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欺上媚下
“成了?!”
林焱感受着自身骨骼似乎又重了许多,一时间兴奋不已。
随后他又打了一套拳后,发现自己每次使用石皮功。
每次出拳骨骼都会微微发出轻鸣。
但还没有到响动的程度。
“慢慢来,日积月累,天道酬勤,破骨关一定能成!”
为了将胃里的宝鱼全部吸收,林焱再度操练起来,直到练出一身汗后才算作罢。
随后他呼出一口浊气。
“洗漱,休息。”
…………
次日清晨。
卯时一刻,林焱便醒了。
他推开木窗,雾气未散,像一层薄纱笼着渔场。
“噼啪!”
“噼啪!”
林焱活动了下筋骨,关节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走到墙角,提起昨晚捕的鱼获。
放在水缸里的鱼篓里五六条大青鱼,还活蹦乱跳。林焱收拾好这些用来卖钱的鱼获,便走出房门。
走到渔场大门处,发现有人正在值夜,正是徐力。
徐力见林焱这么早起来,还提着鱼篓便知道林焱是要去做什么了。
他连忙从渔场大门处的木制哨塔上下来。
大老远就对林焱喊到。
“林管事!”
“林管事,您这么早起来是要去卖鱼是吗?”
徐力脸上堆着笑,步子迈得又急又稳,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和昨晚挑衅的模样判若两人。
徐力站在门前,见林焱走近,连忙躬身抱拳。
似乎怕林焱隔的远没听清,来到林焱面前他又重新说了一遍。
“林管事,您这是要去卖鱼?”
林焱挑着担子,脚步没停,淡淡应了一声:
“嗯,去卖鱼。”
“东市?”
徐力连忙跟上,声音又凑近了些,试探性问到。
林焱点头。
“那可绕远了!”
徐力搓了搓手,“林管事不知道,咱们渔场在内城有家徐记鱼档,是咱们自己的产业。”
他顿了顿,见林焱神色平静,才继续说下去:
“鱼档的老板是徐家旁支,叫徐凤年,人称徐三爷。您要是嫌外城东市远,直接把鱼获送那儿就行。”
“三爷会给个好价钱,账目上走徐家的公账,月底分红时,您那份自然会算进去。”
林焱眉头微挑:
“徐家总家那边不过问?”
徐力笑了,压低声音:
“林管事有所不知,这徐记鱼档的生意,是官府承包的,但是官员不得与民争利,就打算找个手套。”
“说白了,就是徐三爷借着鱼档的名头,给官府做事。官府拿大头,徐三爷拿小头,咱们配合三爷的自然能拿到些提成。”
“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儿。”
“徐二管家也常这么干,他捕的鱼,大半都送去徐记鱼档。”
徐力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林焱的神色。
他本以为林焱会高兴。
毕竟省了远路,还能多赚些,谁不乐意?
可林焱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告知。”
说完,他提着鱼篓就要往外走。
徐力一愣,连忙追上去:
“林管事,您这是……还要去东市?”
“嗯。”
“可内城近啊,走官道半个时辰就到。”
“去东市得绕路走外城,少说一个时辰……”
林焱停下脚步,看向徐力。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徐力心头一紧,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无妨。”
徐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只能躬身让开:
“那……林管事慢走。”
林焱点点头,提着鱼篓往渔场外走去。
徐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另一个跟徐力一同值班的护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力哥,林管事这……”
“别多嘴。”
徐力打断他,摇了摇头,“林管事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做好本分就行。”
他转身往渔场里走。
…………
鹰嘴崖。
徐家渔场外。
林焱沿着崖边小路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被晨露打湿,有些滑,他提着扛着扁担,步伐稳健。
雾气从河面升腾,在崖边缭绕。
走到一处平缓处,林焱停下脚步,望向崖下打着旋的河水。
白浪翻涌,深不见底。
徐力那番话,此刻在林焱脑海反复回放。
“徐记鱼档的生意,是官府承包的……”
“徐三爷给官府做事。”
“官府拿大头,徐三爷拿小头……”
林焱眉头渐渐皱紧。
给官府做生意,这生意本身就带有特权,完全可以说是套皮了。
徐凤年……徐三爷。
徐家的旁支,握着和官府对接的关系。就连徐二都有所关联。
而且徐力这样的护卫都知道其中门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一杯羹了。
林焱眼神沉了下来。
徐斌知不知道这些?
若是知道,为何纵容?
若是不知道……
林焱深吸一口气,河风带着水汽灌入肺腑,感觉冰凉。
大家族的产业宛如堡垒,敌人很难从外部攻破。
可若是内部被蛀空了呢?
从一根梁,到一面墙,最后是整个屋架轰然倒塌。
徐凤年这些人,恐怕就是那些蛀虫。
他们借着徐家的势,揽着官府的活,钱却进了自己的口袋。
日子久了,徐家的产业被掏空,官府那边的关系却被他们攥在手里。
到那时,徐家还剩什么?
林焱握了握拳。
这事,他得琢磨。
此刻林焱想起徐斌对自己的数次帮助,心头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告诉徐斌?
自己刚进渔场,就直言不讳。
那徐斌若是不信或者说是故意为之。
自己很有可能成了敲山震虎的献祭。
而且徐凤年是旁支,在族中定然也有关系网。
贸然捅破,说不定反而引火烧身。
得先看清楚。
看清楚徐斌到底知不知情,看清楚徐凤年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就现在看来自己这个渔场管事,恐怕早已入了某些人的眼。
徐二和徐凤年有来往。
那刚才徐力的告知,还说自己也有一份,是不是变相的拉拢?!
林焱眼神微凛。
他原本想过些日子,等渔场稳定了,就把小虎子接来帮忙。
现在,这念头得彻底掐灭了。
渔场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
暗流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还不知道。
自己尚且要步步小心,怎能再把小虎子拖进来?
想到这里林焱加快脚步。
…………
凤凰城,外城。
东市,集市。
卯时三刻,市集开始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贩陆续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记鱼栏在集市的最东头,靠海。
排排的鱼栏铺子就属张记最为醒目。
一排木架子上挂着各种渔网,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盆,里头游着各色鱼虾。
腥气混着水汽,在空气里弥漫。
林焱提着鱼篓走到老张头的摊子前。
老张头正在指挥伙计搬鱼盆。
一抬头看见林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他快步迎上来,腰都弯了几分。
“林公子,林公子来了!”
这称呼让林焱眉头微皱。
半个月前,老张头还叫他小焱子,现在,开口就是公子,显然是被徐斌吓坏了。
如今老张头的谄媚神色,看的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林公子!您可算来了!”
他又一声林公子,喊得周围几个摊主都看了过来。
老张头却没察觉到林焱的表情异样,殷勤地冲身后喊:
“二狗!”
“快!”
“搬张凳子来,给林公子看座!”
一个瘦高的伙计应声跑过来,手里拎着张小板凳。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怯生生的惶恐。
他没去坐那凳子,只是把担子往老张头的摊位前一放,语气平和:
“不用麻烦了,张老板。”
林焱点点头,把鱼篓放在摊前,“三条青鱼,你看看价。”
老张头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
“林公子太客气了!”
“您如今身份不同了,哪能站着等?”
说着,他亲自去提鱼篓。
那三条青鱼在篓里扑腾,鳞片光鲜,一看就是刚捕上来不久的好货。
老张头眼睛一亮:
“林公子这鱼捕得好!”
“这成色,这大小……”
他一边说,一边把鱼倒进秤盘。
秤杆高高翘起。
“三条,共七斤三两!”
老张头报完数,看向林焱,笑呵呵道:
“按市价,青鱼一斤三十七文,七斤三两该是二百七十文。”
“我给林公子凑个整,一两!”
说这话时,老张头还露出讨好的笑容。
他掏出钱袋,数出一两碎花银,双手捧着递给林焱。
那姿态,恭敬得像在给官老爷上供。
林焱没接。
他看了看秤,又看了看老张头。
“张老板,你秤准吗?”
老张头脸色一变,心头慌乱的很连忙道:
“准!”
“绝对准!”
“自从您上次教训,我就不做骗人的勾当了!”
“是吗?”
林焱走到秤前,伸手拨了拨秤砣。
秤杆缓缓下沉,最后停在六斤八两的位置。
老张头的脸“唰”地白了。
“这……”
“张老板。”
林焱转过身,看着老张头,“这是什么情况。”
林焱目不转睛的看向张泽华,张泽华则是闭上双眼,他心头不断叫苦。
周围几个摊贩都看了过来。
老张头额头上冒出细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祖宗诶,怎么还没完没了的找茬?!”
“难道上次是装出来的大度?!”
如今的张泽华也意识到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在他的认知里就没有从底层翻身还宽宏仁厚的人。
显然上次是林焱故意表演给徐斌看到。
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林焱?!
‘诶,他娘的,完了。’
张泽华睁开眼,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
“林公子,您若是觉得一两银子不够,我再给您补一两,三条青鱼二两,您以后……”
林焱打断他的话。
接着从秤盘里拿出那三条鱼,重新递给再一旁吓傻的小伙计二狗手上。
“该多少斤两,就按多少斤两算。”
他说,“不用多,不用少。”
此话一说,老张头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是!”
“好家伙,你合着是嫌钱给的多了?!”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当然这股风暴脑洞,张泽华并没有说出口。
显然他依旧对林焱的认知不全面。
老张头愣愣地看着林焱,半晌,才哆嗦着手数出二百三十三文钱。
见林焱打算走。
张泽华还是很慌,他不顾众人围观。
“扑通!”
猛地一下就跪了下去,“林公子,林爷,您就告诉我吧,您打算怎么整我?!”
“您要是这样三天两头来,也不说什么。”
“我受不了,我知道我之前占您便宜是我不对。”
“但是,您不能…我”
他语无伦次,欲哭无泪。
不错,自从上次林焱帮忙提张泽华向徐斌求情,他就一直惴惴不安。
作为没有资本的小生产者。
他对于比他拳头大的世家和官员。
还有大生产者。
没有一点抵抗能力。
如今林焱还完成了身份的转变,从渔民转变成了武者,相信用不了两年他就可以完成原始积累。
到时候………张泽华又会是怎样呢?
在张泽华看来,林焱这种不整他不跟他要钱的行为。
完全就是另一种惩戒!
像是在头顶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让他十分煎熬。
“我没想整你。”
林焱平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泽华,他也没有去扶他。
“你上次说了,不会压榨底层渔民。”
“我以为你是把话听进去的。”
“张老板,你多给我秤,多给我钱,这钱从哪儿出?”
老张头一噎,林焱继续开口。
“羊毛出在羊身上!”
“要么,你从别的渔民那儿压秤,克扣他们的钱。”
林焱缓缓说道,“要么,你从自己腰包里掏。”
“但做生意的人,谁会做亏本买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媚上者,必欺下。”
“你今天对我奉承让利,明天还是会对底层的渔民压价克扣。”
“无非是另一种阳奉阴违。”
“若是我接受了,你自以为我与你同流合污了。”
“给我交变相的保护费,岂不是把我看成和妈祖帮津门帮那种人?!”
张泽华喉头滚动着,鬓角一滴汗珠滚落在地,摔成八瓣。
“海关封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我知道,你有你的生存困境,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过度媚上,因为你在变相的把自己作为人的尊严让渡出去。”
老张头呆呆地站着。
周围几个鱼栏老板也沉默了。
几个邻近摊铺的伙计,原本都缩着脖子当背景。
听到这话后现在,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
看向林焱坚毅的后背。
王记鱼档内的陈伙计手里刮蛎刀停了,干涩的嘴巴用力抿了抿。
心想着,“这林焱……竟能说出底层互害这种话?”
“他这话戳到咱心窝子里了。”
旁边整理渔网的后生,动作慢了下来,脑子里回响着底层互害几个字,胸口有些发堵。
他们平日里被克扣秤头、压低价钱是常事,早习惯了忍气吞声,何曾听过有人替他们算这笔账?
这话不花哨,却像颗小石子。
投进了他们死水般的日常里,漾开一圈细微涟漪。
没人交头接耳。
但有一种无声的慰藉,在腥咸的空气里悄然传开。
半晌,老张头说不出话来。
林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出鱼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二狗。
林焱离去后,张泽华在二狗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
“才当了几天武者老爷,就想教训老子了,跟那群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酸臭腐儒一样。”
‘娘的,这种从下面爬上来的人,转变身份就说这种话,最特娘的可恨!’
‘你特娘的真有本事,把这个垃圾的世道改变了啊。’
张泽华把后半句话放进肚子里,他看向衣衫单薄的二狗。
接着拍了拍伙计的肩膀。
“歇着去吧,去吃早饭,也给我带一份。”
接着他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铜钱,放到二狗手里。
“剩下的钱,不用拿回来自己添件衣服。”
伙计愣愣地点头,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谢老板。”
张泽华点头时闪过的念头让他都为之一震。
虽然自己还是骂林焱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自己不知不觉在行为上就被他影响了。
甚至开始关心周围的人了。
‘娘的,老子要破产啊!’
二狗快速朝着东市西跑去。
他像是在追逐林焱的背影,又像是跑去早餐铺的方向。
二狗捏着那二十文温热的铜钱,手有点抖。
二狗文化不高,现在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目前他理不清太多道理。
只模糊地觉得,刚才林焱说的话。
和他此刻手里多出的钱、身上将添的衣,好像有着看不见的联系。
而且还不是林焱施舍。
而是因为他那样说了,老板才这样做了。
下一刻,一种极为朴素的感激混着困惑涌上来。
竟有人,会记得他们这些踩在烂鱼肚肠上讨生活的人。
也该有件不破的衣裳。
林焱的话已经像是种子,在他心底生根。
…………
东市口。
林焱像阿姐家走去,心头思忖。
“改变不是一蹴而就,得慢慢来。”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