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横山拳法，上
横山武馆。
林焱刚推开大门，迎面就撞见几个扫地的弟子。
那几个弟子抬头见是他，立马收了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躬身喊了声林师兄。
林焱微微颔首，一一回应。
往前院走的路上，碰到的弟子越来越多。
不管是东院还是西院的。
往日里要么点头之交，要么视而不见。
今日却个个态度恭敬，一口一个林师兄喊得真切。
他脚步没停，神色淡然。
心里跟明镜似的，武道世界，从来都是强者为尊。
他们叫的不是自己，而是真传弟子的身份。
没走多久。
迎面遇上了洪业和蒲生。
往日里这两人见了他，要么鼻孔朝天，要么冷嘲热讽，嚣张跋扈得没边。
今儿个眼神一对上。
两人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慌忙低下头，脚步往旁边挪了挪。
唯唯诺诺地让开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压根不敢跟他对视。
林焱瞥都没多瞥一眼，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前院拐角。
洪业和蒲生才敢抬起头，眼底的怯懦瞬间褪去。
换成了浓浓的不甘和怨怼。
“走着瞧……”
洪业咬牙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蒲生脸色也不好看，死死攥着拳头：
“这破武馆不待也罢，等老子去了军伍，不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心里憋着火气，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当众嚷嚷。
只能把这份怨怼狠狠记在心底，同时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
林焱穿过前院与内院之间的月洞门。
内院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练功的弟子，只有几株老松静立在庭院四角，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摆着石桌石凳。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肃穆沉静的气息。
而魏不栋，就站在院子中央。
师父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背着手，面朝院中那棵最老的松树站着。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焱脚步顿了顿。
师父在等他。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魏不栋三步处停下，双手抱拳至胸前，腰身微躬：
“师父。”
魏不栋转过身。
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点点头：“回来了。”
没有问林焱这么早出去做什么。
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仿佛弟子有弟子的私事，只要不违背武馆规矩，便不必过问。
“练一遍石皮功。”魏不栋直接开口，“从桩功开始。”
“是。”
林焱没有任何犹豫。
后退两步，沉腰立马，双脚如钉扎入地面，正是石皮功的起手桩功。
磐石桩。
气息下沉，桩功稳如磐石。
随即，拳随身动。
基础拳法一招一式从他手中施展开来。
直拳刚猛，摆拳沉厚，勾拳刁钻。
动作并不快，却异常扎实，每一拳都带着破风的闷响，筋骨齐鸣。
从起势到收势，衔接流畅，气息悠长平稳，显然下过苦功。
一招一式，标准规整。
拳风在安静的院子里呼啸，带动衣袂猎猎作响。
林焱练得很认真。
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到位，每一拳都劲力通透。
破骨境的修为在拳法中展露无遗。
皮下筋骨如钢弦绷紧，拳劲过处，空气隐隐震颤。
魏不栋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林焱的拳路上，落在林焱的脚步转换间，落在那沉稳扎实的发力方式上。
一套石皮功演练完毕。
林焱收势，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魏不栋这才点了点头。
“不错。”
他说，“破骨境已经稳固，筋骨打磨得也扎实。石皮功你练到头了。”
林焱心中微动。
练到头了？
不是还没到破脏关吗？
怎么就到头了？
不等他细想，魏不栋已经转身朝内院深处走去：“跟我来。”
林焱跟在魏不栋身后。
…………
两人穿过内院。
来到一处假山群前。
这些假山堆叠得颇为精巧，怪石嶙峋，中间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曲折小径。
魏不栋率先走进假山之间，林焱紧随其后。
假山群比想象中深。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才豁然开朗。
而当林焱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他心性沉稳，也忍不住瞳孔微缩，脚步顿了顿。
那是一片湖。
一片宽阔得望不到对岸的湖泊。
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烟波浩渺，水汽氤氲。
湖面平静如镜，偶尔有微风拂过，才荡开层层涟漪。
远处湖心处，隐约可见几座小岛点缀其间。
这哪里是武馆内该有的景象？
这分明是一片天然湖泽！
“此湖名为横云泊。”
魏不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林焱的震惊。
“横山武馆建馆之处，我祖父魏横山寻遍方圆三百里，最终选定此地。”
“前有横山，后有横云泊，武馆之名便由此而来。”
林焱强行压下心头的惊讶。
他站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在湖面上。
横山武馆依山而建，林焱知道后山有片山林。
却从未听说，更从未想过，在这重重院墙与假山之后。
竟藏着如此一片广阔的湖泊！
“很惊讶？”
魏不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淡无波。
林焱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脊背挺直，点了点头：
“嗯，弟子从没听说过横山武馆后面还有这么一处湖泊。”
“就连县志都未曾记载！”
林焱答的认真。
“没听过就对了。”
魏不栋望着湖面，缓缓道。
“此乃我横山武馆立根之本。”
“我魏氏横山拳，并非寻常陆上拳法。”
魏不栋转过身，看向他：
“你可知，我魏氏横山拳，源自何处？”
林焱摇头。
“源自海上。”
魏不栋缓缓道，“我祖父曾是海军………”
似乎说到往事，魏不栋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踟蹰了半会儿，岔开话题，顿了顿，继续说：
“你在西院学的石皮功，只是最基础的打磨肉身之法。”
“皮、血、骨、脏四关，不过是武道的门槛。”
林焱心中一震。
四关只是门槛？
那门后是什么？
魏不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
“四关之上。”
“尚有炼劲、抱丹、驭气、铭感、宗师五境。”
“每一境，都是天地之别。”
炼劲、抱丹、驭气、铭感、宗师。
五个陌生的境界名称，像五道惊雷，在林焱心中炸开。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这几个境界一无所知，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魏不栋没有立刻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面朝横云泊。
“看好了。”
话音落下。
魏不栋一步踏出。
他话音未落，身形忽地一动。
林焱未见如何发力，只见魏不栋灰色身影已如一只大鸟般掠出。
轻飘飘落在数丈外的湖面之上。
湖水仅仅在他足下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竟仿佛托着他一般。
踏水而立！
林焱看得目瞪口呆。
魏不栋立于烟波之上，身形稳如山上青松。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缓缓起了一个林焱无比熟悉的架势。
磐石桩。
旋即魏不栋缓缓开口。
“横山拳第一式，磐石立浪，对应的是破脏和炼劲，练的是山势之稳。”
魏不栋双脚微挪，湖水从他足边缓缓流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他分毫。
“于陆上练此式，不过是扎稳根基，于水上练，才是真正的考验。”
“水从八方来，你需在水流中找到那一点不动，练至深处，纵使身处激流，亦可巍然不动。”
林焱站在岸边，目光死死盯着湖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只见魏不栋扎开马步，拳势一变。
原本沉缓刚劲的招式忽然变得柔和圆转，没有丝毫凌厉之气，看上去平平无奇。
“横山拳第二式，暗涌潜劲，对应抱丹核心，形柔内刚，劲如水中暗流。”
他话音落地，缓缓一拳推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前方的水面却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足足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恢复原状。
“水中修炼，可借水流阻力锤炼筋腱，水阻越大，蓄势越足，爆发越猛，借水蓄势，破水而发，此乃水中杀招的根基。”
林焱看得双目圆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暗涌潜劲还有这般玄妙。
不等他回过神，魏不栋的拳速陡然加快。
一拳刚落，第二拳的劲力已然叠加上去。
拳锋所向，湖面被劲力推起一道道明显的浪痕。
一浪高过一浪。
连绵不绝，声势渐盛。
“横山拳第三式，怒涛叠浪，对应的是驭气，取波涛连绵不绝之意。”
魏不栋的声音伴随着浪涛声传来。
“水中交战，最忌力竭，此式重劲力叠加与节奏掌控。”
“气感需如浪潮一般，后劲无穷，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道道浪痕在湖面翻腾，拳劲与湖水交织。
看得林焱目不暇接，只觉得心头的震撼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魏不栋的身形忽然旋转起来。
双拳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圆润的弧线，周身的湖水也随之旋转，渐渐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小漩涡，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第四式，漩涡纳元，是迈向铭感境的关键。”
魏不栋的声音从漩涡中心传出。
“水中无处借力，硬抗必死无疑，此式妙在以旋化力。”
“以纳代抗，敌力袭来，引之旋之，借其力还其身，更是水中近身缠斗的杀招。”
林焱屏住呼吸，牢牢记住魏不栋的每一个动作。
每一句话，只觉得从前模糊不清的拳理，此刻竟渐渐清晰起来。
片刻后，魏不栋周身的漩涡缓缓消散，所有的动作骤然收敛。
身形微微下沉，气息尽数内敛。
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湖水融为一体，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四式三十六招拳法演练完毕。
魏不栋静立湖面，衣袍猎猎作响，神色淡然。
“此四式，是横山拳的根，你练的石皮功，不过是基础，未得其神。”
他看向岸边的林焱，目光深远。
“下面我为你展示铭感境真实的实力。”
话音落，魏不栋拳势微动。
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远比之前更为凌厉的劲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但林焱却感觉到，魏不栋身上的气息变了。
并非变得更强横。
而是更加深邃、自然。
他仿佛不再是独立于湖泊之外的人。
仿佛变成了这横云泊的一部分。
是其中一座山。
一道深流。
忽然，魏不栋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
他没有攻击任何目标，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空无一物的左侧方，打出了一记直拳。
这一拳，毫无烟火气，甚至没有激起明显的风声水声。
然而，拳出的刹那，林焱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磅礴、厚重、犹如横山倾覆般的意念。
顺着师父的拳锋弥漫开来！
他虽在岸上，却仿佛也被那无形的拳意笼罩。
感到呼吸微窒，心神震动。
更直观的是湖水的变化。
以魏不栋那一拳的方向为轴线，前方近百丈的湖面。
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形成一道宽阔、平滑如镜的凹陷水痕。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岳刚刚碾过。
凹陷持续了数息，两侧湖水竟不敢立刻合拢。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填充恢复。
“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进而与天地交感。”
魏不栋收回拳头，那恐怖的拳意也随之消散，他看向林焱，眼中带着一丝深邃。
“这便是铭感。”
“拳意可感可触，能慑人心神，能影响真实。”
“一举一动，皆暗合自然之势，威力倍增，消耗反减。”
“踏水而立，不过是最粗浅的运用罢了。”
他顿了顿，望向浩渺湖泽，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与敬畏：
“至于宗师之境……”
“拳法自成天地，言出法随，那已非为师所能演示。”
“或许，那便是将这片横云泊之力，真正纳于一拳之中的境界吧。”
显然魏不栋也在向往宗师之境。
眼下他看向林焱，身旁突然炸响。
“哗啦！”
湖水骤然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冲天水柱。
那竟是一条鱼！
一条大得超乎想象的鱼！
通体覆盖着黑玉般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头生一根尺余长的漆黑独角，尖锐狰狞。
鱼目赤红，宛如两盏血灯。
身长近两丈，出水时带起的威势，丝毫不逊于魏不栋的拳风！
黑鱼跃出水面，独角直刺魏不栋。
魏不栋不惊反笑，喝一声：
“来得好！”
他足下在湖面一点，不退反进，挥拳迎上。
拳势与那独角悍然相撞！
“砰！”
一声闷响，如擂巨鼓。
肉眼可见的气劲涟漪从碰撞处扩散开来，掀起一圈更高的浪墙。
一人一鱼，就在这湖面之上缠斗起来。
魏不栋脚踏水面，身形如鬼魅般闪烁。
宝鱼冲撞时，他使漩涡纳元，牵引鱼身偏转。
宝鱼甩尾时，他使磐石立浪，硬撼巨力。
抓住空隙，便是暗涌潜劲接怒涛叠浪，拳劲层层叠加。
轰在鱼身鳞片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湖面彻底沸腾了。
水柱冲天，浪涛翻涌。
铭感境的横山拳在水战中尽显威能。
魏不栋的拳劲引动湖水，湖水增幅拳劲。
他一拳击出，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裹挟着整片水域的势。
宝鱼也不甘示弱。
它额前独角忽然亮起幽蓝光芒，随即一道水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撕裂空气。
魏不栋不闪不避，双手虚划圆弧，那道水箭竟在空中拐弯，反朝宝鱼射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魏不栋的声音在浪涛中依旧清晰，“这便是铭感境的感知与掌控。”
这话声高亢，显然是说给林焱听的。
宝鱼被自己的水箭击中，鳞片炸开数片，吃痛之下潜入湖底。
战斗戛然而止。
湖面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层层涟漪荡漾开去。
魏不栋踏水而立，衣袍半点未湿。
他看向岸边已经目瞪口呆的林焱，淡淡道：
“看清楚了？”
林焱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请初了。”
岂止是清楚。
那一幕幕，已经深深烙进他脑海里。
…………
魏不栋气息平稳，衣衫未湿。
他从湖泊中央走回林焱身边，见弟子仍处于震撼之中，微微一笑。
“这横云泊，是我横山武馆真传弟子的专属修炼宝地。”
魏不栋继续说道。
“泊中的宝鱼有灵，会根据修炼者的境界，派出实力相当的对手陪练。”
“最为难得的是，修炼者突破境界之际，击败后将其吃掉可以助力突破。”
林焱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样的宝地，简直是武者梦寐以求的修炼之所！
那他就不用拼死拼活去捞鱼了！
“你师姐周庭伊，赠予你的鬼门蛟筋渔网，想必你也见过。”
“那鬼门蛟当初就是她的陪练。”
魏不栋这句话一出，林焱更是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张渔网，竟有这般来历。
但是师姐不是介绍，鬼门蛟一般都在东海深海处吗？
怎么横云泊也有？！
还没细想，“好了。”
魏不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说的都说了。”
“现在，你下去。”
林焱一愣：“我？”
“不然呢？”
魏不栋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真传弟子，自然要入泊修炼。”
“难道我带你来，只为让你看风景？”
林焱看着幽深的湖水，想起刚才那凶悍的独角黑鱼，喉结动了动。
“是，师父！”
他不再犹豫，走到湖边，脱去外衫鞋袜，仅着贴身短打。
湖水微凉，触感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水中。
起初几步尚可，湖水仅及腰腹。
但当他试图按照陆上步法移动，进入更深水域时，异变陡生。
脚下湖底似乎并非坚实泥土，而是柔软的淤泥与水草，无处着力。
水流的力量也远比想象中绵韧，四面八方涌来，干扰着他的平衡。
更麻烦的是，横山拳的发力方式在陆上刚猛扎实。
到了水里，却仿佛打在棉花上，十成力气被化解了七成。
一个踉跄，他重心顿失。
“咕噜……”
整个人瞬间沉入水中！
眼前被碧绿的湖水充斥，耳畔是水流沉闷的呜咽。
他心中一惊，但并未慌乱。
立刻屏住呼吸。
手脚用力划动，试图向上浮起。
“这横云泊怪异的很，重力似乎比大海要重的多，更像是深海！！”
林焱心头腹诽，下一刻将浑身气血灌注双臂。
此刻金乌护臂也开始发挥作用。
水中阻力极大，动作比陆上迟缓数倍。
他奋力挣扎，凭借金乌护臂的破水效果。
终于“哗啦”一声破开水面，重新冒出个头来。
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他喘着气，抹去脸上的水，看向岸边。
魏不栋不知何时，又已站在了湖面之上。
就在他前方数尺处，正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
他刚缓过一口气，就听见魏不栋的声音传来：
“小五，方才为师演练的三十六招拳法，还有境界对应的拳势，记住了多少？”
林焱定了定神，回想刚才的画面，却发现脑海中一片混乱。
许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他没有故作逞强。
而是如实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师父，弟子……”
“没记住多少，大多都忘了。”
话音落，他以为魏不栋会生气，却没想到魏不栋非但没有动怒。
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点头：
“好，好得很。”
林焱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魏不栋。
不明白师父为何会这般说。
就在他疑惑之际，脚下的湖水忽然变得冰冷刺骨。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湖底传来。
林焱脸色骤变，猛地低头看向湖面，只见幽深的湖水之下。
一道黑影正快速朝着他冲来，速度快得惊人。
转眼就到了他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