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鸿门之宴,中
武备营。
千户帐内。
徐斌与裴立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海防舆图对坐。
图上墨线勾勒出蜿蜒的海岸与星罗的岛屿。
几处要紧的隘口旁摆着代表兵船、驻防的小木标。
“如此,南海水师今冬的棉衣、火油、箭矢份额。”
“便按昨日议定的数。”
徐斌指尖点着图上鹰嘴崖外侧的一片海域,声音沉稳。
“徐家捐助的那批桐油与硬木,三日内可从仓库起运,走官道直送白沙滩水寨。”
裴立人颔首,用朱笔在旁侧册簿上做了个记号。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是连日劳神,但眼神依旧锐利。
“有劳贤弟。”
裴立人道,“水师提督前日还有信来,言及今岁海寇似比往年更躁,巡防压力不小。”
“这批物资,解了燃眉之急。”
“分内之事。”
徐斌摆手,神色却无轻松。
“海疆不安,大夏不宁,于公于私,都义不容辞。”
他顿了顿,看向裴立人:
“只是近日城中流言纷纷,陈家动作频频,裴兄可有所闻?”
裴立人放下朱笔,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抿了一口。
“略有耳闻。”
他缓缓道,“陈家丢了东西,陈燕山像没头苍蝇,陈游之嘛……”
“看似安静,反倒更让人不放心。”
正说着,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守门的亲兵刚来得及出声:
“李——”
门帘已被掀起。
李阎快步走入,青布衫上沾着晨露,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先对裴立人抱拳一礼:
“大人。”
随即转向徐斌,神色凝重:“徐公子。”
徐斌见他神色,心下一沉:
“李百户,何事匆忙?”
李阎也不绕弯,直截了当:
“陈家开始动了。”
他语速很快:“陈游之已着手分化公子近来笼络的人手。”
“尤其码头上几个新近投靠的船头,今晨已被陈家的人接触,许以重利。”
“此外,他盯上了林焱。”
徐斌眉头骤然拧紧:“林焱?”
“是。”
李阎点头,“陈游之已遣人送去请柬,邀林焱今日午时,于醉春楼听雨轩一叙。”
“虽然我努力的在让陈游之感觉韩毅是内鬼。”
“但是架不住,他盯上了林焱。”
他顿了顿,看向徐斌:
“这林焱本不在我们的局里,但是这几次行动总是误打误撞的出现,难免会被陈游之看上。”
徐斌沉默片刻。
手指轻轻抚摸着舆图边缘。
裴立人此时忽然开口,看向徐斌:
“林焱此人,你如何看?”
这话是问徐斌,目光却看向李阎。
徐斌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踱了两步,站到桌前看向帐外。
“林师弟他……”
他缓缓道,“出身渔村,身世清白,无复杂背景。”
“天赋出众,最可贵的是对待同乡的态度,他心怀天下。”
“未来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我信他。”
“此人或许有些自己的秘密,但绝非背信弃义、易被收买之徒。”
“陈游之想打他的主意,怕是算盘要落空。”
裴立人微微点头,接口道:
“这些日子,他为渔场值夜,与我经常相遇。”
“勤学苦练,每次见面都在努力修炼。”
“这人沉稳、懂分寸,不骄不躁,我观其言行,也觉得他非蝇营狗苟之辈。”
李阎听着二人对林焱的评价,脸上并无意外,却露出一丝忧色。
“公子与大人识人之明,李某自然信服。”
他道,“只是……”
陈游之手段阴柔,擅以利诱、以势压。”
“他若许以妈祖帮帮主之位呢?”
徐斌与裴立人同时一怔。
“帮主之位?”徐斌眉头皱得更深。
“是。”
李阎点头,“韩毅断臂重伤,即便不死,也难再服众。”
“眼下,经过我的引导,陈游之更有放弃的打算。”
“妈祖帮群龙无首,正是插手良机。”
“对林焱而言,一个帮派帮主的权柄、资源、人手,远非一个渔场管事可比。”
“更何况,若陈游之再以韩毅的项上人头做保……”
“此等条件,寻常江湖人,有几人能不动心?”
厅内一时寂静。
油灯灯焰微微跳动,在舆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徐斌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抵着眉心,沉思良久。
“林焱或许不会。”
他最终道,语气却不如先前那般绝对。
“但人心难测,利益当前,变数太多。”
“李百户,烦你继续留意醉春楼动静。”
“若有可能……”
李阎肃容拱手:“明白。”
就在李阎离去后,裴立人忧心忡忡的看着舆图。
“蔡兽耕死亡的告示贴出去了。”
“你确定能够引出花莲教的探子吗?”他看向徐斌。
“总得试试,不是吗?”
徐斌回答道。
………
醉春楼。
听雨轩。
已近午时。
轩内布置雅致,临窗可见楼下街道熙攘,却因高处而隔绝了大部分喧闹。
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凉碟。
一壶烫好的花雕酒搁在温水里温着,酒香隐隐。
韩毅独坐在桌旁一张鼓凳上。
他换了身干净的藏蓝绸衫,左袖空空,垂在身侧,用一根锦带与衣襟勉强系住,掩住断臂的狼狈。
脸上气色仍差,但敷了药、包扎妥当后。
那股濒死的灰败已褪去不少。
反倒因兴奋而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
他坐得不太安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频频瞟向紧闭的轩门。
陈游之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白绢擦拭着一只天青釉的酒盅。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玉簪束发,显得格外闲适温雅。
“东家。”
韩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讨好与急切。
“您今日摆这宴席,邀那林焱……”
“可是要当面对质,逼他交出秘宝?”
“为什么不直接抓住他逼问?!”
“岂不是更快!?”
陈游之擦拭酒盅的动作未停,眼皮也未抬。
没有回应。
韩毅以为他默许,精神更振,凑近些,语速加快:
“东家,我昨夜看得真切!”
“那林焱在桃林火起时,不顾救火,反而直奔内河那段僻静堤坝,一个猛子扎下去!”
“他在水下待了足有半盏茶功夫!”
“若无要紧东西藏在那儿,何须如此?”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蔡兽耕死在渔场附近,秘宝下落成谜。”
“如今想来,定是那林焱撞见蔡兽耕藏宝或转移,遂杀人夺宝,将东西沉入河底隐匿!”
“此人胆大包天,心思诡诈,东家切莫被他的表象骗了!”
陈游之终于擦好了酒盅。
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韩毅,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韩毅。”
他慢声道,“不急,先吃菜。”
陈游之不置可否,执起酒壶,替韩毅面前的空杯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更浓。
韩毅受宠若惊,连忙用右手虚扶酒杯:
“东家,这如何使得……”
“你为陈家办事,出生入死,如今又伤了身子,一杯酒,有何使不得。”
陈游之语气温和,放下酒壶。
“韩帮主,你的忠心与辛苦,我心中清楚。”
“有些事,急不得。”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林焱如今是横山武馆真传,魏不栋的新宠。”
“动他,须有名目,更须有铁证。”
韩毅闻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陈游之说得在理。
他憋屈地抿了口酒,火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躁郁。
但是他并没有察觉到陈游之的言外之意。
此刻韩毅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按捺不住,可对上陈游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有愤懑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
“吱呀——”
轩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林焱。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横山武馆武服。目光沉静,先扫过轩内陈设,随即落在桌旁的陈游之与韩毅身上。
在看到韩毅的瞬间,林焱眼神凝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
他迈步走入,反手带上门。
“陈公子,韩帮主。”
林焱拱手。
“林某来迟,见谅。”
韩毅在林焱推门而入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鼓凳上弹起!
他右手指着林焱,眼睛瞪得滚圆。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嘴唇哆嗦着,却因过度惊骇,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你……东家!”
“他……他怎会……”
陈游之神色不变,他抬手,向下虚按了按。
“韩毅,稍安勿躁。”
他转向林焱,笑容温和:
“林焱老弟,请坐。”
“你能来,便是给了我陈游之面子。”
林焱依言在空着的一张鼓凳上坐下,位置恰好与韩毅相对。
韩毅还僵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林焱。
混杂着震惊、愤怒、不解。
还有极度的恐惧。
因为陈游之对林焱亲昵的称呼,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李阎悄然上前,扶住韩毅完好的右臂,将他轻轻按回座位,低声道:
“韩帮主,少爷自有安排,且静观其变。”
韩毅浑身颤抖,扭头看向陈游之,却见对方神色从容,仿佛林焱的出现早在他意料之中。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椎骨窜起。
陈游之仿佛没看见韩毅惨白的脸色,执壶也为林焱斟了一杯酒。
“林焱老弟”
他举杯,语气诚恳。
“今日邀二位前来,别无他意。”
“只因韩帮主丧弟之痛未消,与林焱老弟之间误会日深。”
“长此以往,恐生祸端。”
“游之不才,愿做个中人,往事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