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武馆林少
寅时末。
天还没亮,夜风也微凉,林焱的舢板靠了岸。
他将铁骨金枪鱼用渔网裹好,扛在肩上。鱼很沉,足有三十多斤。
但林焱如今已是破了皮关的武者。扛着它走在码头上,步伐依旧稳健。
…………
凤凰城,东城。
集市。
虽然很晚,但这里依旧繁忙。这里是全城最大的渔市,天不亮就有渔民扛着连夜捕捞的鲜货赶来。
鱼档老板们打着哈欠开门。
活计们忙着卸货、分拣、摆摊。
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汗味。还有早点铺子飘来的面香,显然是在为早饭出锅做准备。
林焱穿过还不算拥挤的人流。
径直朝着,鱼档甲字号区走去,那里是东市最好的地段。
铺面大,客流多。收鱼的价格也相对公道些。
至少从前是这样。
…………
东市,甲字号区。
张记鱼档。
老张头正蹲在店门口,盯着伙计处理刚送来的几筐鲳鱼。
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精明的算计。
“动作快点!”
“辰时之前必须摆好!”
他催促着伙计,自己却点起旱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时,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津门帮这个月又加了三成保护费,妈祖帮那边也不消停。”
“这两帮人斗来斗去,苦的却是我们这些做生意的。”
旁边另一个鱼档的老板。
老李头。
也凑过来苦着脸,“谁说不是呢?”
“我这档口小,都快撑不住了。张老哥,你路子广,能不能跟徐家说说,让他们出面调停调停?”
在老李头眼里,老张头张泽华是整片鱼档里最有眼力劲儿的。
用文化人的话来讲就是,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识人辩人。
所以他才想让老张头帮忙出出主意。
老张头瞥了他一眼,冷笑。
“徐家?”
“世家不沾阳春水,脏活累活他们不沾锅。帮派脑花子都打出来,说不定就是人家背后指使的。”
“他们只管收租子,只要咱们按时交钱,谁管你死活?”
听完这话后,老李头干巴的脸上瞬间更皱了,像是一张擦屁股纸。
“唉,他娘的!”
随后,张老头顿了顿,像是给他解惑一样,压低声音。
“所以啊,这钱还得从别处省。”
李老板会意。“你是说……”
“压渔民的价?”
老张头没吭声,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眼神飘向集市入口。
那里,正有渔民扛着渔获陆续进来。
“他们出海辛苦,可咱们也不容易。”
老张头缓缓道,“一斤鱼压低两文钱,一个月下来,也能抵掉不少开销。”
正说着,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轻,个子挺高。
肩上扛着一大包渔网裹着的东西。
“林焱?”
老张头眼睛眯了眯。
这小子最近来得少了,听说去报了武馆?呵,武馆哪有那么好进,八成是碰了钉子,又回来打渔了。
他正想着,却见林焱径直朝自己的档口走来。
肩上那包东西……
渔网缝隙里,隐约透出一抹银金色的光泽。
老张头心头猛地一跳。
他做鱼档生意二十年,什么鱼没见过?这光泽,这体型!!
“铁骨金枪鱼?!”
他差点喊出来,连忙把烟杆一丢,堆起笑容迎上去。
“哎哟!小焱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
林焱在张记鱼档前站定。
他将渔网放下,“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微微震了震。
“张伯,收鱼么?”
林焱语气平静。
老张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渔网,喉咙滚动了一下。
老李头此刻眼睛也亮了起来,他原本想开口,但是碍于面子,此刻只能眼巴巴看着老张头截胡。
“收!当然收!小焱子这次可是捞着好东西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扒开渔网。
银金色的鱼身露出来,鳞片坚硬如铁,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三尺多长,腰身粗壮,至少三十斤。
真是铁骨金枪鱼!
老张头心跳加速。
这种宝鱼,对武者大有裨益,市面上极罕见。若是运作得好,整条卖给药铺或者世家,至少能卖二十两银子!
他上次五两就收了林焱的海龙鲤,赚了足足一倍。
这次……也一定能成!
他抬起头,脸上笑容更盛。
“小焱子,这鱼不错,不过你也知道,最近行情不好,两帮争斗,咱们鱼档负担重啊……”
“这样,我给你个实在价,八两银子,整条我收了。”
八两?
林焱眉头微皱。
宝鱼册上写得清楚,铁骨金枪鱼市价每斤十五两,按三十斤算,至少值四十五两。
这老张头,是真当他不懂行?
“张伯说笑了。”
林焱淡淡道,“这鱼什么价,你我都清楚。”
“四十五两,少一文不卖。”
老张头脸色僵了僵。
这小子……知道行情?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拍拍林焱的肩膀。
“小焱子,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这鱼是鲜货,得赶紧出手,放久了就不值钱了。而且你得找对买家,普通人家谁吃得起这个?”
“还得靠我们鱼档去牵线搭桥,这里头都是人情成本……”
他絮絮叨叨说着,眼睛却盯着林焱的表情。
林焱只是摇头。
“四十五两,不二价。”
说完,他弯腰就要扛起鱼。
“哎!别急啊!”
老张头连忙拦住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小焱子,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这样,我再加点,十两!不能再多了!”
这时,旁边几个鱼档的老板也围了过来。
他们早就注意到这条铁骨金枪鱼了。
“张老哥说得对,小焱子,这鱼不好卖,十两已经很高了。”
“是啊,咱们鱼档现在日子也难,互相体谅体谅。”
“十二两!我出十二两!卖给我吧小焱子!”
七嘴八舌,热闹得很。
可林焱听得明白。
这些人,都是想趁机帮老张头砍下来,共同分一杯羹。
他懒得再纠缠,扛起鱼就要走。
老张头却急了,一把抓住渔网。
“小焱子!”
“十五两!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你出去问问,整个东市,谁还能出更高价?”
他死死拽着渔网,不肯松手。
林焱眼神冷了下来。
“放手。”
“你答应了我就放!”
“我说,放手。”
林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老张头被他看得心头一颤,手上力道松了松,可还是不甘心。
二十两银子的利润啊!
怎么能让这傻小子扛走?
两人正僵持着。
集市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横山武馆服饰的年轻人,带着两名随从,正朝这边走来。
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眉目清朗,步伐沉稳。
身上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
他一路走,一路扫视着两旁的鱼档,偶尔停下问问生意。
鱼档老板们见到他,纷纷躬身打招呼。
“徐少!”
“徐少爷早!”
“徐少,今日怎么有空来?”
年轻人只是淡淡点头,快速走过鱼档。
下一刻,来人目光落在了张记鱼档前。
那里,林焱正被老张头纠缠。
他眉头微皱,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徐斌今天心情本来不错。
父亲临时有事,让他来东市视察徐家的鱼档和盐场生意。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着快点巡视完,还能赶回武馆晨练。
没想到,刚视察完产业,转道去甲字号区查看自家鱼档生意时。
就看到了,张泽华的摊位前围了一堆人。
而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竟是林焱。
徐斌走上前后,围观的鱼档老板纷纷岔开一条路让他从容进入。
“怎么回事?”
老张头一见到徐斌,脸色“唰”地白了。
他连忙松开渔网,躬身行礼。
“徐、徐少!”
“您怎么来了……”
“没事,没事!”
“就是跟这位小哥谈点生意……”
徐斌看着林焱,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准备动手的活计。
“谈生意?”
徐斌看向林焱。
“林师弟,你说。”
徐斌声音发冷,但话中的内容更让人感到发颤。
这一声“林师弟”。
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张头瞪大眼睛,其他鱼档老板也面面相觑。
林焱……是徐少的师弟?
那岂不是说……
这个消息显然他们还没有消化,下一刻,林焱朝徐斌拱手,让他们嘴巴都微微颤抖
“徐师兄。”
随后,林焱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铁骨金枪鱼,市价四十五两,老张头出价八两,纠缠不放。
叙述过程中,周围的鱼档老板脸上纷纷露出惊慌神色,尤其是垂首的张泽华,更是面如死灰。
他从没想过林焱竟然能成功进入武馆,更没想到还搭上了徐斌这尊大佛。
徐斌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老张头,眼神冷厉。
“张泽华,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强买强卖怀我徐家名声?!”
老张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徐少!”
“我、我不知道小……”
“我不知道林少是您的师弟啊!”
“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知道?”徐斌打断他。
“就算他不是我师弟,你就能如此欺压渔民?八两银子收四十五两的宝鱼,你这生意做得,可真是黑心。”
他扫视一圈其他鱼档老板。那些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你们,围在这儿,是想合伙欺生?”徐斌横眉冷对。
“不敢不敢!”
“徐少误会了!我们就是看看热闹……”
“都是老张头的主意!他说要压价,我们可没答应!”
其他几个软骨头则一股气全都将责任推卸给老张头,跪在地上的老张头一时苦不堪言。
众人推卸责任,撇清关系,一时间乱成一团。
徐斌懒得听他们狡辩。他看向老张头,淡淡道:
“从今日起,你这档口不必开了。收拾东西,滚出东市。”
老张头如遭雷击,“徐少!”
“徐少饶命啊!我一家老小都靠这档口吃饭,我不能走啊!”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涕泪横流。
“徐少!”
“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
“实在是没办法啊!”
见徐斌不为所动,老张头又转头跪在林焱面前,拽着林焱的裤脚,“林少,林少,怪我有眼无珠。”
“求您放我一马!”
他猛地抬头,指着集市外方向。
“津门帮和妈祖帮相争,我们不知道他们谁能留到最后。”
“这个月两帮都加了保护费,两边都要交,我这点小本生意,哪扛得住啊!”
“我不压渔民的价,我这档口明天就得关门!”
他哭得凄惨,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林少!”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骗人了,我再也不坑蒙拐骗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其他鱼档老板也都面露苦涩。老张头说的,何尝不是他们的处境?
林焱看着跪地哭求的老张头,心头动了动。
他想起了自己出海打渔的日子。
风里来浪里去,辛苦一天,换来的钱却要被鱼档压价,最后到手寥寥无几。
老张头固然可恨。
可他也是被两帮争斗逼的,在这凤凰城底层讨生活的人,谁都不容易。
徐斌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量。
他虽然是徐家少爷,但也知道底层行当的艰难。
两帮争斗,保护费层层加码,最后压力全转嫁到渔民和鱼档头上。
这是凤凰城的顽疾,不是他一句话能解决的。
这时,林焱开口了。
“徐师兄。”
徐斌看向他。
林焱平静道,“张老板虽有错,但罪不至逐出东市。他也是一时贪念,况且……”
“这世道,底层人活着本就艰难。”
他顿了顿,“不如这样,这条铁骨金枪鱼,我卖他半条。”
“按市价,十五两一斤,半条约莫十七斤,算十两银子。剩下半条,我留着自己用。”
徐斌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林焱心胸竟然如此宽广,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不是嫉恶如仇就是睚眦必报。
但是,像林焱这种能够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极为稀少,这种品质即便是在世家子弟看来也值得肯定。
徐斌岔开话题,“你留半条做什么?”
“宝鱼对武者有益,可以补气血,如今我修炼也需要,其次这条鱼我想跟你一起吃,感谢你昨天的关照。”
林焱露出笑容,如实道。
“另外……我也想给我阿姐送些去。”
徐斌看着林焱,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不趁势压人,也不贪心全赚,懂得留余地,也顾念亲情更重要的是懂得感恩。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半条鱼竟然还有自己的份,这个师弟,心性确实不错。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开口,那就依你。”
他看向老张头,语气依旧冷硬。
“张老板,今日是我师弟为你求情,我便饶你一次。”
“但从今往后,你若再敢欺压渔民、欺诈顾客,我不仅让你滚出东市。”
“还会让你在凤凰城再无立足之地。听明白了?”
老张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明白了!明白了!”
“多谢徐少!”
“多谢林少!”
他爬起来,慌慌张张跑进店里,命令活计切鱼,上秤。
接着按照林焱的叮嘱把半条铁骨金枪鱼分成一大份和一小份分别递上。
忙活好一阵,张泽华捧出十两银子,又转身取了一副崭新的渔网。
“林少,这十两银子您收好。”
“这副渔网是上好的青麻编的,结实耐用,算我一点心意……”
“您千万别推辞!”
林焱看了看那副渔网。确实是好东西,网眼均匀,麻线油亮,比他自己那副破网强多了。
他接过银子和渔网,朝老张头点点头。
“多谢。”
老张头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心里却对林焱感激不尽。
今日若非林焱开口,他这档口就真没了。
徐斌见事了,让身后下人继续巡查剩下的鱼档租子。
随后拉着林焱离开人群,等到两人身后的人都少了,徐斌这才开口:
“师弟,我今日是代父亲来巡视产业,本打算忙完便回武馆。”
“既然遇上你,不如一同回去?”
林焱却道:“师兄,我得先去一趟城西,看看我阿姐。”
“我想给她送去一些鱼肉。”
徐斌闻言,不仅没嫌麻烦,反而露出笑意。
“我陪你一起去。”
林焱有些意外,在他看来世家子弟平时和底层人相处就像是又生殖隔离,大多为利用。
但是徐斌却主动要求前去,显然是想了解他。
“师兄不必麻烦,我自己去就行。”
“不麻烦。”
徐斌摆摆手,“正好我也许久没去城西走动了,顺路看看。”
“走吧。”
他说着,便示意林焱带路。
林焱见他态度诚恳,也不再推辞。
他将十两银子揣进怀里,新渔网则搭在手臂上,两人并肩,朝着集市外走去。
身后,老张头和其他鱼档老板躬身相送,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敢直起身。
“真险啊……”老李头擦擦冷汗。
他心头庆幸,幸好自己刚刚没有快老张头一步,若是自己先骗林焱,怕不是倒霉的就会是自己了。
但转念一想,对林焱又产生了一张复杂是情绪。
这感觉就是,当初你看不起甚至看不见的人,突然长成庞然大物。
有羡慕,有嫉妒。
但是更像是错失了一支潜力股,没看到一辆顺风车。
“唉,这种人我怎么没发现呢?要是能结交的话……”
“谁能想到,那渔家子林焱竟然成了横山武馆的正式弟子,还是徐少的师弟……”
与此同时,老张头长叹一声。
望着林焱离开的方向,心头喃喃道:
“林焱……以后怕是不同了。”
“我先前真是有眼无珠啊!看人琢磨人一辈子,竟然没有看出来林焱他……”
“还想着在太岁头上动土!”
“唉,愚蠢!”
…………
出了东市,往西走。
街道渐渐变窄,房屋也低矮起来。
城西与东市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还没有开发,说是没有开发实际上这里大多为世家和官宦人家的土地,底层人没多少开发权。
能在这里有一两处土房子的,大多是祖辈余茵,土地没有被兼并,但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太久。
路上,徐斌问起林焱姐姐的情况,林焱简单说了说,阿姐嫁了个书生,生活清苦,但对他一直很好。
他进武馆,阿姐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给了他。徐斌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亲人可贵。”
他忽然道,“我徐家虽然产业多,但兄弟姐妹间,反而少了这份纯粹的情谊。”
林焱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沉默,徐斌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一样,继续开口。
“哦,师弟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你让我打听的妈祖帮的消息,有着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