子深处快步走来。
其中一个胖婶子嗓门最大:
“让让！都让让！”
她费力挤到林焱跟前，上下打量，眼睛发亮:
“哎哟喂，瞧瞧这身板，这身腱子肉。”
嘴上说着说着，手上还不老实的林焱身上游走。
接着，突然扭头朝自家院里喊:
“翠儿！翠儿！死丫头躲屋里干啥？快出来！”
院里传来窸窣声。
不多时，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低着头挪出来，脸蛋通红。
胖婶子一把拽过女儿，往林焱身前一推:
“瞧瞧我家翠儿，今年十六了，手脚勤快，织布做饭样样行！”
“上个月还跟她爹学了撒网，能帮着打鱼呢！”
翠儿头埋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
林焱愣住。
还没等他反应，见胖婶抢先一步的李家嫂子也不甘示弱:
“我家春梅也不差啊！春梅！春梅你也过来！”
又有个姑娘被拉过来。
场面一下子热闹了。
…………
“我家二丫绣工好，能绣牡丹！”
“俺侄女识字，会算账！”
“……”
林焱被围在中间，鼻尖飘着各家妇人身上的皂角味、油烟味。
耳边是叽叽喳喳的推销声。
他有些手足无措。
这些妇人他也都认得。。
王寡妇、胖婶子、李嫂……
从前他来姐姐家时，她们顶多点头笑笑，几乎不怎么跟他交流。
但是，如今却热情得让他发慌。
他知道为什么。
武者。
这个身份在张家堡这样的村子里，已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即便是武馆内的正式弟子也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的阶层。
姐姐林妍嫁过来时，由于是被卖给张书生，聘礼都凑不齐。
张书生虽是个读书人，但功名没考上，只能在村里办个私塾，收几个孩子换点束脩。
日子过得紧巴。
村里人当面客气，背地里没少议论。
“林妍一个渔家子高攀张书生。”
有时候还会讽刺。
“张书生没本事，是个酸儒。”这种话。
可自从上次他和徐斌一起来过一趟，一切就变了。
姐姐家在村里的地位，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
打招呼的人多了。
帮忙的人多了，也痛快了。
连张书生在私塾里，都有家长主动多送些米粮。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身份的转变，这些都是张书生在前段时间看林焱时主动告诉他的。
林焱心里明镜似的。
大夏的阶层，像一道道夯实的土墙。
底层的人想翻过去，难如登天。
大多数人一辈子困在墙根下，仰头看着上面的人丢下来的残羹剩饭。
攀附，是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哪怕只是沾点光，蹭点势，日子就能好过些。
他不怪这些妇人。
她们只是想让女儿，让自家，过得稍微像样点。
“婶子，嫂子……”
林焱挤出笑容，抬手虚按了按: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刚在武馆站稳脚，事儿多，暂时没想这些。”
他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推拒意思明显。
胖婶子还想再说，被王寡妇拉了一把。
“也是，林焱如今是大忙人。”
王寡妇笑着打圆场，“不过啊，你要是有空，常来村里转转！”
“咱们张家堡的姑娘，个个都是好的！”
“对对对！”
其他人附和着，总算让开一条路。
林焱松了口气，赶紧往姐姐家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的议论。
“瞧瞧，人家现在说话都有分寸了。”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
“翠儿，回去好好学织布！以后要是能进林家……不，进林老爷家伺候，是你的福气！”
另一边不甘示弱的叮嘱着。
“春梅你也是，女红再练练！”
“……”
林焱脚步一顿。
老爷？
他眉头皱起。
这话刺耳。
可他能转身去纠正吗？
说“别叫我老爷”“别让你们女儿来伺候”？
没用。
她们不会懂，或者说，懂了也不会改。
在这世道里，能攀上一个老爷，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就像那句：不要跪一样，没人值得你们跪。
这番话反反复复的说，反反复复的还是有人膝盖软。
但终归是好的，它让人们的认知缓慢前进。
…………
姐姐家，院门虚掩着。
林焱敲了敲门。
“谁啊？”
是姐夫张书生的声音。
门开了。
张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还拿着本书。
看见林焱，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
“阿焱？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又朝屋里喊:
“娘子！咱家弟弟来了！”
林焱跨进院子。
院里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旧衣裳。
姐姐林妍从灶房快步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阿焱！”
林妍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姐。”
林焱笑了笑，“正好路过，来看看你们。”
“快进屋坐！”
林妍拉着他往堂屋走，又对张书生道:
“当家的，你去泡茶。”
“不用忙。”
林焱摆摆手，“我坐会儿就走。”
“那怎么行！”
林妍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至少吃顿饭。”
说着，她仔细打量林焱，眼里满是关切:
“瘦了。在武馆累不累？那边……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都好。”
林焱说着，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
张书生端来茶水，放在桌上，也在对面坐下。
“对了，姐。告诉你们个事儿，妈祖帮那边不用担心了，我都解决了。”
林焱说这话时眉头都没抬，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让张书生看着一阵惊讶。
他看了看林焱，欲言又止。
林妍却没察觉，继续问:
“妈祖帮那边真没事了？我这些天总提心吊胆的。”
“解决了。”
林焱语气平静，“姐你放心，以后他们不会再找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张书生眼皮跳了跳。
妈祖帮是什么势力，他虽是个读书人，却也清楚。那是横行码头多年的地头蛇，手下亡命徒不少。
林焱说解决了，就这么三个字。
其中意味着什么，张书生不敢细想。
他只是再次意识到。
自己这个小舅子，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说起自己解决帮派压榨，竟像说吃了顿饭一样平常。
这底气，只能是武道给的。
张书生心里感慨。
世事难料。
谁能想到，林家这个从小体弱孩子，竟真在武道上走出来了？
“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
林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她其实也不懂武道，不懂帮派。她只知道弟弟平安，这就够了。
“姐，姐夫。”
林焱喝了口茶，转入正题:
“我这次来，是想跟姐夫借几本书。”
“借书？”
张书生一愣。
“嗯。”
林焱点头，“上次姐夫留给我的识字谱一晚上都看完了。听说姐夫藏书多，想来借几本看看。”
张书生眼睛亮了。
他虽没考上功名，但对书却有种执念。家里拮据，但这些年还是陆陆续续攒了两柜子书。
如今听林焱说要借书，他顿时来了精神。
“好好好！书都在里屋，你自己挑！”
他起身引路，“想看什么类型的？”
考虑到林焱或许文化水平不高，他打算先给林焱推荐一些类似于千字文，百家姓的读本。
却没想到林焱直接开口。
“有史书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