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秘宝初现,下
林焱跃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他双臂破开水流。
迅速朝着那漂浮的人影游去。
今夜无月,河面光线极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好在林焱在渔场这几个月,对这段水域早已熟悉。
他很快游到那人身边。
伸手一捞,触手是湿透的粗布衣物。那人面朝下浮着,毫无反应。
林焱翻过他的身体。
一张惨白的脸露出水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还活着。”
林焱单手托住对方后颈,另一只手划水,朝岸边游去。
怀里这人身材中等,但加上湿透的衣物和那胸前紧紧绑着的布包,分量着实不轻。林焱双臂发力,金乌护臂在水下传来温热之感,仿佛助力一般,让他的划水格外有力。
不多时,到了岸边。
林焱先将人推上岸,自己才翻身爬起。他顾不得浑身湿透,立刻跪在男子身侧。
双手交叠,按在对方胸口。
一下,两下。
力道沉稳,节奏分明。
破骨关三响的体魄,让他心肺复苏的动作精准有力。每按一次,都能清晰感觉到胸骨下压的深度。
按了三十下。
林焱俯身,捏开对方下颌,深吸一口气,对口吹入。
再按。
再吹。
河风吹过,林焱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传来阵阵凉意。但他动作丝毫未停,全神贯注。
终于——
“咳……咳咳!”
男子猛地侧头,喷出一大口水。
接着是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虾米。
林焱松了口气,收手退开半步,静静看着。
男子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林焱身上时,先是一愣。
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谁!”
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却因体力不支险些摔倒。
慌乱中,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
随后,动作僵住。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不见了……我的包裹……我的包裹呢!”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双手在胸前胡乱摸索,却只摸到湿透的衣襟。
那布包早已不在。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焱。
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你拿了?是不是你拿了!还给我!”
“那是我的命!!!!”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林焱静静看着。
等男子稍微平静些,他才转身,走到一旁乱石堆后。
那里放着他下水前匆匆解下的外袍,还有一个湿透的布包。
他拿起布包,走回来。
递到男子面前。
“是这个吗?”
男子猛地抬头。
看到布包的瞬间,他眼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
他几乎是抢一般夺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着,将布包护在胸前。
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心神落地的松弛,也有无尽的疲惫。
林焱退开两步,找了块稍干的石头坐下。
也不催促,就这么等着。
河风继续吹着。
良久,男子终于缓过神来。他抬起头,看向林焱,眼神复杂。
“你……你没打开?”
“没兴趣。”林焱淡淡道。
男子怔了怔。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包,又抬头看看林焱湿透的衣衫,还有那双平静的眼睛。
突然,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两步,对着林焱深深一躬。
“在下蔡兽耕……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林焱摆摆手:“举手之劳。你身上有伤,坐下说话。”
蔡兽耕这才感觉到浑身疼痛。
他低头一看,衣袖、裤腿多处撕裂,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擦伤和淤青。
最严重的是左肩,衣物破损处能看到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还在渗血。
那是跳崖时被山石划伤的。
他依言坐下,却仍紧紧抱着布包。
“恩公……”
“我叫林焱。”
“林兄。”
蔡兽耕看向林焱,林焱疑惑。
“说说吧,你是怎么掉下来的,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我看你倒也不像是能自杀的人!”
蔡兽耕喘了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实不相瞒,我……我是被人追杀的。”
林焱眼神微动:“什么人?”
蔡兽耕苦笑:“武备营的人。”
林焱沉默。
武备营。
大夏军中编制,负责城防、缉盗、维稳。在凤凰城,武备营评价褒贬不一,但评价各有区分。
通常是文人笔下的他们比较残暴,在普通百姓嘴里倒是口碑不错。
“他们为何追杀你?”
蔡兽耕摇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我不知道……”
林焱眼神虚眯。
“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前日去城外收账,回来路上撞见他们……”
“他们在处理什么东西,被我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们就要杀我灭口。”
“我一路逃,逃到鹰嘴崖,实在无路可走,这才……”
跳崖。
林焱听懂了。
他看着蔡兽耕惨白的脸,还有那双满是恐惧却仍努力保持清醒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
蔡兽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林兄,我、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你说。”
“我身上还有些银钱……”
蔡兽耕从怀里摸出个湿透的钱袋,倒出几块碎银。
“这些都给你。”
“只求你让我在你这里躲几日,等风声过去,我立刻就走。”
“绝不给林兄添麻烦!”
他把碎银往前递。
手在微微发抖。
林焱看了一眼那些银子。
不多,大概十几两。
对一个做小买卖的人来说,这可能是全部身家。
他摇摇头。
“钱收起来吧。”
蔡兽耕一怔,随即急了:
“林兄是嫌少?”
“我、我可以写字据,日后一定加倍奉还!”
“不是钱的事。”
林焱打断他,站起身,“这附近不安全,你先跟我来。”
蔡兽耕愣住。
他看着林焱转身朝渔场方向走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银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林兄……你……”
“再不走,追兵可能要到了。”
蔡兽耕浑身一激灵,连忙收起银子,抱着布包踉跄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朝渔场走去。
林焱走得很快,但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蔡兽耕能跟上。
他选的路线很偏,绕过渔场正门,从侧面一处破损的木栅栏钻了进去。
夜深了。
渔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值班的屋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林焱带着蔡兽耕,贴着墙根阴影走。
这一个月下来,他对渔场的布局了如指掌。
哪条路僻静,哪个时辰哪里没人,都清清楚楚。
七拐八绕,来到渔场最西侧。
这里有一排闲置的旧屋,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后来渔场扩建,新仓库盖在东边,这边就渐渐荒废了。
林焱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很黑,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林焱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
空荡荡的屋子,墙角堆着些破渔网和木箱,地上积了层薄灰。
“你暂时住这里。”
林焱低声道,“白天别出门,这几天晚上我会送吃的过来。”
蔡兽耕走进屋,环顾四周,脸上终于露出些许安心的神色。
“多谢林兄……”
“此恩,蔡某铭记在心。”
“不必。”
林焱摆摆手,“你好好养伤。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别出声。”
“我明白。”
林焱又交代了几句,便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蔡兽耕在整理。
很快,声音停了。
林焱正要转身离开。
“林兄……”
门内传来压低的声音。
林焱停下脚步。
“还有事?”
门缝里,蔡兽耕露出一只眼睛,声音带着迟疑:
“林兄……”
“我身上伤口还在渗血,不知……”
“不知能否帮我寻些金疮药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普通的就行,止住血就好。”
“我怕……怕血腥味引来麻烦。”
林焱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那只眼睛里满是恳求。
“好。”
林焱点头,答得干脆。
蔡兽耕似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焱答应得这么快。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感激之色:
“多谢林兄!”
“此恩蔡某定当——”
“不必多说。”
林焱打断他,“一会儿我尽快送来。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是、是。”
门缝合上了。
林焱转身要走。
“林兄!”
门又开了一条缝。
蔡兽耕的声音带着些试探:“方才匆忙,还没请教……林兄这渔场的主人?”
林焱脚步一顿。
他面对突然发问的蔡兽耕:“看守渔场的。”
“哦……看守,看守好,看守好。”
蔡兽耕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林兄可会武艺?”
林焱转过身。
黑暗中,两人隔着门缝对视。
片刻,林焱淡淡道:“问这些做什么?”
“没、没什么!”蔡兽耕连忙道,“只是……只是随口问问。”
“林兄莫怪,我就是…怕那武备营的军官强闯,若是你不会武艺就莫要跟他冲突,出了情况,你随便喊一声,我自己跑就行。”
他声音里带着歉意,还有些惶恐。
林焱看了他一会儿。
“嗯。”
说完,转身离开。
这次没再回头。
……
门内。
蔡兽耕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湿漉漉的布包。
他侧耳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左肩那道口子最深,虽然血已经止住大半,但皮肉翻卷,看着骇人。其他擦伤倒是不碍事。
“蠢货……”
蔡兽耕喃喃自语。
那个叫林焱的年轻人,答应得倒是爽快。
看守渔场的。
蔡兽耕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身材是高大,肌肉也结实,但也就是寻常武夫的样子。
救人时动作利索,水性不错,可这也不算什么。渔场看守,会水是应该的。
至于那份干脆……
蔡兽耕嘴角扯了扯。
愣头青罢了。
见人落水就跳下去救,听说被追杀就收留,要药就给这不是傻是什么?
“骗的就是你这只蠢货!”
蔡兽耕心里泛起一丝轻蔑。
但随即,他又将这情绪压了下去。不管怎么说,现在还得靠这小子。
他需要这个藏身之地,需要药,需要食物,需要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
甚至,自己都可以代替他!
只要把他杀了就行!甚至连他周围的人,认识他的人也一起杀掉。
蔡兽耕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包。
硬邦邦的触感传来。
他眼神暗了暗。环顾了四周环境,他检查了一下门闩。
又仔细的检查了自己的短匕。
蔡兽耕蜷缩着坐下,将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似乎觉得不放心。
没过一会他又悄咪咪的起身。
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蹲在仓库拐角处偷偷看向大门方向。
…………
林焱离开旧屋,没有立刻去拿药。
目光扫过四周。
渔场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
一切如常。
他这才迈步,朝自己住处走去。
脚步很轻。
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蔡兽耕问那些问题时的语气,还有那双眼睛里的闪烁。
试探。
林焱心里清楚。
一个被追杀的人,在陌生环境里,试探收留者的底细,这很正常。
但那种细微的变化……
林焱摇了摇头。他虽然心善但不是白痴,刚刚那蔡兽耕的表情变化他看在眼里。
更何况军中腐败抓百姓。
只是他一面之词,这种罗生门对事情,他没法子一一核对。
看来得等,今晚裴立人来了之后,旁敲侧击问一下。
林焱并没有直接去找徐力拿药,而是返回大门处。
远处渔场门口,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
“按照时间,他应该来了。”林焱眼神看向昏暗的官道。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邦、邦、邦!”
三更了。
他站了约莫一刻钟。
突然,脚步声响。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林焱抬眼望去。
只见从官道方向,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号衣,腰间挎刀,步伐稳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林焱一眼就认出。
那是武备营的制式装扮,和裴立人穿的一模一样。
来人越走越近。
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面庞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渔场门口。
最后,停在林焱面前三步处。
两人对视。
老兵上下打量林焱,目光在他已经换过的干爽衣襟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小子,今夜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