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景山邀约
迎春楼。
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开山身上。
这位徐家家主,凤凰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正缓缓走向林焱,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极深,腰弯成标准的九十度。
“林焱,多谢你出手相救。”
徐开山朗声道,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也没在乎林焱是个晚辈。
“若非你今日出手,我徐家今日,必遭劫难。”
这一躬,重如泰山。
宴厅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尤其是徐家的家丁们,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爷是这副模样。
徐开山是什么身份?
竟然向一个晚辈行礼,还是大礼,虽然林焱是魏不栋对亲传,但也不至于此吧!
林焱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徐开山的胳膊。
“徐伯父,万万不可。”
接着林焱看向徐开山身后,一起跟着行礼的徐斌。
“我与徐师兄乃至交,情同手足,徐家有难,晚辈出手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徐师兄待我如亲弟,这份情义,林焱铭记在心。”
这番话出口,站在徐开山身后的徐斌,眼圈瞬间红了。
他咬紧牙关,想忍住那股翻涌的情绪,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下来。
至交。
林焱当着满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说他们是至交。
看来自己是真的得到了林焱的心。
还有认可。
先前的压抑,在陈家威势下的委屈,在众人质疑目光中的憋闷。
这一切,都在这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徐斌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哽咽:
“师弟……”
“我……”
他几度哽咽说不出话,没想到两个字竟然让这么一个大汉泪流满面。
徐开山直起身,看向林焱的眼神满是复杂。
有感激,有欣赏,更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他转头望向魏不栋所在的方向,朗声道:
“魏兄,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这话说得由衷。
魏不栋坐在席间,闻言看向徐开山而笑,脸上光彩照人。
他本就对林焱寄予厚望。
如今见这弟子不仅在武道上有天赋,文采更惊艳至此,甚至得了徐开山这般人物的大礼相谢,心中那份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开山兄客气了。”
魏不栋举杯示意,“小五这孩子,确实没让我失望。”
言语间,语气里颇为自豪。
武馆众人那边,气氛更是热烈。
陈默用力拍了下大腿,低声道:
“好小子!”
周庭伊则是扬起俏脸,随后缓缓点头。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是骄傲,仿佛被夸的是她自己。
魏莱抿嘴轻笑,看向林焱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程是非,慢悠悠地喝着酒。
心里面已经美的不行了,毕竟小五出头长的可是他们的脸。
要知道魏不栋亲传的五弟子都这般厉害,更何况是他们呢?
…………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另一侧。
蒲文康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难堪的青白。
洪青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液洒出几滴落在袖口上,却浑然不觉。
他们的家中晚辈。
蒲生和洪业,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先前嘲讽林焱的那些话,此刻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自己脸上。
“走。”
蒲文康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起身,甚至没和主桌上的杨成武、裴立人打招呼,径直走向蒲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动作干脆,甚至有些粗暴。
洪青山见状,也立刻起身,扯着洪业就跟了上去。
就这样,先前还不可一世,满心傲慢的洪业和蒲生,就这样被人像拎鸡仔一样撤走。
看的人忍俊不禁。
两位家主,两位公子,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宴厅。
他们走得很急,衣袍带风。
背影狼狈。
直到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宴厅里才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这就走了?”
“脸丢大了,哪里还待得下去。”
“啧啧,先前可不是这副模样……”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徐开山面色平静,仿佛没看见那两家的离去。
他唤来候在厅外的徐家下人,低声吩咐几句,然后转身面向主桌,拱手道:
“杨大人,裴千户。”
杨成武抬眼看来。
“今日林公子所作两首诗词,皆为上乘佳作。”
徐开山声音提高,一副扬眉吐气的意味暗含其中。
“尤其那首《浪淘沙·凤凰岛》,气魄雄浑,意境深远。”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可否将这两首诗词拓印下来,立在我迎春楼正堂?”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拓印立堂,简直是要把林焱的是同庆帝一般比拟了!
其中知道门道的文人骚客更是频频咋舌。
迎春楼开业是为了和醉春楼打擂台不假。
但是迎春楼还是要比醉春楼的定位要高端的。
这也是徐开山试图做出来的差异化。
要想干掉醉春楼。
就得搞点雅的,不然他也不会把用大半家财买下庆帝题词的石碑。
显然未来的迎春楼,是要迎接名流文客的。
能将诗词立于此地,意味着这首作品将随着酒楼的声名,传遍整个蓟州,甚至传入京城。
那是真正的扬名立万的事情。
杨成武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可。”
他看向林焱,眼中带着赞赏:
“林焱这两首诗词,确实当得起此等殊荣。”
“本官亦有一请。”
杨成武顿了顿,笑道:
“拓印之时,也替本官多印一份,我要挂在府衙书房。”
这话引得满堂哄笑。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裴立人在旁抚掌:
“挂书房供起来也不错。”
裴立人揶揄的话,让杨成武就差没翻白眼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老弟那首《浪淘沙》,确实适合挂在书房,每日观之,可壮胸怀!”
众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热闹声中,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王景明,拿起诗文逐渐靠近林焱。
这位王家的大公子的动作并不快,却自带一股气场。原本喧闹的宴厅,随着他的起身,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王景明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落在林焱身上,然后,他开口了。
“徐兄。”
徐开山连忙拱手:“景山兄,有话要讲?”
接着徐开山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请讲。”
“拓印之时。”王景明缓缓道,“也请为弟多印一份。”
宴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次是真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王景明是谁?
蓟州儒道策论第一人,朝廷钦点的策论大能,先不说他仕途如何,如果他愿意,分分钟的事。
杨成武说的拓印,或许是玩笑。
但是王景山开口求一份拓印,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认可。
一种来自文人世家顶峰的认可。
徐开山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景山兄开口,徐某自当照办。不仅拓印,我还会请城中最好的匠人,用上等梨木刻板,确保墨迹百年不褪。”
王景明点点头,却并未回原位。
他再度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林焱面前。
这一步,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林焱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
“景山先生。”
王景明打量着他。
那目光很仔细,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在审视一篇刚刚面世的奇文。
良久,王景明开口。
“林焱小友。”
“王景山有个不情之请。”
“不知小友可否得空,到老夫府上一叙?”
宴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邀请!
王景明亲自开口,邀请林焱到王府做客!
这意味着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林焱的才华,已经真正入了这位上三家中的王家的眼。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林焱如果继续深造。
在凤凰城,乃至整个蓟州的文坛,或许都将拥有一席之地。
林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景明会如此直接地发出邀请。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答应?
那意味着他将正式踏入蓟州文坛这个圈子,与王景明这样的巨擘产生交集。
这对他的发展无疑大有裨益,可同时,也会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拒绝?
那更不可能。
王景明亲自开口,若当场拒绝,不仅失礼,更可能得罪整个文坛。
林焱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师父魏不栋。
这个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又引发了一阵微妙的感慨。
遇事不骄不躁,先请示师长。
这份分寸感,在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身上,实在难得。
魏不栋接收到弟子的目光,心中欣慰更甚。
他微微颔首,给了林焱一个肯定的眼神。
林焱心中一定,转身面向王景明,躬身行礼。
“王老先生厚爱,晚辈受宠若惊。”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能得老先生指点,是晚辈的福分。”
“只是晚辈乃武馆弟子,平日需跟随师父习武,具体时日……”
“无妨。”
王景明摆摆手,语气温和:
“景山知你习武为重。这样,三日后,我在府中设一小宴,只邀三五好友,品茶论诗,不耽误你太多时辰,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林焱再次躬身:
“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三日后,定当准时赴约。”
“好!”
…………
凤凰城,内城。
中央大街。
初春,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刮。
陈游之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身旁跟着刘茂兴、孔希君,还有几个陈家随从。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凤凰城的长街。
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摇晃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他们此刻的心绪。
迎春楼的笙歌还在身后隐约传来,隐约得刺耳。
陈游之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此刻他快气炸了,他恨林焱,更恨徐斌。
为什么他拉拢林焱就会失败。
而徐斌却可以。
眼下,林焱展现出来的才能更加让陈游之恼怒。
“既然得不到,那就都别好过!”
心中的怒吼似乎能叫穿天穹。
陈家众人转过街角。
彻底听不见迎春楼的声音时,陈游之停下脚步。
他背对众人,站在一盏孤零零的灯笼下。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游之……”
孔希君上前半步,声音有些干涩。
陈游之没回头。
他抬头看着灯笼里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久到刘茂兴都有些不耐烦了,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二位兄长怎么看?”
声音很平。
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刘茂兴一听这话,那股憋了半天的火终于窜上来:
“怎么看?还能怎么看?那林焱,他定是使了诈!”
他声音尖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个武夫,打渔的出身,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词?”
“定是有人代笔!”
“说不定就是魏不栋那老东西事先备好的。”
“茂兴兄。”
陈游之打断他,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幽深:
“你说他使诈,说他代笔。那我问你。”
“他第一首词写出来时,你可曾想到他能写出第二首?”
刘茂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可曾想到,他第二首词,比第一首更好?”
陈游之不懂诗,但是懂杨成武,这个杨成武算得上做实事的人,也因为这样,他才没有明牌站在他们这一边。
所以,显然林焱的诗更对他的胃口。
刘茂兴脸色由红转白。
陈游之不再看他,转向孔希君:
“希君兄,你说呢?”
孔希君沉默片刻。
他比刘茂兴沉得住气,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更深,更暗。
“游之说得对。”
孔希君缓缓道,“那林焱不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第一首词,还能说是巧合,是灵感迸发。”
“可第二首。”
孔希君闭了闭眼。
那句换了人间还在他脑子里回荡,像魔咒。
他睁开眼,看向陈游之:
“此人,在扮猪吃虎!”
“如此心性,如此耐力,此人所图甚大。”
“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他恐怕布局深入,在等待时机。”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
光影摇曳。
陈游之盯着孔希君,良久,下一刻他浑身布满鸡皮疙瘩。
被算计的想法突然冒出,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
笑得很冷。
“希君兄果然看得透彻。”
他说,“既然如此,那这笔账,都得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