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拜师送礼
第二天。
薄雾裹着初春清晨的寒意,从窗缝渗进来。
林焱睁开眼。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鸡鸣,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他侧耳听了听。
隔壁床上,李二狗和刘子龙还沉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昨晚泡完药浴,两人都睡得格外沉。
林焱轻手轻脚掀开棉被,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穿上那身新的武袍,系好腰带。
“嘎吱——”
推门时,木轴转动的声音细得像蚊蚋。
他闪身出去,回身把门轻轻掩上。
院子里,雾气还没散尽。
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墙角那两棵老梅,枝头的花苞似乎又绽开了一些,隐隐能看见淡粉的瓣。
忽然,林焱听到破空声。
很轻,但节奏分明。
他转头看去。
院子东侧的空地上,魏莱正在打拳。
一身藏青短打,袖口束紧。
他脚下踩着一种奇特的步法,忽左忽右,身形如风摆杨柳。双臂大开大合,每一拳打出,都带着细微的气流撕扯声。
那拳法有石皮功的影子。
但是林焱却一眼看出。
那功夫要比石皮功要更加强大!
明明都是石皮功的套路,可魏莱打出来的,截然不同。
同样的招式,在他手里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韵味。拳劲含而不发,收放自如,每一式都像是磨了千百遍,熟极而流。
魏莱也看到了林焱。
他收拳立定,呼出一口白气,脸上露出笑容:
“小师弟,起这么早?”
“二师兄早。”林焱走过去。
“睡不惯?”
魏莱从旁边石凳上拿起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是,习惯了。”
林焱实话实说:
“在渔场我都是这个点起。”
魏莱点点头,把布巾搭在肩上。
“也好,习武之人,就该勤勉。”
他顿了顿,看向林焱:
“对了,今天有件正事。”
“师父交代了,要带你去他府上,行正式的拜师礼。”
林焱心头一跳。
拜师礼。
这三个字,沉甸甸的。
在武道圈子里,师父收徒分两种。
一种是记名弟子,交了束脩,能学些粗浅功夫,但不算真正的师门中人。
另一种是亲传弟子,要行跪拜大礼,敬奉师茶,名字写入师门谱系。
从此以后,师徒如父子。
师父要传道授业,护持弟子。
弟子要尊师重道,光耀门楣。
昨天演武场上,魏不栋只是口头收徒。
今天这拜师礼一行,林焱才算真正踏入横山武馆的核心圈层。
“什么时候去?”林焱问。
“巳时。”
魏莱说,“师父的府邸在内城东街,离这儿不远。”
昨日魏不栋当众收徒,算是口头定了名分。
但按照武道规矩,真正的师徒关系,需要行过正式的拜师礼才算数。
那是要登门、奉茶、叩拜的。
“什么时候?”林焱问。
“巳时。”
魏莱看了眼天色,“还有些时辰,你先去用早饭。我让厨房准备了,在偏厅。”
“那束脩……”
林焱迟疑道。
拜师要备礼,这是规矩。
束脩六礼,一样不能少。
他虽然不懂世家大族的讲究,但基本的礼数还是知道的。
魏莱摆摆手:
“师父不在意这些虚礼。你人到了就行。”
话虽如此,林焱心里却有了计较。
他摸了摸怀里。
贴身的口袋里,硬硬的,是他剩下的例钱。
还有八两银子。
这是他在渔场攒下的全部家当。
徐家给的工钱,他每月只留几钱零用,一部分给阿姐。
剩下的都存着。
原本打算等开春海禁解了,给自己换一艘出海的船。
现在……
“二师兄,束脩一般备什么?”林焱继续追问。
魏莱笑了笑看向这个朴实的小师弟。
已然猜出林焱心中的心思:
“寻常是六礼。”
“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
“我知道你懂礼数,但是如果只送六礼还不如不送。”
“师父是武道宗师,这些俗礼怕是不够。”
他压低声音:
“大师兄当年拜师,备了一条三年的赤鳞鲤,花了二十两银子。”
赤鳞鲤。
林焱在宝鱼册上看过这种宝鱼。
凤凰城附近水域的特产,通体赤红,鳞片如铁。据说长期食用能壮气血,对武者有益。三年的赤鳞鲤,市面上至少五两起。
他现在有八两。
够,但是只够买一条中规中矩的宝鱼,记忆里只有宝鱼册上那条中华黄金鲵符合他的要求。
个大,拿着不算失礼。
但买了宝鱼,就剩不下什么了。
林焱没有犹豫。
“二师兄,城内哪家鱼档有卖中华黄金鲵的?”
魏莱眼睛一亮,显然知道林焱的想法。
“自然是徐记。”
魏莱笑道,“你可以去看看。”
“嗯,多谢师兄指点。”
林焱打断他,语气平静。
魏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你先去置办,辰时三刻,我在武馆门口等你。”
“有劳师兄。”
林焱拱手,转身出了院子。
…………
晨雾渐渐散了。
内城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
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豆浆的香味混着油条的焦香,飘在空气里。
林焱没停留。
他穿过两条街,来到内城集市。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都是帮渔场送货跑腿。
集市分东西两区,东区卖山货药材,西区卖水产禽肉。徐记鱼档,就在西区最显眼的位置。
这里的渔场和外城的集市渔场不同。
卖的都是宝鱼,没有普通的鱼。
林焱向前走去穿过人群。
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
门口停着几辆拉鱼的板车,伙计正忙着卸货。一筐筐鲜鱼活蹦乱跳,溅起水花。
林焱走到门口。
一个正在搬货的伙计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是……林管事?”
林焱认出这人。
徐记鱼档的伙计,姓王,单字力,以前打过几次照面。
“王哥。”林焱点头。
“哎哟,真是您!”
伙计放下鱼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您怎么来了?”
“快,里边请!”
他引着林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徐二管事的吩咐过,要是林管事来,直接请到内堂。”
林焱脚步顿了顿。
“徐二管事在吗?”
“不在不在。”
伙计连忙摆手,“管事的去码头了,说是海关那边有批货要清。”
“不过他交代了,若是林管事来,一切照应。”
两人进了店铺。
店里很宽敞,靠墙是一排排水缸。缸里养着各色鱼虾,有的通体金黄,有的鳞片泛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腥味,但不难闻。
伙计把林焱引到柜台旁坐下,倒了杯热茶。
“林管事,您今儿来是……”
“我想买条鱼。”林焱直说。
“买鱼?”
伙计笑了,“您这话说的,徐记的鱼,您还用买?”
“看中哪条,直接拿走就是了。”
林焱摇头。
“规矩是规矩。”
伙计看他神色认真,收起笑容。
“那您要什么鱼?”
“中华黄金鲵。”
伙计瞳孔一缩。
中华黄金鲵。
这东西,虽然不珍贵但是现在可是开春,没有现货,只有看哪家的存货。
这家伙形似鲶鱼,通体金黄,背上有三道黑色斑纹。
只生长在深山冷泉里,极难捕捉。据说肉质鲜美,更能滋补元气,对武者突破瓶颈有奇效。
一条成年黄金鲵,市价至少十两。
虽然市价在八两,但是多出来的二两是贵在渠道上了。
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林管事……”
伙计压低声音,“这鱼,店里确实有。但价格……”
“多少?”
“管事的交代过,您要的鱼都按成本价来。”
林焱再度开口,“成本价是多少?!”
他有些没底,生怕自己的钱不够。
“六两。”
六两。
林焱心头一松。
比他预想的便宜。
“我要一条。”
“成!”
伙计转身进了后堂。
林焱坐在柜台旁,端起茶杯。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浓,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他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店里。
徐记的生意确实好。
这才辰时,已经有几拨客人上门。有穿着绸衫的富商,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看样子是武馆弟子,来买滋补食材的。
伙计们手脚麻利,称鱼、杀鱼、打包,一气呵成。
正看着,后堂帘子掀开。
伙计提着一个木桶出来。
桶里,一条一尺来长的黄金鲵缓缓游动。通体金灿灿的,背上的黑斑像墨染的纹路。鱼鳃开合,在水里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林管事,您看这条成吗?”
“成。”
林焱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六两银子。
一块五两的银锭,一块一两的碎银。
伙计接过银子,没急着收,反而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管事的特意留的老山参须,不多,就三钱。但配着黄金鲵炖汤,效果更好。”
他把油纸包和木桶一起推过来:
“您收下,我们跟管事的也好有个胶带。”
林焱沉默片刻。
“替我谢谢徐管事。”
“一定带到!”
伙计笑着把林焱送出店门。
…………
林焱走后,鱼档后面的隔间里,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缓缓走了出来。
皮肤白皙,眉眼阴柔。
正是徐斌的堂弟徐凤年。
他看着林焱的背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么快就成了,横山武馆的亲传弟子……”
“有意思。”
“怪不得徐斌这些日子一直跟他走的这么近。”
徐凤年转身走回里屋。
“王力,继续查这个林焱。”
“是,少爷。”
当门帘落下时,王力再度开口。
“少爷,有个事要跟您说一下。”
“讲。”
“二少爷那边似乎…遇到了些难题,青山武馆一直在排挤他,甚至连徐家招揽武者都遭遇到了阻碍。”
“徐斌那边怎么说?他就看着徐元吃瘪?!”徐凤年的声音立马变得有些尖锐,似乎很生气。
“大少爷那边关注点不在青山武馆,似乎没有打算跟陈游之争斗打算。”
“………”
“我去看看,你继续盯好这个林焱,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
林焱提着木桶,转身往集市东区走。
他还得去买束脩六礼。
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
这些东西不贵,但凑齐也要费些功夫。好在东区货全,他挨个摊子问过去,花了一刻钟,总算备齐了。
六样东西,用红纸包好,系上麻绳。
加上那条黄金鲵,拜师礼算是齐了。
林焱掂了掂手里的分量。
八两银子,还剩一两多。
他想了想,又去干货铺称了半斤上好的云雾茶。魏不栋爱喝茶,这他是知道的。
全部备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路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林焱提着东西,快步往回走。
…………
横山武馆。
门口。
魏莱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藏蓝长衫,头发束得整齐,看起来比昨日更精神。
见林焱提着大包小包过来,魏莱笑了:
“备得挺全。”
“应该的。”林焱说。
魏莱接过木桶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黄金鲵?好东西。师父前些日子还说想弄一条炖汤,你倒是会挑。”
林焱没多说。
两人并肩往内城东街走。
魏不栋的府邸,离武馆其实不远。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就到了。
朱红大门,铜环锃亮。
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魏府”两个大字。字迹浑厚沉稳,透着一股子威严。
门口站着两个护院。
见魏莱过来,两人连忙躬身:
“二爷。”
魏莱点点头,引着林焱进门。
府邸比林焱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假山流水。进门是个宽敞的院子,青砖铺地,干净整齐。角落里种着几棵松柏,苍翠挺拔。
正厅的门开着。
魏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焱:
“进去吧,师父和师娘都在。”
林焱深吸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襟,提着礼物,迈过门槛。
厅堂里,光线明亮。
正中的太师椅上,魏不栋端坐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长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温和些。
旁边坐着一位妇人。
四十来岁年纪,穿着藕荷色袄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面容慈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就是师娘张氏。
两侧,站着四个人。
林焱认识三个。
陈默站在最前面,一身墨白劲装。他冲林焱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魏莱快步走到陈默身边站定。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穿着褐色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
他好奇地打量着林焱,眼神直率。
女的年纪稍小些,十八九岁模样。鹅蛋脸,杏眼,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淡青武服。
她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杆枪。
魏不栋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林焱耳朵里:
“林焱,上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