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内鬼李阎
陈府。
陈游之,书房。
李阎站在厅中,声音平稳地向坐在主位的陈游之汇报。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烛光轻轻晃动。
“林焱的底细彻底查清了。”
李阎道,“确实是渔村出身,贱籍。”
“入横山武馆五个月,无特别背景。”
陈游之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紫檀木扶手。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和徐斌、裴立人的关系呢?”陈游之问。
“无确切证据显示有深度往来。”
李阎答道,“徐斌对其,充其量就是对待普通武者一样的拉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武备营与武馆有官面上的往来,但未查到裴立人单独接见过林焱的记录。”
“一切或许真的是巧合。”
陈游之停下叩击的手指。
他抬眼看向李阎,目光沉沉。
“也就是说,”陈游之缓缓道,“韩峰真是被一个毫无背景的武馆弟子,单凭个人实力杀掉的?”
“是,也不是。”
李阎点头,“我最近这些日子调阅了案卷。”
“当日东山码头混战,这林焱混入其中,借机报复,估计是还想把韩峰的死栽赃给津门帮。”
“可惜韩毅咬的太紧,还是让他走访各方,查出些门道。”
厅内安静了片刻。
“呵呵。”陈游之重复道,“看来这小子也是有些城府的。”
“不错,只不过韩毅都能查出来,那徐斌想必也查出来,不仅没有因为林焱栽赃津门帮而生气。”
李阎补充道,“还给他安排了渔场的管事职位,徐斌的心思昭然若揭啊。”
陈游之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陈府内院的灯笼在风中晃动,投下斑驳光影。
“如果林焱不是裴立人和徐斌早就安排的棋子。”陈游之背对着李阎,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那裴立人是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走私船出发的消息?”
李阎眼神微变。
他知道陈游之要问这个。
“走私船的行踪。”李阎谨慎地开口。
“按惯例,都是临时确定航线。”
“出发前两个时辰,才会通知具体负责人。”
“全程知道完整计划的,除了您,就只有……”
他顿了顿。
“说。”陈游之道。
“只有参与进来的人,韩毅,我,还有您。”李阎说完,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明面上的名单。”
“不排除有其他渠道。”
陈游之转过身。
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那你的意思是……”陈游之慢慢道,“你喽?”
“对对对,你每日跟在我身旁,确实有机会放出消息!”
“哈哈哈哈!”
陈游之看向李阎,笑出了眼泪,李阎沉默不语。
“韩毅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陈游之说。
“他想对林焱动手复仇。”陈游之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却碍于横山武馆,继而想拉陈家下水,上次请示我就看出来了。。”
他冷笑一声。
“我安排他去看船,没想到这家伙还真的招来了裴立人。”
李阎终于开口:
“或许是您当时没有告诉清楚他其中的利害,陈家是除上三家势力最大的,可横山武馆与其他三家联手,也不能小觑。”
“若是直接杀了林焱,魏不栋那边不好交代。”
“我需要跟他解释?”陈游之问。
“呃………”李阎回忆道,“最起码不至于把他逼反。”
显然李阎暗示性的话是想把韩毅是内鬼的事情做实。
陈游之的手指又开始叩击扶手。
这次节奏快了些。
“哦,我懂你的意思了。”
他缓缓道,“你是说这整件事都怪我,怪我没给他韩毅解释。”
“又把他贬去码头做走私的活计,导致他心怀不满。”
“联系了裴立人,随后整艘船都交到了,他一个人跑回来。”
李阎低头:“这只是猜测。”
陈游之停下叩击,旋即把茶杯摔在地上。
“砰!”
厅内静得能听到茶杯爆开的声响。
“狗屁!”
“我看是我被人觉得提不起刀了!”
陈游之怒喝一声。
李阎正要说话——
“砰!”
厅门被猛地撞开。
…………
赵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几乎是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抬起脸时,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东、东家!”赵魏声音发抖,“出事了!”
陈游之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只有眼神冷了下来。
“说。”
赵魏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韩爷……”
“韩爷他私自行动!”
“一刻钟前出城了,说是去徐家渔场!要、要杀林焱!”
李阎眉头一皱,心头竟然有些雀跃。
陈游之依然坐着,但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陈游之看向李阎,就差骂娘了?
“他跟你还说了什么?”
“没…没说啥!”
赵魏慌慌张张,但是被陈游之瞪了一眼后,连忙道。
“他,他说他一个人也能杀掉林焱,不、不需要靠您也行!”
陈游之彻底闭上眼。
赵魏的话也算是做实了韩毅之前打算利用陈家的想法,眼下陈游之额头青筋暴起。
赵魏跪着往前蹭了两步,急急补充:
“东家!”
“这事妈祖帮其他人都不知情!”
“是韩爷自作主张!”
“我们绝对没有影响您计划的意思!我、我劝了,可他不听啊!”
陈游之看向李阎。
两人对视一眼。
李阎轻轻点头。
陈游之这才起身,背对着赵魏,冲李阎做了个手势。
李阎会意,走到赵魏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辛苦你了。”
李阎声音温和,“先回去休息吧。这事少爷知道了。”
赵魏还想说什么。
李阎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回去吧。”李阎又说了一遍。
赵魏不敢再留,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厅门。走到门槛时还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站稳,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李阎关上门。
转身时,陈游之已经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袍。
“备马。”陈游之道。
“少爷,”李阎快步上前,“您现在去,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林焱不能死。”陈游之系着袍带,动作利落,“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在韩毅手里。”
他抬眼看向李阎。
“林焱如今被收入魏不栋门下。”
“他如果真杀了林焱,横山武馆的怒火会烧到妈祖帮。”
“妈祖帮现在还是陈家的刀,刀折了,我们也会伤到手。”
陈游之顿了顿,“如果他杀不了林焱,反被林焱所杀。”
“那妈祖帮会乱。”
“妈祖帮一乱,我们的码头就压不住。”
李阎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更重要的是。”
陈游之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如果韩毅真是内鬼,此次正式除掉他的时机。”
“而且还能顺手拉林焱一把,让他替代韩毅做妈祖帮帮主。”
“一个帮主之位,远比渔场管事来的利润大。”
“徐斌可以收买,我有何不可?!”
“这样一来,即完成了父亲给我分化徐斌势力的任务,若是他不答应,也能试试他的底细。”
两人不再多言。
…………
马厩在陈府西侧。
李阎吩咐值夜的下人牵出两匹快马。马是北地来的良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发乌,唤作踏青。
陈游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李阎紧随其后。
“走西门。”陈游之道,“近。”
两骑冲出陈府侧门,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喧哗声。
风在耳边呼啸。
陈游之伏低身子,目光盯着前方。街边的灯笼飞速后退,连成一道道昏黄的光带。
从陈府到西门,快马只需一刻钟。
但就在距离城门还有百余丈时,陈游之突然勒紧了缰绳。
“吁——”
踏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空中踏了两下,才重重落地。
李阎也急急停住。
“少爷?”他问。
陈游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方向。
李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城门口灯火通明,守城的兵卒正在检查最后一拨出城的车队。而在城门内侧的街尾,靠近一家已经打烊的茶铺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偏高,一个偏低。
高个子搂着低个子勾肩搭背,低声交谈。
陈游之眼神虚眯看的清楚。
一人是裴立人,另一个是韩毅,只不过此刻韩毅的左手没了。
李阎的心,在此刻悬了起来。
他眼神游离不定,手向腰后的腰刀摸去,同时看向陈游之。
陈游之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一根根泛起白。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要爆开。
街尾的两人似乎谈完了。
裴立人大笑着拍了拍韩毅的肩膀,韩毅也附和着尬笑。
那种神情是恭敬的,讨好的,卑微的笑。
但现在,这笑对着裴立人。
裴立人转身,带着两名亲兵朝城内走去。韩毅则松了口气,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朝陈游之方向走开。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个呼吸。
但在陈游之眼里,慢得像过了几个时辰。
他终于动了。
缰绳被猛地一扯,踏青吃痛,不安地踏着步子。陈游之调转马头,就要朝韩毅踏去。
“少爷!”
李阎催马上前,横在陈游之面前。
“让开。”陈游之声音冰冷。
“少爷,去不得!”李阎压低声音,贴耳快速开口。
“您现在冲过去,能做什么?”
“截住韩毅?”
“质问裴立人?”
“那是城门口,众目睽睽!”
陈游之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勾结,打算卖掉陈家。”他一字一顿道。
“是,他们勾结。”李阎毫不避讳。
“所以您更不能冲动。”
“裴立人是武备营千户,正五品武官。”
“您当街与他冲突,有理也变没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家主正在找秘宝,咱们不能再添乱了,谋定而后动!”
陈游之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阎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少爷,先回府。”
“这韩毅明显是来找您的,咱们得从长计议。”
夜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茶铺屋檐下的灯笼摇晃着,光影在陈游之脸上晃动。他的眼神从暴怒,慢慢沉静下来。但那沉静底下,是更深的寒意。
半晌。
陈游之松开缰绳。
“回府。”他吐出两个字,调转马头。
踏青小步跑起,马蹄声重新响起,但比来时慢了许多。
李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城门已经关闭。
韩毅朝东侧街走去,显然是打算抄近路去陈府。
…………
回程的路。
陈游之一路无话。
李阎也不言语。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过明显,只能让陈游之自己发现他提前安排好的线索,让陈游之自己把韩毅是内鬼的事情做实。
两骑回到陈府。
下人接过马匹,李阎跟着陈游之回到议事厅。
烛火还燃着,但已经短了一截。
陈游之坐到主位,没有点新烛。他就坐在昏黄的光里,身影半明半暗。
“你怎么看?”他忽然问。
李阎站在厅中,斟酌用词:“我猜测韩毅此次还敢回来,一定是裴立人指使的。”
“否则上次走私船被截,按理说他应该第一时间把韩毅抓到,毕竟抓了妈祖帮那么多人,现如今却看着他大摇大摆的走进内城。”
陈游之冷笑:“我问你他们的计谋到底是什么!”
“有可能。”李阎道,“是打算苦肉计,他如今断了一臂,或许会告诉您,他发现了林焱是私藏秘宝的人。”
“自己与之战斗受伤,希望您带队下场,而场地就是徐家渔场。”
“这裴立人和徐家的关系很近?”陈游之问,“让我拿下徐家渔场是为了什么?”
李阎沉默片刻。
“草药园。”他缓缓道,“草药园是南海海军的供应园。”
厅内静了静。
“你是说,武备营打算……”陈游之皱眉。
“裴立人或许不敢明着对徐家的草药园动手,但是可以借陈家的手。”
李阎分析道,“如果今夜韩毅真杀了林焱,横山武馆追查起来,凶手是妈祖帮帮主。”
“而妈祖帮背后是谁?”
“明面上,还是陈家。”
陈游之眼神一凛。
“好一招借刀杀人。”他缓缓道,“裴立人得了草药园,还能借武馆的刀削弱陈家。”
“好一个一石二鸟。”
李阎点头:“是一石三鸟。”
“若是在收下草药园后,他出场将您擒获,还收买了徐家的人心。”
陈游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许久。
他重新睁眼,眼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
“你看着办。”陈游之道。
“是。”李阎应道,“我会设计好一个完美的局面。”
“当然。”
陈游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不是要杀林焱吗?”
“那我们就给他安排舞台。”
李阎立刻明白:
“我去安排。”
陈游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
…………
凤凰城,内城。
徐府。
东院,书房还亮着灯。
徐元在厅中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徐力咽了口唾沫,上前半步,躬身道:
“回二爷,是刚刚发现的。”
“渔场上游那片桃林,靠近后山坳的那一侧,突然起了火。”
“风往东南吹,火势窜得极快,等我们组织人手赶到,已经……已经烧了大半。”
“桃林?”徐元猛地停步。
“桃林旁边就是草药园!”
“草药园怎么样了?”
徐启脸色一白,头垂得更低。
“草药园……紧挨着桃林上风口,火舌卷过去……没能救下来。”
“三十七亩血竭藤、二十四亩云雾芝……”
“还有今年刚试种的几亩金线兰……全、全毁了。”
“恐怕,海军的草药供应要断了!”
“全毁了?”
徐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
他几步冲到徐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再说一遍?”
“全毁了?”
“看守的人呢?”
“巡夜的人呢?”
“都死了吗?!”
“二爷息怒!”徐力连忙道,“火起得邪性,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等发现时,已呈燎原之势。”
徐元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黄花梨木椅扶手上。
他脸色煞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那片草药园,可不是普通的园子。
那是徐家近几年投入最大、也最隐秘的产业之一。
里面培育的几种草药,都是有特殊用途的,其中一些,更是关系着海军海防的秘密。
如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不仅仅是银钱的损失。
若是南海海军遭重,大夏南门被破!!
后果不堪设想。
“大哥……”徐元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少爷呢?”
“他可知道此事?”
“他怎么说?”
徐力和徐启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说啊!”
徐元急得跺脚。
“回二少爷,大少爷和家主正在忙着两天后的晚宴,不见人。”
“不见人?!”
徐元失魂落魄地重复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厅内安静下来。
只有徐元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府中仆役小心翼翼走动的声响。
徐力偷偷抬眼,看见徐元呆呆望着厅外逐渐亮起的天光,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完了……”
“这下完了……”
“大哥回来,可怎么交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