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火烧桃林
林焱正要开口,问徐凤年今夜遇袭的细节。
话未出唇。
渔场上游方向,猛地映亮半边天。
不是月光。
是火光。
赤红里裹着滚滚浓烟,像头巨兽从黑暗中蹿起,张牙舞爪。
林焱瞬间绷紧。
“那里是何处?”他转头,语速极快。
徐力正望着火光发愣,被这一问惊回神。
“桃、桃林!”他声音发干,“上游那片桃林!”
徐启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
“正是!这季节桃木干,沾火就着!”
林焱心脏重重一跳。
遭了,玉匣!
一旦玉匣被人发现,那顺藤麻瓜,自己一定会被揪出来的!
桃林起火。
偏偏是今夜,偏偏是那个位置。
巧合?
他目光扫向徐凤年。
徐凤年也望着火光,脸上浮出惊色。
锦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不安的红。
“怎会起火……”
他喃喃,随即转向林焱,“林管事,这………”
“徐力,徐启。”
林焱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你二人守在此处,照看好三公子。”
“我带人上去灭火。”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风。
徐凤年看着他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松懈。
他肩膀微微下沉,只一瞬,便又绷紧。
“林管事!”
接着他上前半步,声音里透着关切,“火势若太大,切莫以身犯险!”
“等府里派人来,专业灭火的器具更安全!”
林焱脚步未停。
只抬手摆了摆,示意知晓。
他招呼两名护卫,是方才随徐力他们赶来的短工中,两个体格健壮的。
“拿水桶,跟上!”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上游的土路尽头。
徐凤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那片晃动的背影彻底没入黑暗。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徐力和徐启还望着火光方向,满脸焦急。
“这可如何是好……”
徐力搓着手,“桃林连着后山,万一烧过去。”
“去报信吧!”徐凤年转头看他,眼神平静。
徐力和徐启抱拳。
他点头,“你二人速去徐府,寻大公子,将此事汇报给他,若是能汇报给伯父更好不过。”
“就说渔场上游桃林起火,林管事已带人先去扑救。”
“请府里速派灭火队,带水龙、沙袋来。”
徐力徐启连连点头。
“那三公子,您………”
徐凤年淡淡道,“放心,刺客已逃,此地应无危险。”
“你们快去吧。”
接着徐力和徐启,两人对视一眼。
不再犹豫。
“三公子小心!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二人转身朝渔场方向跑去,显然是去取备用的马匹。
随着两人脚步声渐远。
此刻,官道上只剩徐凤年一人。
夜风吹过。
烧焦的灯笼纸屑在地上打滚。
徐凤年静静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走向歪斜的马车。
他弯下腰,一脚将死掉的车夫踹下去。
徐凤年直起身,目光投向官道旁的灌木丛。
那里,阴影浓重。
“啪、啪、啪!”
他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掌声很脆。
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灌木丛动了。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钻出。
正是先前袭击徐凤年,后被林焱击退的白衣刺客之一。
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公子。”
“人呢?”徐凤年问。
“按计划,往北边撤了。”白衣人低声道,“桃林里的药材都烧干净了。”
“相信他们再也得不到补给了!”
徐凤年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不再多问。
他转身,撩开车帘,钻回车厢。
白衣人则跃上车辕,抓起缰绳。
“去老地方?”
“嗯。”
马车轱辘转动。
调头,驶上官道,朝与渔场相反的方向而去。
速度很快。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急促的声响。
车厢里,徐凤年靠坐在软垫上。
闭着眼。
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像在数着什么。
…………
官道旁。
灌木丛的阴影里。
韩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从刚那一场厮杀,到现在徐凤年和白衣人的串供,他全看在眼里。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可以确定刚刚就是一场演戏。
至于是演给谁的,韩毅也懒得去猜,他的注意力全在林焱身上。
那四个白衣人虽不算高手,但配合默契,刀法也狠,竟被林焱几个照面就打得溃散。
据他观察,那四个白衣人实力不敌。
都是破骨关单响,如此轻易的落败给破骨关双响的林炎简直是笑话。
但是,偏偏这林焱还没发现出怪异。
更让韩毅觉得此次暗杀他必定得手。
兴奋之余,他眯起眼再度思忖。
他虽不知道徐凤年在谋划什么,但那场遇袭,他一眼就看出破绽。
那几个白衣人,出手看似凶狠,实则留了分寸。
尤其是最后扑向徐凤年那一刀,声势吓人,真落下去却偏了半尺。
“这林焱终究是个局中人,没看透。”
韩毅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火场混乱,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身冰凉,贴着肌肤,传来一种踏实感。
他伏低身子,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悄无声息地滑出灌木丛。
脚踩在枯叶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
鹰嘴崖,山路。
林焱正在土路上疾奔。
脚下是渔场通往上游的便道,平日运鱼苗、饲料走的,坑洼不平。
他跑在最前。
两名护卫提着水桶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林、林管事……慢些……”一人上气不接下气。
林焱没慢。
他甚至加快了脚步。
火光越来越近。
浓烟味已扑鼻而来,混着草木烧焦的刺鼻气息。
他心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桃林。
怎么会突然起火?
这个季节,桃叶虽干,但林中有溪涧穿过,湿度不低。
除非故意纵火。
目的是为了什么?
是徐家的死对头?
还是……为了那玉匣?
林焱心脏猛缩。
他回头,冲两名护卫喊道:
“你们尽快跟上,我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
彻底将两人甩在身后。
破脏关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涌。
每一步踏出,都在土路上留下浅坑。
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火光已近在眼前。
…………
林焱没注意到。
在他身后百步外。
灌木丛的阴影里,另一道身影也在疾行。
韩毅。
他速度不慢,也紧紧跟着林焱。
…………
三五个呼吸。
林焱已能看见桃林的轮廓,此刻火势比远处看时更骇人。
整片林子都在燃烧。
赤红的火舌舔着树冠,黑烟滚滚冲天,火星子噼里啪啦爆开,像一场死亡的庆典。
热浪扑面而来。
烤得皮肤发烫。
林焱在林子边缘刹住脚步,他目光快速扫视。
起火点不止一处。
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火头。
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至少三个人同时动手。
为什么?
烧一片桃林,有什么好处?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是湿的。
溪涧就在附近,地表湿度不低,正常情况很难烧成这样。
除非用了火油。
林焱凑近闻了闻。
焦臭味里,果然混着一丝刺鼻的油腥味。
火油。
他直起身,望向火场深处。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旋即林焱眼神冷了下来,快速朝内河河段跑去。
韩毅则是伏在后方数十步的灌木后,气息压得极低。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来河边做什么?
旋即他也在读跟随林焱而去。
只见林焱脚步匆匆,来到一处矮矮的堤坝前。
这堤坝不知何年所筑,不甚高大,由石块垒成,下半截常年浸水,生满青苔。
奇特的是,堤坝下方比上方更为宽厚,像一道楔子,恰好卡在内河拐弯处。
无声无息地减缓了水流速度。
河水在此变得沉缓、幽深。
林焱在堤坝上站定。
目光沉凝,扫视河面,又迅速回顾四周。
韩毅则是,一步,一步。
越发靠近林焱。
黑暗之中,一个猥琐前行,另一个注视河底。
二十步的距离。
只差韩毅一个猛跃。
正当韩毅打算冲出一刀刺向林焱后背时。
“噗通!”
前方传来一声清晰的入水声。
韩毅瞳孔骤缩。
只见林焱竟一个猛子,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幽暗的河水中!
水花很快平复。
河面只剩涟漪圈圈荡开,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诡异莫名。
韩毅僵在原地。
偷袭的姿势还保持着,心却沉了下去。
他……下水了?
这深夜,这火急火燎之时,跳进这冰冷的内河?
为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韩毅心头。
他缓缓来到堤坝边,河水无声流淌,深不见底。
林焱的身影早已消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韩毅眉头紧锁,目光沿着河岸逡巡。
林焱的举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不是为了救火,不是为了追击纵火者,而是来到这僻静的河段,径直下水。
仿佛……
这里有什么东西,比那场大火更重要。
比他的命更重要?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冰凉的蛇,悄然爬上韩毅的脊背。
他想起近日,帮内流传陈游之在调查徐家渔场的事情。
还是关于秘宝的丢失。
此刻的韩毅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智商瞬间占领高地了。
难道……
韩毅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不再盯着河面,而是开始沿着河岸,仔仔细细地搜寻起来。
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刮过每一寸泥土、石块、草丛。
夜风吹过,带来焦糊味和河水特有的腥气。
远处桃林燃烧的噼啪声,反而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忽然。
韩毅脚步一顿。
蹲下身。
在内河拐角一处略显凹陷的泥岸边,有一片颜色格外深暗的痕迹。
不是淤泥的自然色泽。
他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点。
触感微粘,早已干涸。
凑到鼻尖。
一股极其淡薄、却绝不容错辨的铁锈腥气,钻入鼻腔。
血迹。
韩毅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不是新鲜的血,但也绝不算陈旧。
几天?
或许更短。
更像是昨夜的!
在这人迹罕至的河湾,出现血迹……
他脑中破碎的线索,此刻被这抹暗红猛地串联起来!
难道蔡老三死了?!
杀他的是林焱吗?!
韩毅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但转念一想,确实很有可能!
这林焱来路不简单,认识徐斌又认识裴立人。
而且,林焱对这片河道的关注简直异于常人。
“咕噜……”
一个冰冷的气泡,从河面上冒出,连同最阴谋的猜测,也一起从韩毅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裴立人怎么刚好就得知消息,恰巧的拦下我们的走私船?!
而裴立人从昨日就没有对妈祖帮发起搜查的行动?!
裴立人为什么频频出现在徐家渔场?!
种种猜测让韩毅感到一阵怒火。
妈祖帮有内鬼,而且还身居高位知道走私的消息,最关键的是,这颗棋子正在和林焱遥相呼应。
或许蔡兽耕真的死了。
而杀死他人,此刻就在这河水之下?!
韩毅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幽暗的河面,眼神剧烈变幻。
最初的杀意,被一种更灼热所取代。
如果,如果秘宝真的与林焱有关,甚至就在这河里……
那杀他,就不再是单纯的复仇。
而是重新获得陈游之重用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其他所有想法。
韩毅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林焱入水的那片水面。
接着悄悄隐匿在黑暗之中。
时间在寂静与远处隐约的喧闹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咕噜噜……”
河面中心,离堤坝不远的地方,忽然冒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哗啦!”
水花破开。
一个人头猛地从水下钻了出来。
正是林焱。
他甩了甩头,湿发贴在额前,河水顺着脸颊流淌。
破脏关后气息绵长,这次潜水时间不短,但他面色如常,只是眼神在水下久了,显得格外黑亮。
他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岸边。
接着林焱,从水中爬上岸。
“呼!”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的看向桃林。
对于林焱来说,玉匣还在!
没有被搜出来,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正当林焱站起身时,他浑身汗毛战栗,一股杀意从背后袭来。
“去死吧!”
下一刻他回身,脚下快速腾挪后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