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挺身而出
赋比落幕。
徐家落败的阴霾，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迎春楼宴会厅。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
嗡嗡作响。
有同情徐家的，低声叹息，说徐家这些年不容易，何必赶尽杀绝。
有嘲讽看热闹的，声音不加掩饰，落井下石。
更有甚者，已开始交头接耳。
揣测陈家何时能夺走夏庆帝的题词碑，那海军补给的差事，又几时会落到陈家手里。
人心浮动，世态炎凉。
在这方寸厅堂内，展露无遗。
林焱站在魏不栋身后半步。
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徐斌身上。
徐斌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林焱心头堵得慌。
而这才第一局。
后续的压力，只会更大，更难以想象。
徐开山坐在那里，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徐家众人，更是个个脸色灰败，士气低落到谷底。
就在这时。
“肃静。”
杨成武抬起了手。
议论声渐渐低落下去，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主位。
杨成武扫视全场，朗声道：
“第一局，陈家胜。”
“接下来，进行第二局策论比试。双方可更换人选，准备时间，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题目：
“题目为。”
“凤凰城海防之策。”
………
海防之策四字一出，厅内不少懂行的人，眼神都微微一动。
这题目，看似是策论常见选题，实则暗藏机锋。
凤凰城临海，海防关乎城池安危、贸易航道，乃至朝廷对东海诸岛的经略。
近年来，海上并不太平。
零星倭寇骚扰、商船被劫之事时有传闻。
以此为题，既能考校见识格局，又能窥探答题者对实务、对朝廷大政的了解程度。
绝非寻常书斋里，空谈的策论可比。
几乎在杨成武话音落下的同时。
徐开山立刻转过头，目光越过身侧众人，径直看向坐在世家席位中的王家大公子。
王景明。
王景明自然也听到了题目。
他目光与徐开山焦灼的视线对上。
片刻。
他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他对着徐开山的方向，拱手一礼。
“徐世伯放心。”
“此局，稳已。”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景明出手了！
谁不知道，王景明虽年轻，却已是凤凰城乃至蓟州都颇有声望的策论名家。
他十九岁作《漕运利弊疏》，条分缕析，直指要害，被当时的学政称为有经世之才。
二十二岁著《边策三论》，论及北疆边防、屯田、马政。
见解老辣，太子太傅王石，曾在京城公开赞赏，说其非纸上谈兵，乃真知灼见。
其文章更是入过太学。
如今年岁上长，见地更是增加不少，虽然四十岁在寻常百姓看来已经垂垂老矣。
但是在政治生命上，他还是青年俊杰。
众人纷纷觉得，徐家或许可以打个翻身仗，先前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徐开山闻言，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他重重地朝王景明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斌也猛地抬头，看向王景明，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当众人将目光投向陈家阵营，猜测他们会让刘茂兴与之应战时。
这样一胜一负。
最后一句，陈游之的文采怎么能做诗？
当众人想在陈游之脸上看到焦急之色时。
陈游之身后的那些人，神色依旧平静。
甚至包括刚刚大胜一局的孔希君，脸上都没有丝毫忧虑。
仿佛王景明的出手，早在他们预料之中。
这份反常的平静，让徐开山心头猛地一沉，那股刚刚升起的热切，瞬间凉了半截。
不安的预感，悄悄缠绕上来。
…………
“时间到，双方派人把。”
杨成武缓缓开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
陈家会派出声名仅次于孔希君、同样以学识渊博著称的刘茂兴来应对王景明时。
陈游之自己，向前迈了一步。
他走到场中，对着杨成武，也对着全场宾客：
“第二局策论……”
“我来应战。”
…………
“什么？！”
“陈游之？他，他来应战策论？”
“我没听错吧？他有什么策论造诣？”
“是啊！王景明的《边策三论》可是连太傅王石都夸过的！陈游之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陈家这是唱的哪一出？主动送一局？”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陈家不可能这么傻！”
这一次议论，似乎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喧闹。
几乎所有宾客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
主位上的杨成武。
目光深邃地看向场中神色自若的陈游之。
心头升起一丝怒意。
魏不栋身后的陈默，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陈游之搞什么鬼？”
林焱站在魏不栋身后，在陈游之迈步而出的那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王景明是徐家最强的上等马，策论无敌。
陈家那边，策论最强的本该是刘茂兴，至少能与王景明一较高下。
可陈游之却自己站出来了！
他凭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
他根本就没打算赢。
田忌赛马！
用己方的下等马，主动去对上对方的上等马，直接放弃这一局！
然后，保留己方最强的上等马。
刘茂兴，去碾压对方在下一局中，已经无马可用的残局！
诗词比试，徐家还有谁能上？
徐斌？
刚惨败，心气已沮。
徐家其他子弟？
无人以诗词闻名。
而刘茂兴，他的诗词造诣，可是与孔希君并称凤凰城双璧的顶尖存在！
“啧，坏了……”
林焱心头寒气直冒。
果然！
就在杨成武，要按流程宣布比试开始。
场中的陈游之，抢先一步，对着杨成武再次拱手。
他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杨大人！”
“不必比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徐开山：
“此局，我认输！”
………
杨成武了陈游之一眼，没说话。
他身边的魏不栋，脸色沉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显然也完全看透了。
裴立人恨不得当即杀了这个杂碎。
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阳谋，在规则之内，你明知是计，却无法破解！
而徐家这边。
徐开山在听到认输二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
仿佛被无形重锤当胸击中！
他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有当场失态。
底牌浪费了。
王家的人情，王景明的出手，这唯一能抗衡陈家的机会，就这样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认输，彻底废掉！
像是一记闷拳，打在了空处，却带走了他全部的气力。
徐斌更是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拱手而立的陈游之。
看着对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狞笑，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场算计，从多久开始布局，他不知道。
但是药园失火，和陈家脱不了干系。
陈游之很满意全场此刻的反应。
他享受着这种算计得逞、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甚至懒得再掩饰，脸上得意的狞笑越发明显，转向杨成武，催促道：
“杨大人，既然第二局已分胜负，不如……”
“直接开始第三局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却钉子般射向失魂落魄的徐开山：
“免得夜长梦多，也省得徐世伯再煎熬了。”
话音刚落。
他身后，那一直气度沉稳、身着锦袍的刘茂兴，从容迈步而出。
他先是对着杨成武恭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才转向全场，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傲然：
“第三局诗词比试。”
“茂兴不才，请知府出题。”
刘茂兴。
这个名字，此刻在众人听来，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凤凰城年轻一辈，诗词双璧之一。
尤擅七言律诗，格局开阔，气韵沉雄，用典精妙而无斧凿痕迹。
当年一首《江雪吟》。
以渔夫寒江独钓入题，却写出孤傲不屈、隐忍待时的气节，一时传遍文坛。
其诗才，是公认的顶尖。
他往那里一站，甚至无需多言，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
那是才华与声望带来的绝对自信。
反观徐家……
徐开山与徐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彻底的绝望。
徐家子弟中，还有谁？
徐斌自己刚惨败，心神已乱，就算勉强上场，又如何是刘茂兴的对手？
徐开山再度看向王景山。
王景明接触到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嘴唇微动，虽未出声，但口型分明是：
“我不擅此道。”
这是实话，也是表态。
王家帮到策论，已是极限。诗词，他们不会，也不能再插手。
徐家，已山穷水尽。
陈游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嘲讽与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踱了两步，走近徐家席位方向，声音响起，字字如刀，剐在徐家众人心上：
“徐世伯，徐公子……”
“若是实在没人，不如。”
他故意拉长声音，欣赏着徐开山铁青的脸色和徐斌几乎喷火的眼神，才慢悠悠地吐出后面的话：
“不如直接认输算了！”
“老实告知杨知府，你家库存还有多少？”
“耽误了海军补给，这是大事。”
“放心，我陈家愿意和世伯共渡难关。”
“只要世伯把庆帝的诗碑，老老实实搬到我醉春楼……”
他嗤笑一声：
“此事过后，徐家定会安然无恙！”
“诶诶，游之，你怎么和我们这些伯伯辈说话的，我可要替你父亲说你两句了！”
蒲文康跳出来指责，实则是第一个附和，同时嘴角勾起，满脸是幸灾乐祸。
洪庆山也摇头晃脑，假意叹息：
“唉，徐老弟，我看你痛快认输，还能留几分体面。”
场内的议论声，也随着陈家的逼迫，变得越发刺耳和难听。
“徐家这次是真栽了……”
“没辙了，神仙也救不了。”
“认输吧，再硬撑下去，脸面更难看。”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香炉里没有点香，但这无形的煎熬，比任何线香燃烧都更灼人。
宴会厅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僵持。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徐开山闭上了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缓缓归于一种死寂的平静。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他嘴唇翕动，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准备吐出那屈辱的认输二字。
“父亲！”
徐斌猛地抬头。
“不可！”
他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有不甘，有屈辱，更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祈求：
“父亲……再等等……”
“我们不能，不能就这么输了！”
他的声音沙哑，在大厅里听的格外揪心。
徐开山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已布满痛苦的脸。
心中一痛，那认输二字，竟一时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陈游之脸上的不耐却已到了顶点。
他正要再次开口施压。
“我来。”
一道声音响起。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寂静大厅，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猛地循声望去！
徐斌听到此话后，先是一愣，旋即心理松了一口气。
但看到说话的人是林焱，心脏又被攥住。
“我来。”
二字落下，武馆众人所在之处，仿佛被无形的气浪冲击，骤然一静。
魏莱猛地瞪圆了双眼，嘴巴微张。
“小五，你疯了？！”
这句话几乎脱离而出，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噎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嗡嗡作响。
小五会写诗？
他什么时候会的？
跟谁学的，就算是会？
他怎么敢对上刘茂兴？！
这可不是平日对练，这是徐家的未来啊！
他急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拽林焱的衣角。
却被身旁陈默死死按住。
陈默按着魏莱的手同样用力，指节泛白。
他比魏莱沉稳，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惊与不解。
他紧盯着林焱挺直的背影。
试图从身影里找出哪怕一丝慌乱，但看了许久却发现没有。
只有一种他从未在林焱身上见过的平静。
同时，陈默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
“师弟，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这可不是靠苦练能补上的差距！”
魏不栋，裴立人，周庭伊，程是非，徐斌，徐开山，甚至是杨成武，也纷纷看向那个声音的主人。
林焱看了看魏不栋，“师父，徐师兄。”
“徐世伯，可否信我一次？”
林焱抱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