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点评悟道
日头渐高。
演武场两侧的弟子已然列队站定，东侧是横山武馆的青色服饰，西侧则是青山武馆的灰白装束。
两队泾渭分明。
场中摆着一座丈许方圆的木台，台面铺着厚厚的麻毡，边缘插着四面彩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不多时，脚步声自演武场入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横山武馆的馆主魏不栋率先步入。
魏不栋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来如今已经六十五岁。
他身着深青长衫，腰系玉带，步伐沉稳，面容肃穆。
身后跟着武师魏元，以及数名核心弟子。
几乎同时。
另一侧入口处，青山武馆的人也到了。
馆主青山取是个瘦高汉子，穿一身灰白劲装，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后同样跟着武师与弟子，气氛隐隐对峙。
两位馆主在场中相遇。
彼此拱手，寒暄两句。
面上都挂着礼节性的笑容，眼底却毫无温度。
随后。
一位身穿皂隶服、头戴方巾的官府小吏走上木台，清了清嗓子。
“肃静！！！！”
场中嘈杂声渐息。
小吏展开手中卷轴，朗声宣读：
“今有横山、青山二馆武比，依官府条例，特立规约如下。”
“其一，武比以切磋为本，不得蓄意伤人性命。”
“其二，双方各遣弟子轮流登台，胜者连战，败者退场。”
“其三，直至一方弟子尽数落败，则武比终了，胜者获本年‘武荐’名额三席。”
他念罢，合上卷轴，看向两位馆主。
“二位馆主，可有异议？”
魏不栋与青山取皆摇头。
“既如此。”
小吏退至台侧，高声宣布：
“武比开始！”
…………
木台两侧。
弟子队伍微微骚动。
横山武馆这边，大师兄陈默率先起身。
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缓步走向木台，步伐沉稳，眼神平静。
登上台面后，朝对面青山武馆的方向抱了抱拳。
青山武馆处。
一名身形精悍的年轻弟子越众而出，正是李阎。
他脚下一点，轻身跃上木台，与陈默相对而立。
两人相距五步，目光相触。
场下。
徐斌侧头，对身旁的林焱低声道：
“仔细看。”
林焱点头，目光锁在台上。
此刻，台上二人已同时动了。
陈默起手便是横山武馆的石皮功开山式，双臂如抱石，脚步扎根，气息沉凝。
李阎则身形飘忽，用的是青山武馆的青山劲的腿部功法。
流水步。
他此刻正绕着陈默游走，寻找破绽。
第一轮交手试探为主。
拳掌相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眼神都凝重了几分。
“看出什么了？”徐斌又问。
林焱沉吟片刻：“大师兄稳，李阎快。”
“不错。”
徐斌目光仍盯着台上，口中却继续道：
“但实战之中，光看招式不够。你得学会两样东西。”
“眼力观察，气息震慑。”
他顿了顿。
“眼力，不是只看对手怎么出拳，还要看他的眼神落点，肩颈微动，脚步虚实。”
“气息，则是交手之前，先用气势压住对方，让他未战先怯。”
这话声音虽点题，但是让人听起来云里雾里。
坐在附近的蒲生、洪泽。
以及站在后面的韩峰还有周围的弟子，其实都听见了。
韩峰眼睛一亮。
他觉得这是个献宝表现的机会，连忙凑前半步，抢在林焱之前开口：
“徐师兄说得对！”
“眼力观察，就是要观察环境，观察对手，观察攻势！”
“气息震慑，就是先用气势镇住对方，再出手！”
他说得斩钉截铁。
表情洋洋得意，像极了学了丁点皮毛就急于展示的愣头青。
同时，他说完还偷眼去看蒲生和洪泽的反应。
蒲生只是微微挑眉。
洪泽则面无表情。
徐斌连头都没回，仿佛没听见。
韩峰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敢再多说，只能讪讪闭嘴。
就在这时。
林焱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听上去倒像是反驳韩峰的感悟：
“徐师兄说的核心，应该不是观察和震慑本身。”
徐斌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是什么？”
林焱目光仍落在台上交手的两人，缓缓道：
“无论是观，还是震。”
“本质上其实是不择手段削弱对手、增强自我。”
“眼力观察是为了找到对手的弱点，气息震慑是为了在交手前就降低对手的战力。”
“一切技巧，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话音落下。
徐斌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他盯着林焱看了两息，他忍不住拍了下手，赞道：
“说得好！”
“一语中的！”
“林焱，你对实战的理解，比很多老生都要深刻！”
徐斌连连赞叹，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
蒲生和洪泽也同时看向林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后又恢复平静。
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两人心中，却都暗暗点头。
韩峰脸色瞬间涨红，林焱的话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完全是掀翻他的感悟一样。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林焱！
林焱说的那些话……
他根本没想到那一层！
自己完全成了他出风头的垫脚石！
该死的！！！
凭什么？
一个渔家子，凭什么悟性比他高？
韩峰胸口憋闷得厉害，却只能强忍着，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愤懑。
但很快他眼神再转，像是毒蛇一样蛰伏了起来。
…………
台上。
陈默与李阎的交手已进入白热化。
李阎的流水步越发迅疾，拳掌如风，从各个角度攻向陈默。
陈默却始终稳守中线，用石皮功中的厚重招式一一化解。
时间流逝。
一炷香后。
李阎的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角见汗。反观陈默，依旧气息平稳，拳架丝毫不乱。
“李阎耐力不及。”
洪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蒲生点头。
果然。
又过十余招，陈默看准李阎一个换气的空隙，猛然进步，一记崩山靠撞入李阎怀中。
李阎仓促格挡，却挡不住那股厚重劲力，整个人倒飞出去，踉跄落地，险些跌下木台。
“承让。”
陈默收势，抱拳。
李阎脸色苍白，喘着粗气，勉强还礼，转身下台。
横山武馆这边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大师兄威武！”
“开门红！”
魏不栋坐在场边主位，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
接下来一个时辰。
陈默连战三场。
青山武馆接连派出三名弟子，实力皆不弱，但都在陈默沉稳厚重的打法下渐渐力竭，最终落败。
直到第四场。
青山武馆派出一名使刀弟子。
陈默空手对刀，依旧不落下风，但耗时较长，最终以一招擒拿手夺下对方兵器，获胜后却也消耗不小。
他走下木台时，额角已见细汗。
横山武馆这边，二师兄起身接替。
二师兄名唤魏莱，擅使一套破风刀法，攻势凌厉。
他上台后，连战两场，将青山武馆剩余两名弟子击败。
至此。
青山武馆七名参战弟子，尽数落败。
而横山武馆，只出动了陈默与魏莱两人。
“二串七！”
“横山武馆胜了！”
演武场沸腾起来。
横山弟子们欢呼雀跃，青山武馆那边则一片沉寂。
青山馆主，青山取脸色难看，却还是起身，朝魏不栋拱手：
“魏馆主教得好弟子，青山武馆甘拜下风。”
魏不栋起身还礼，语气平和：
“青山馆主客气，侥幸而已。”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欣慰却掩不住。
官府小吏再次登台，宣布武比结果，并将三枚代表“武荐”名额的木牌交予魏不栋。
武比正式结束。
…………
日头西斜。
弟子们陆续散去，有的兴奋议论着方才的战斗，有的则结伴去膳堂用饭。
林焱正要离开。
“林焱。”
徐斌再一次叫住了他。
林焱转身。
徐斌走上前，与他并肩朝武馆外走。
蒲生和洪泽则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韩峰犹豫了一下，悄悄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徐师兄有事？”林焱问。
徐斌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之前愿意与你结交，是因为你和我很像。”
他丝毫不掩饰惜才的心思，就刚刚林焱的那番话，即便是东院的世家子弟也没几个人能说出来的。
这再度让徐斌肯定，林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即便现在还是渔家子，但是未来的成就，或许不可估量。这种人得提前拉拢，适合雪中送炭。
林焱脚步微顿，看向他。
徐斌继续说：
“武馆里弟子众多，但真正一点就通、能看透武学本质的，少之又少。”
“大多数人，只懂得皮毛，却自以为领悟了精髓。”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难得的坦诚。
“你不同。你第一次听我说眼力观察、气息震慑，就能直接点出核心。”
“这种悟性的同门，我很久没见过了。”
韩峰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听到这番话感觉极为刺耳。
林焱默然。
徐斌又道：
“而且你不卑不亢。”
“不因出身低微而自卑，也不因有点天赋就张扬。”
“这种性子，我欣赏。”
他说完，看向林焱：
“所以，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不为别的，只觉得你对胃口。”
再度听到徐斌的话，韩峰眼睛一转，心头又生一记，接着向前走去。
而此刻，林焱看着徐斌，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斌三番两次对自己这么友好，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点头，认真道：
“多谢徐师兄看重。”
徐斌笑了笑，正要再说。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
只见韩峰快步走到面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躬身抱拳，深深一揖。
“林师弟。”
韩峰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倨傲与挑衅，反而带着几分复杂：
“先前多有得罪，是我韩峰心胸狭隘，见识短浅。”
“今日武比观战，听你一席话，方知自己浅薄。”
他语气诚恳：
“你我同门，本不该结怨。”
“我在此向你赔罪，望你能不计前嫌，化干戈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