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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乱世武枭

共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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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军孙云

凤凰城,外城西。

黑水河。

这里的水一年到头都是浑浊的。

不是泥沙的那种黄,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暗沉。

尤其在夜里,水面吸尽了天光,像一块潮湿的黑铁。

此刻,河畔一片狼藉。

几处火堆显然刚刚被粗暴地扑灭。

焦黑的木柴和杂物。

湿漉漉地混在一起,冒着滚滚浓白呛鼻的湿烟。

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焦臭。

地面水洼映着零星未灭的火苗。

那是武备营兵士手中火把跳动的光。

裴立人就站滩涂边缘,他驾船从外海重进内河的。

当下的他连甲胄都未及换下。

脸上残存缺乏睡眠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在火把光映照下。

却亮得慑人。

没有丝毫倦意,只有冰冷的寒意。

“千户!”

一名小旗官快步上前,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抱拳急禀。

“发现时,火已烧得很旺,堆了好几处!”

“弟兄们全力扑救,泼了十几桶河水才压下去。”

“扒开草垛,才发现里面有人!”

裴立人没说话,径直走向最大的一处焦黑堆。

兵士们纷纷让开。

几个火把聚拢过来,照亮了那堆被扒开一角的残骸。

可以看出。

那形状依稀是个人。

只不过大部分皮肉已碳化剥落,露出下面黑黄的骨骼。

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颅。

面部的软组织几乎烧光了,牙齿森然暴露。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阴沉的夜空。

“仵作验过尸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是色目人种,显然是妈祖帮的蔡兽耕无疑。”

裴立人听闻汇报,眼神一眯。

焚烧,是为了毁尸灭迹。

但焚烧之前,人已经被干净落的割了喉。

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周围可有目击者?”

裴立人声音沙哑,他已经调查秘宝一天一夜,一口水都没喝,嗓子都要冒烟了。

那小旗官面带难色:

“刚刚点燃的…”

“周遭的老百姓初春休息比较早。”

汇报的旗官挠了挠头,“目前没有什么发现。”

裴立人目光一凝。

“带过来。”

他起身,命令道。

很快,三个被反绑的妈祖帮俘虏,很快就被推搡到火光明亮的空地上。

他们是在东海走私中被擒的,一直关押着。

裴立人指着那具最大的焦尸,火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

“除了陈家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他们杀了蔡兽耕,最可能去哪里?!”

“走私的海道究竟还有哪些?!”

第一个俘虏被揪着头发,强迫着看向那恐怖狰狞的焦骸。

他起初吓得魂飞魄散,眼神乱飘,但在兵士的厉喝下。

下一刻,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

“大人,我们能说的都说了。”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呜咽着,几乎瘫软下去。

裴立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地上那具焦黑的尸骸。

蔡兽耕。

妈祖帮的副帮主,色目人。

卷走秘宝的关键人物,他刚刚摸到了妈祖帮背后的陈家,甚至就快抓到蔡兽耕的把柄。

但是现在,对方变成了一具尸体。

死了,彻底死无对证。

线索,硬生生断了。

先灭口,再焚尸。

做得如此决绝,如此匆忙。

匆忙到连火都没来得及完全烧干净,就被巡逻队发现了。

一股灼热的东西猛地从胸腔里窜上来,直冲顶门。

这股怒火是一夜奔波的疲惫。

是海防压力未消的紧绷。

更是看到重要线索在眼前被人掐灭的暴怒。

裴立人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握着刀柄的手,暗暗发紧。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甚至,连眼中的火光都似乎收敛了下去,变得更深,更冷。

裴立人就是这样,越是怒火中烧,脸上越是冷得像块铁。

忽然,他动了。

动作快得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锃——”

腰间那口宽背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凄厉。雪亮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半弧。

噗!

开口祈求的俘虏,脸上的惊愕还未完全展开,头颅便已离开了脖颈,滚落在潮湿污浊的地面上。

无头尸身的断颈处,鲜血狂喷而出。

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鲜血溅落在裴立人的靴面上。

下一刻,他还刀入鞘。

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甩了甩刀鞘末端沾上的血珠,动作机械而精准。

“呵……”

一声低笑从裴立人喉咙里滚出来。

开始是压抑的。

接着变成了连续的、冰冷的笑声。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表情森然。

“咱们走着瞧!”

身影很快没入火光边缘的黑暗,只剩下声音随风传来:

“回营。”

…………

凤凰城,外城。

西三百里。

旧军军营。

说它是军营,其实更像一个用土墙和木栅围起来的大庄子。

年头久了,土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木栅也显出了朽色。

不过占地颇广,校场也足够跑马。

此刻,虽然是夜晚。

但是旧军却十分诡异的在训练。

说是训练,其实就是敷衍。

持矛的,矛尖歪斜;握刀的,刀身低垂。

步伐散乱,呵斥声有气无力。

几个老卒靠在兵器架边东倒西歪,见孙云望过来,才慢吞吞地站直些。

千户孙云,就站在校场边的一处土台子上看着。

他四十许人,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布箭衣。

外面套了件无袖的皮褂子,看着不像个领兵的千户。

倒像个账房先生。

但他站在那里,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只是此刻,他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校场上那副松垮的景象。

眉头便不由自主地锁紧了,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锁了很久了。

自从三年前朝堂裁撤旧军编制,拨下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这军营就一天比一天不像样。

兵卒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多是些无处可去的老弱。

武备锈蚀,马匹瘦得见骨,连这校场都无力整修。

可再不像样,也还是旧军。

也还归他孙云管。

带领队伍的小旗官,在队伍前面有气无力地呼喝着。

他们自己也是一脸惫懒。

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下面的士卒似乎才发现千户大人亲临,动作稍微收敛了些。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散漫,却怎么也藏不住。

孙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从营房方向跑来。

蹬蹬蹬踏上土台,单膝跪地:

“禀千户!”

“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陈家家主,陈燕山。”

孙云的目光终于从校场上移开,看向传令兵,脸上那丝不满迅速敛去,恢复了平静无波。

“陈燕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动,“带到中军帐。”

“是!”

孙云不再看校场,转身。

不疾不徐地走向军营中央那座占地面积最大的大帐。

中军帐。

中军帐内,陈设简单。

一张厚重的木案,几把椅子,一个摆放着令旗和简陋沙盘的架子。

角落里有个炭盆,此时天气不算太冷,盆里是冷的。

最里面,立着一面素面的屏风。

孙云在案后主位坐下不久,帐帘便被掀开。

“孙云兄!”

陈燕山一进帐,甚至没来得及寒暄,便朝着孙云拱手,语气急促。

“燕山兄,请坐。”

孙云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燕山哪有心思坐,他上前两步,几乎是贴着木案边缘,压低声音道:

“孙云兄,事态紧急,陈某就开门见山了。”

“那件东西………”

“还在城里!”

孙云抬了抬眼皮,看着他,没接话。

陈燕山见他没有反应,更急了:

“如今,我陈家发动了所有人手,进行调查,甚至启用了城内的花莲教暗线!”

“但是,现如今眼下风声紧,各方眼睛都盯着,尤其是武备营的裴立人还有他背后的人!”

“我陈家不便大张旗鼓搜寻,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孙云兄,旧军驻守本城,维持地方安宁亦是职责所在。”

“可否………”

“请千户派出一队可靠人马,协助我陈家,暗中排查几个紧要区域?”

“特别是码头、货栈、还有几家可疑的渔场!”

“只要能找回那东西,我陈家上下,感激不尽!”

“日后必有厚报!”

说完,陈燕山目光灼灼地盯着孙云,等待他的答复。

帐内安静下来。

炭盆是冷的,没有声音。

只有帐外远处,隐约传来校场上士卒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喝。

孙云沉默了半晌。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又思考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茶碗,看向陈燕山,缓缓摇了摇头。

“燕山兄。”

孙云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你的难处,孙某明白。”

“旧军驻扎此地,保境安民,确是本分。”

陈燕山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孙云话锋一转:

“不过,这寻物之事,尤其是涉及你背后的那位………”

“嗯………”

“向来由府衙刑房与武备营协同处置。”

“旧军乃朝廷经制之师,职责在于防务、戍守,若贸然插手地方具体刑案、私物追寻,于体制不合,也容易招致非议。”

他看着陈燕山迅速黯淡下去的脸色,继续道:

“孙某身为旧军千户,更须谨守本分,不能逾越。”

“燕山兄心急,孙某理解,但此事……”

“旧军实在不便参与。”

“还是请燕山兄,多多倚重府衙与武备营,自行设法为好。”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但拒绝的意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陈燕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着孙云疏离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孙云的态度很明确。

旧军,不会帮他。

至少,明面上不会。

“呵呵…”

陈燕山干笑两声,那笑声有些涩,他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既然…”

“既然孙千户有为难之处,那陈某就不强求了。”

“打扰,告辞。”

说完,他也不再等孙云客套,转身,快速的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重新将内外隔绝。

孙云坐在案后,目送陈燕山离开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慢慢端起凉茶。

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

让他眼中的神色,更清明了几分。

…………

帐内安静了片刻。

“出来吧。”

孙云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军帐说道。

他话音刚落,那面立在最里面的素面屏风后,便转出一个人来。

正是,许涛。

许涛走到案前,抱拳行礼:“千户。”

孙云看着他,直接问道:

“你昨日报来的消息,确定吗?”

“蔡兽耕躲进了徐家渔场?”

许涛点头,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确定。”

“卑职亲眼所见!”

孙云手指轻轻敲着木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徐家渔场…”

他低声重复,“陈燕山刚才,也提到了渔场…”

他抬眼,目光如锥,钉在许涛脸上:

“依你看,徐家有没有参与进来?”

许涛沉吟了一下,谨慎答道:

“回千户,卑职不知,但是听闻徐家公子徐斌目前已经入职旧军,未来还可能是卑职的通辽。”

“那卑职断定,徐家若是参与进来,定是分筐装鸡蛋,如果徐家已经拿到秘宝,他们必定会把二儿子塞进武备营。”

“若是没有,那可以排除。”

孙云缓缓点头。

许涛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大致吻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蔡兽耕就是在徐家渔场消失的。

先前的那东西也是从徐家内河打捞上来的,两件事极为相似。

陈燕山显然也怀疑那里,但他陈家现在被各方盯着,尤其是武备营的裴立人,肯定也在严密监控陈家的动向。

陈家人大规模搜查渔场,立刻就会打草惊蛇。

他之所以也要找秘宝,是偶然得到了个消息,得到那东西就相当于得到了个异姓王的爵位。

其实作为旧军千户,他知道即便这东西到了自己手里,所发挥的价值也不一定是最大的。

但是,为了前途为了未来,他打算拼一下。

孙云眼中精光一闪,下了决心。

他拉开木案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上面盖着旧军千户所的朱红大印。

又拿起笔,快速在上面填写了几行字。

写罢,他将文书递给许涛。

“这是搜查令。”

孙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以清查走水情况、排查水道安全隐患为由,你带一队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去徐家渔场。”

“明面上,按照文书上写的做,动作可以大一点。”

“暗地里给我把那里,一寸一寸地篦一遍!”

“重点是那段内河沿岸,河底,还有渔场里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

“任何可疑的痕迹,任何可能藏物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许涛双手接过搜查令,触手感到纸张的挺括和印章的微凸。

他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肃容道:

“属下明白!”

“记住。”

孙云看着他,语气加重,“切勿走露消息”

许涛心领神会,沉声应道:“千户放心,属下只知道奉命排查安全隐患。”

孙云脸上露出满意神色,挥了挥手:

“去吧。”

“是!”

许涛将搜查令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再次抱拳。

然后利落地转身,快步走出中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孙云独自坐在案后,没有点灯。帐内昏暗,只有从帐布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侧脸。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

苦得他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把整碗茶都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看着空荡荡的帐顶,低声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孙云受够了缺响的日子。”

说完,他闭上眼睛。

帐外,风声渐紧。

校场上,那些稀稀拉拉的操练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整个旧军军营,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