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丢失鱼册
夜色尚浓。
林焱离开东山码头后。
并未直接返回刘子浪家。
他压低斗笠帽檐,绕开常走的城南主道。
林焱频频回头,确认没人跟踪,而且他一直在脑海中复盘自己刚刚的一切行动。
林焱确定,刚刚自己动手干净利落。
现场没留下半点指向自己的痕迹。
韩峰的死,只会被算在津门帮和妈祖帮的内斗账上。
根本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穿过东市,他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夜幕里高悬的月亮。
“该出海了,这个月最好是捞到银海鲤。”
杀人后制造不在场证明。
出海被关键证人看到,也是林焱计划中的一部分。
心里盘算着,林焱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夜风微凉。
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不多时,东海码头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脚步加快。
两刻钟后,东海码头已在眼前。
…………
东海,码头。
子时已到,夜虽深。
但是码头上依旧有人影晃动。
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木桩上,昏黄光晕照亮栈桥一角。
海浪拍打岸石,哗哗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焱走近码头入口时,木栅栏旁正闹着动静。
“滚滚滚!说了封关,听不懂人话?!”
守关的税吏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周涛。
林焱没少跟他打交道。
此刻周涛正对着两个老渔民呵斥。
那两个渔民背着渔网,苦苦哀求:
“周爷,就这一次,家里的米缸见底了……”
“见底了关我屁事!”
周涛一脚踹在木栅栏上,“府衙的告示贴在那儿,自己看!”
“再啰嗦,信不信把你们船扣了?!”
渔民噤声,佝偻着背退开。
林焱眉头微皱,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知道这时,周涛这才转身,正瞧见走来的林焱。
他刚靠近,周涛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神色缓和了几分。
语气也收敛了不少,不再是对着普通渔民的呵斥。
而是带着几分客气:
“焱哥儿,你也是来出海的?”
这态度,和刚才驱赶渔民时的蛮横判若两人。
周围没来得及走的几个渔民看在眼里,脸上满是敬畏和央求。
他们希望林焱可以出海,自己也沾沾光,站在原地挪着脚,丝毫没有走的想法。
谁都知道,林焱和他们不一样了。
以前他也是这码头上的普通渔民,大家都喊他小焱子,呼来喝去毫不客气。
可自从他进了横山武馆。
哪怕还没拿到武籍,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贱籍渔民了。
武者的身份,本身就带着一份威慑力。
林焱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渔民凭证递过去,语气平静:
“涛哥,出海捕鱼,麻烦通融通融。”
周涛没有接出海证,摇了摇头,但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对渔民时柔和得多。
“焱哥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开春封关,这是上面的死命令,所有渔船一律不准出海,谁来都不行。”
“封关?”
“对,封关了!”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等通知吧。”
林焱眉头微皱。
“昨夜戌时?”
“我昨日捕鱼,还未听说。”
“令来得急。”
周涛指了指身后刚贴不久的告示,“不信,你自己看,大印盖着呢。”
林焱上前两步。
昏黄油灯下,告示纸墨尚新。
盖着凤凰城府衙的大印,白纸黑字写明:
即日起封海禁渔,违者没收船具,罚银五十两。
他盯着那行字,心脏缓缓下沉,随后林焱又往前凑了一步。
“怎么突然封关了?”
“往年不是要等开春后半个月才封吗?”
“到底是是什么原因啊?”
听到林焱的疑问,另一个海关官吏抱着胳膊走过来。
对着周涛笑了笑,又看向林焱,语气也算客气:
“焱哥儿,你也别多问了,我们也不是官老爷,信息来源有限。”
“这命令是刚下来的,说是为了防备开春的海寇。”
“至于解禁时间,差不多一个月,两个月”
“……”
林焱还想再说些什么,周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焱哥儿,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你是武者,身份不一样,犯不着跟这些死切白咧的渔民一样。”
“给世家看个院子,不比捕鱼赚的多?你换换思路呗。”
这话软中带硬,林焱自然不好反驳。
周涛说的不错,出海捕鱼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为了生计。
但是武道之徒途还是需要宝鱼加持气血的,他不是世家子弟,没有殷实的家底做后盾。
可以说捕捞宝鱼就是他唯一补充气血的来源。
宝鱼里的气血精华,是他修炼石皮功的关键。
现在封关了,不能出海。
修炼进度肯定要受影响。
自己的积蓄也撑不了多久,难不成真要坐吃山空?
林焱看着周涛严肃的表情,知道再说也没用。
官府的命令,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扭转的,如今海关官吏对他好声好气也是因为自己的实力地位不同了。
林焱点头,转身,心头思忖。
“若是自己在强大些,到时候能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规则呢?”
见林焱离去,那些本来还打算蹭林焱顺风车的渔民也垂头丧气的慢慢离去。
回家的路上。
林焱的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不能出海,就必须另谋出路。
可是,除了捕捞宝鱼辅助修炼,他还能去哪里获取这么浓郁的气血精华?
去世家看院子?
来钱太慢,赚的又太少,根本买不起修炼用的药材。
去帮人跑腿?
又容易耽误修炼时间。
一时间,林焱只觉得当初的窘困再度袭来。
他伸手掏向怀中。
摸来摸去脸色大变。
“书呢?!”
…………
凤凰城,内城,徐府。
夜已深,府内却灯火通明。
正厅里,徐斌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跪在堂下的混混。
那混混满头大汗,衣衫上沾着血污,正是从东山码头跑回来报信的阿文。
“你说韩毅是破骨关双响?”
徐斌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千真万确!”
阿文磕头道,“赵猛老大亲自试出来的,一刀震退五步!”
“现在码头那边正打着,但韩毅那边还有个破血关的韩峰,咱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坐在侧位的徐元“霍”地站起身。
“破骨关双响?韩毅藏得够深!”
他看向徐斌,脸色凝重。
“大哥,若真如此,赵猛他们撑不了多久。”
“破骨关双响对破骨关单响,再加上一个破血关武者。”
“东山码头怕是要丢。”
“我们再不下场,什么都晚了!”
徐斌没有立刻回应。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深邃。
韩毅突破破骨关,而且还是双响,这消息确实出乎意料。
妈祖帮近半年扩张势头很猛,陈家加注又重,如今看来东山码头他们势在必得。
这一切都在徐斌和徐父徐开山意料之中,但是唯一的疏漏就是忽略了韩毅本人。
“破骨关双响……”
徐斌低声重复。
这样的实力,在凤凰城的帮派里已算顶尖。若再给韩毅几年时间,陈家或许真的会餐食掉其他家。
不能让他成势,虽然父亲还没回来,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把东山码头,拿下。
“召集人手。”
徐斌终于开口。
他看向侍立在厅外的管家。
“把府里能调动的破骨关武者都叫上,再点三十个护院。两刻钟内,府门口集合。”
“是!”
管家快步离去。
徐元有些急。
“哥,准备这么多人不怕惊动陈家吗……”
“既然要出手,就要以雷霆之势解决战斗。”
徐斌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到时候拿下东山码头,生米煮成熟饭,他陈家也料定不会彻底和我们撕破脸。”
凤凰城世家有所规定,他们大多扶持代理人战斗,争夺地盘,但很少有世家亲自下场。
这也成了这些世家约定俗成的潜规则,显然徐斌这一动作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徐斌顿了顿,看向徐元。
“记住,我们不是对陈家出手的。”
“是去收拾残局的。我们是被邀请前去调和矛盾的!”
徐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就是世家做事的逻辑。
永远站在收拾局面的位置,让自己不粘锅,永远占据道德制高点。
…………
两刻钟后。
徐府大门洞开。
二十余名武者鱼贯而出,清一色劲装短打,腰间佩刀。为首的三人气血浑厚,目含精光,皆是破骨关双响的好手。
徐斌和徐元骑马在前。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嘚嘚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
一行人直奔北城门。
从内城到东山码头,最近的路就是出北门,沿官道向东。
然而刚靠近城门。
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火光晃动。
徐斌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只见城门处,数十人正乱哄哄地涌进来。为首之人浑身是血,正是赵猛。
他身后跟着残余的津门帮帮众,个个带伤,但脸上却带着得胜后的亢奋。
两队人马在城门洞下相遇。
赵猛一眼看见马上的徐斌,顿时咧嘴大笑,快步上前。
“徐公子!”
他声音洪亮,在城门洞里回荡。
“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要不是您早派了援兵,今晚东山码头就丢了!”
徐斌眉头猛地一皱。
援兵?
他派的人此刻还在自己身后,半个时辰前才从徐府出发,怎么可能提前赶到码头?
徐元也怔住了,看向徐斌,眼神里满是疑问。
赵猛却浑然不觉,继续大声道:
“您派去的那位,身手是真厉害!”
“那破血关武者,显然比韩峰要厉害的多!!”
“看样子估计是气血通贯全身了!”
“他拳法刚猛刁钻,速度极快,虚虚实实让人看了琢磨不透!”
“韩峰那小子在他手里没走过十招,被一拳轰碎了心脉!”
他越说越激动。
“韩峰一死,妈祖帮当场就崩了。”
“韩毅想救,被我和老四他们缠住,眼睁睁看着弟弟断气,气得刀法都乱了,最后只能带伤逃跑!”
“现在码头已经拿下了,咱们的人正在打扫战场!”
“徐公子,有机会你给我引荐一下,我老赵就喜欢结交这样打法凶悍的汉子!”
赵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薄册。
“哦对了,那位援兵走得急,落下了这个。我瞅着是您校对的册子,就给您带回来了。”
他双手奉上。
徐斌接过册子。
油灯光线下,封面血污半干。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五个字。
以及右下角那行小楷:徐斌校对。
这是他的笔迹。
这本册子,是一个月前他亲手校对、誊抄,送给林焱的。
徐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瞬间。
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串联成线。
蒙面人。
破血关。
拳法刚猛刁钻,速度极快,招数虚虚实实?!
遗落的宝鱼册。
林焱!!!
林焱他居然暗自突破到了破血关?!
徐斌心中掀起波澜。
但他脸上,却丝毫未显。
只平静地翻开册子,扫了两眼,然后合上。
“辛苦了。”
他对赵猛说道。
“码头既已拿下,今夜参与行动的弟兄,每人赏银五两。负伤者加倍,战死者抚恤三十两,从帮里公账出。”
赵猛大喜。
“谢徐公子!”
徐斌摆摆手。
“你先带弟兄们回去疗伤,明日巳时来府里,细说今晚经过。”
“是!”
赵猛躬身行礼,带着一众帮众往城内走去。经过徐斌身边时,还不忘补一句:
“徐公子,您那位援兵要是得空,也替我道声谢!今晚要不是他,弟兄们还得折更多人!”
徐斌淡淡点头。
待赵猛一行走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徐元才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大哥,那蒙面人……”
“是林焱。”
徐斌打断他。
徐元倒抽一口凉气。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见确认,还是让他心头剧震。
“真是他?”
“这么说他已经突破破血关了?!这小子不是刚刚到横山武馆才一个半月吗?”
徐斌没说话。
他只是再次翻开宝鱼册,借着城门处的灯光,细细查看。
册子内页有少量水渍,应是海水溅染。
边角磨损,说明经常翻阅。
最后几页还夹着些潦草笔记,记录着潮汐时间、鱼群动向。
这是经常出海的人才会做的记录。
“是啊,才一个半月,又识得字,还懂隐忍,更重要的是睚眦必报,我料想他会找韩峰报复。”
徐斌忽然开口。
“没想到他计划居然如此周密,若不是棋差一步,落了个本子,这次韩峰的死,定会被人误以为是帮派斗争。”
“这小子,差点连我都给骗了。”
此刻的徐斌心头不是震惊,也没有惊涛骇浪,他只觉得林焱似乎有所图,他不像其他武馆弟子那般没有目标。
而是每一步都走在精心设计的路上,这一点让徐斌极为看重。
次子,走一步,看三步,心思缜密城府也深。
甚至和自己很像,只是他这些都没人教,徐斌也很好奇林焱是如何自己学会的?
他顿了顿。
“以后你一定要收起来,利用他的想法。”
徐元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破血关,气血通贯全身,属上资。
一个半月抵达破血关。
这两个词,放在任何一个二十岁以下的武者身上。
都足以引起世家重视。
而林焱,才十八岁。
“大哥,你早看出他有这潜力?”
徐元想起当初和徐斌谈及林焱时,还觉得是徐斌太过于看重林焱了,如今看来徐斌的看法一点不为过。
徐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门外的夜色,眼神深远。
“当初拉拢他,是因为他心思缜密、懂进退。”
“年轻人最难压制的便是炫耀,出一点成绩便喜欢炫耀。”
“而且,炫耀放大傲慢,傲慢催生的懈怠!”
“而在林焱身上我看不到丝毫懈怠。”
“这小子就像是自带前世记忆一样。”
“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实!”
“这种人,要么一辈子平庸,要么一飞冲天。”
“现在看来,他选的是后者。”
徐元沉默良久。
终于,他叹了口气。
“大哥,我看人的眼光,确实不如你。”
徐斌摇摇头。
“不是眼光问题,是心态。”
“你总想着用人,所以只看对方现在有什么价值。”
“我却喜欢看人,看他将来可能成为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徐元,再度重申一遍。
“林焱这个人,以后不要再想着利用了。”
“要结交。”
“真心实意地结交。”
徐元重重点头。
这一刻,徐元对林焱的态度彻底改变。
他对林焱的态度从原本的“可用棋子”,转变为“必须深交的潜力股”。
“那这本册子……”
徐元看向宝鱼册。
“先收着。”
徐斌将册子揣入怀中。
“这是他与我们之间的纽带。”
“现在还给他,反而显得刻意。”
“等合适的时机,再物归原主。”
“至于今晚的事……”
他调转马头。
“赵猛既然认为是我们派的人,那就让他这么认为。林焱那边,我们装作不知情。”
“为什么?”徐元不解。
“这不是结交他的好机会吗?”
“结交?你这不是结交,是别有用心。”
徐斌淡淡道。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
“我们若主动戳破,等于告诉他,我们知道他杀了韩峰。”
“这反而会让他警惕,甚至疏远。”
“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以为我们不知情。”
“等他自己觉得时机成熟,自然会来找我们。”
徐元恍然。
这也是世家子弟的处世之道。
永远多看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