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勾心斗角
韩峰这一躬,躬得极低。
腰背几乎弯成了直角,抱拳的双手举过头顶,姿态摆得十足。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诚恳神色。
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懊悔:
“林师弟,先前是我不对。”
“我韩峰出身妈祖帮,从小在码头厮混,养成了争强好胜的臭毛病。”
“进了武馆也不知收敛,反倒处处针对与你。”
“是我错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今日听你一席话,方知自己眼界狭隘,只懂得些皮毛便洋洋得意。”
“若非你点破,我恐怕还要继续错下去。”
“同门之间本该相互扶持,我却因嫉妒生怨,实在不该。”
“还望林师弟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说罢,他又深深一揖。
林焱看着韩峰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没有立刻回应。
目光落在韩峰低垂的头顶,又移向他紧绷的肩背。
武馆里的光线斜斜照下来。
在韩峰躬身的身影旁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焱心头思忖。
韩峰这番道歉,来得太突然,姿态又摆得太低。
以他对韩峰的了解,这人向来倨傲,仗着妈祖帮的出身,在武馆里虽不算横行霸道,但也从不轻易低头。
今日却能在徐斌面前,对自己如此卑躬屈膝。
不合常理。
林焱眉头微蹙,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现在当徐斌的面道歉。
明摆着是把道德的皮球踢到了自己这边。
对方派人欺负阿姐,自己自然是不能原谅。
这个梁子没完!
林焱沉默着,没有立刻应声。
武馆里最重同门情谊。
若这事传开。
到时候,不知情的弟子只会觉得是自己太过咄咄逼人。
到时候舆论一起,自己反倒成了理亏的一方。
恶人放下屠刀立刻就应该被原谅,而好人就该一辈子被人拿枪指着!
好算计。
林焱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正要开口回绝。
“韩师弟。”
徐斌忽然出声打断林焱的开口。
韩峰直起身,看向徐斌,脸上堆起笑容,像是得到了心中的回应一般欣喜:
“徐师兄。”
徐斌面色冷淡,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道歉是好事。”
“但同门之间的矛盾,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真心想与林师弟和解,就该按武馆的规矩来。”
“要么,当着大师兄陈默的面,把事情说清楚,请他做个见证。”
“要么,去找师傅魏元,由他主持调解。”
“私下了结,难免留人口实。”
徐斌说完,不再看韩峰,转而望向林焱:
“林师弟觉得呢?”
林焱会意知道这是徐斌在给他解围,点头道:
“徐师兄说得在理。”
徐斌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韩峰的头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计划破灭的光芒。
却不敢反驳。
徐斌的身份和实力,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半晌,他讪讪地扯了扯嘴角:
“徐师兄教训得是。”
“是我考虑不周。”
他又朝林焱抱了抱拳:
“林师弟,今日是我唐突了。”
“改日我定按规矩,正式向你赔罪。”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脚步略显沉重。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透着几分不甘。
直到韩峰的身影消失在武馆转角。
…………
待到看不见韩峰背影,徐斌才收回目光,看向林焱。
“他在演戏。”
徐斌开门见山。
林焱一怔,“徐师兄是说……”
“从我们离开演武场,他就一直跟在后面。”
徐斌语气平淡:
“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至于跟丢,又不会让我们轻易察觉。”
“我方才说欣赏你这种不卑不亢的性子,他肯定听见了。”
林焱心头一动。
徐斌继续道:
“他知道我出身世家,在武馆里有些分量。”
“估计是刚刚又听我说喜欢性格洒脱、不钻营的人。”
“所以才故意摆出这副模样,当着我的面向你道歉。”
“一来,是想抱我的大腿。”
“他本意是,‘你看,我都按你喜欢的性子改了,你是不是该高看我一眼?’”
“二来,是想把道德压力推给你。你若原谅他,他赚了个知错能改的名声,还能借机攀上我。”
“你若不原谅,他就有了说辞,日后在武馆里散布你心胸狭窄的言论。”
徐斌顿了顿,看向林焱:
“你方才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林焱点头:
“他道歉的姿态太刻意,时机也太巧。”
“只是我没想得这么深,只看出他想用舆论压我。”
徐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能看出这一层,已经不错。”
“但你要记住,韩峰这种人,心机比表面深得多。”
“他大哥是妈祖帮韩毅,从小耳濡目染多少会有些城府,韩峰现在靠的不是武功,是钻营和算计。”
他忍不住感叹,徐斌不愧是世家子弟,心思比自己深沉多了,看待事情也更全面。
能一眼看穿韩峰的所有伪装。
林焱肃然,“多谢徐师兄提醒。”
徐斌摆摆手。
“同门之间,本该相互提携。”
“我看重你的悟性和心性,不希望你被这些龌龊手段耽误。”
他说着,话锋一转:
“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林焱如实道:
“还在东城那边的贫民窟。”
徐斌眉头微皱:
“平民窟?”
“半个月后妈祖帮和津门帮会在城东约架,你一定要小心他们。”
“今日他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焱点头,徐斌再度开口,真心关切。
“那里鱼龙混杂,治安也差。”
“你不如搬出来住。”
他沉吟片刻:
“武馆后街有几处院子,是我家的产业。”
“我让人给你腾一间出来,你搬过去住。”
“或者,你若想住在武馆里,我可以替你付住宿的银子。”
林焱闻言,心头一暖。
他知道徐斌这是真心想帮他。
但略一思忖,还是摇头:
“徐师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简陋,却也习惯了。而且离码头近,方便我每日出海。”
“至于武馆住宿……”
“我想靠自己的本事挣。”
徐斌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在林焱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是我心急了。”
他笑得有些无奈,“你若真能被金钱收买,恐怕早就和韩峰一样,巴巴地来讨好我了。”
“又怎会等到今日。”
林焱也笑了:
“徐师兄说笑了。”
徐斌点点头,不再提住处的事,转而问道:
“你方才说每日出海,是做什么营生?”
“捕鱼。”
林焱坦然道:
“我进了武馆后,白日练武,早晚还是会出海打几网,贴补家用。”
徐斌若有所思。
他从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本薄册。
册子封面是深蓝色,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翻看。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宝鱼册》。
徐斌将册子递给林焱:
“这个给你。”
“你若不认识字,可以来找我,每日我教你识字。”
林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翻开一看,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各种鱼类的图样、习性、出没海域,以及市价。
甚至还标注了哪些鱼对武者有益。
有的能壮气血,有的能补筋骨,有的能宁神静心。
林焱越看越心惊。
这册子对渔民来说,简直是至宝。
有了它,出海就不再是盲目撒网,而是有的放矢。专挑值钱的、对练武有帮助的鱼捕,收入能翻好几倍。
他抬头看向徐斌:
“认识字!认识字的!”
徐斌看向林焱微微一笑,心头思忖。
“臭小子看来真的不能把你当普通渔民看待,居然还认识字,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呵。”
林焱则是快速翻阅一边开口。
“徐师兄,这……”
“收着吧。”
徐斌语气随意,仿佛送出的不是珍宝,而是寻常物件:
“这册子是我家族产业下的商行编纂的,给船上管事用的。这几天他们送来让我校对,校对后才会出版。”
“如今我已经最后拍板,这一版就是最终版,你用得着就拿去。”
他看向林焱,眼神认真:
“里面记载的海鳞鲷、铁骨金枪鱼、玉髓海鳞之类,都是对武者有益的珍品。”
“市价极高,寻常渔民不识货,往往捕到了也当普通鱼卖。”
“你若能捕到几条,不仅能改善生计,对增长气血也有裨益。”
林焱握紧手中的册子。
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纹路,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自己先前刚读完姐夫送的书,读书技艺还待提升,如今徐斌就送书来给他,而且这册子绝非寻常之物。
商行编纂的宝鱼册,那是吃饭的家伙,岂会随便外传?
徐斌这是找了个由头,真心实意地帮他。
而且这帮助,给得恰到好处。
不是施舍,不是收买。
是看到他需要什么,就送什么。
林焱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徐师兄,多谢。”
这一声道谢,说得格外诚恳。
徐斌笑了:
“客气什么。”
“你我是朋友,朋友之间,本该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
“明日午后,武馆练功场,你我过过手?”
林焱眼睛一亮:
“求之不得。”
徐斌的武功,在武馆年轻一辈中是顶尖的。
能与他交手,对林焱来说是大好的学习机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
徐斌拍了拍林焱的肩膀:
“今日武比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林焱点头,犹豫片刻,遂开口。
“师兄可否帮我打听一下妈祖帮和津门帮半月后的具体约战地。”
“你问这做什么?”
林焱挠了挠后脑勺,“我住贫民窟,经常光顾集市,若是遇到了,想避开他们,免得遭遇。”
林焱说的诚恳,但实则心底已经计划好,要在半月后,接着津门帮的手捏死韩峰。
“好,我去打听有消息定会告知。”
林焱抱拳,“多谢徐师兄。”
随后他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徐斌站在原地,目送林焱远去。
直到林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目光。
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低声自语:
“悟性绝佳,心性沉稳,知进退,懂分寸……”
“这样的苗子,若能成长起来……”
话未说完。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徐斌却骤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街角阴影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紫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隐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徐斌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只是淡淡开口:
“你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