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人前显圣
“云霞浸染三秋色。”
徐开山声音洪亮，指着小碑上刻的字，指尖顺着笔画游走。
宾客们或凝神细听，或低声议论。
徐斌悄然回到父亲身侧，微微垂首。
徐开山瞥了长子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询问，徐斌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话题继续。
“这三秋色，说的是凤凰山深秋时节，层林尽染，云霞与红叶交映，庆帝当年见此盛景，龙颜大悦。”
徐开山讲得绘声绘色。
厅中不少文士打扮的宾客频频点头。
“庆帝当年在此驻跸三日。”
“登高望远，见云海翻腾，山峦叠嶂，遂有感而发，题下全诗四句。”
“古今难以超越。”
徐开山清了清嗓子，声调抑扬顿挫：
“凤凰栖处是仙山，暖阳作帐雾为裳。”
“云霞浸染三秋色，万里江山入帝章。”
“古木参差藏瑞气，清泉宛转绕灵堂。”
“他年若得长生药，愿化青鸾护此疆。”
念罢，他转身面向宾客，笑容可掬。
“庆帝此诗，气象磅礴，更寄寓了对凤凰城的厚望。”
“这些年，凤凰城虽不敢称仙乡，却也日渐繁荣。”
“这都是托杨知府治政有方，各位乡贤同心协力的福分。”
话音落下，满堂响起应和的赞叹声。
杨成武坐在主位上，捻须微笑，神情矜持。
…………
“林师兄可还听得懂？”
“徐世伯讲的这些诗词典故，深奥得很。林师兄出身渔村，怕是听得吃力吧？”
话音落，他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轻蔑，还是漏了出来。
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目光转向林焱，洪业立刻接过话头。
这俩人不敢明着挑衅林焱，但是暗戳戳使绊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无非是仗着家中长辈在，要是平时他们连在魏不栋面前说话底气都没有。
“蒲生，你这话说的。”
洪业摆摆手，看似在打圆场。
“林师兄如今是亲传弟子，身份不同了。只是……”
他欲抑先扬。
“只是这诗词历史，到底是世家子弟自幼熏陶的东西。林师兄渔民出身，没接触过，听不懂也是常理。”
“咱们得多体谅。”
洪业声音里那股子的虚伪劲儿，更让人膈应。
…………
陈默却忍不住了，转头瞪向蒲生和洪业。
“蒲生，洪业，你们过分了。”
陈默声音压着，却带着火气。
蒲生挑眉，一脸无辜。
“大师兄，我只是想给林师兄解释解释，大师兄着急维护林师兄，难不成？”
他拖长音调，“陈师兄也觉得，林师兄听不懂？”
这话毒。
把陈默也绕进去了。
陈默正要再驳，主位那边却传来一声轻咳。
不重。
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
瞬间安静。
魏不栋没回头。
他甚至没看蒲生和洪业。
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侧过脸，眼神往蒲生和洪业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蒲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洪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两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
压得喘不过气。
此刻洪庆山出来打圆场。
“魏兄见谅，娇纵坏了。”
“是啊是啊，魏馆主见谅。”
“小辈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参与了。”蒲文康也看向魏不栋。
蒲文康这话毒辣，一句话就把魏不栋定性为护短之人。
魏不栋没有回应，中央徐开山此刻，也笑到。
“是我考虑不周，咬文嚼字了，那么我之后讲的简单些。”
蒲生和洪业接着灰溜溜的返回属于自己的席位。
低头，假装喝茶。
…………
随后，徐开山像是没察觉这边的暗涌。
他话锋一转，笑容满面。
“说起凤凰城这些年发展，杨知府功不可没。”
“去年修了东城水道，今年又扩了码头，货船吞吐量翻了一番。”
“这迎春楼能建起来，也是托了营商环境的福。”
他开始细数杨成武的政绩。
一条一条，如数家珍。
说到最后，语气诚恳。
“杨知府，这杯酒，我敬您。”
“凤凰城有您，是百姓之福。”
杨成武笑着举杯。
两人对饮，满堂宾客纷纷附和，举杯相敬。
气氛又热络起来。
徐开山喝完酒，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诸位能来，是给我徐家面子。”
“徐某感激不尽。”
“宴会过后，还请各位到后园赏灯，徐某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
脸上依旧平静。
刚才蒲生刁难时，他未发一言，此刻也无愠色。
陈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
“别理他们。”
林焱微微点头。
…………
杨成武放下酒杯，看向魏不栋。
“魏馆主，听说你又收了位亲传？”
他笑道，“何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魏不栋拱手法，称赞之情溢于言表。
“我这五徒弟天资不错，心性也稳，是个好苗子。”
杨成武点头。
“好事。”
“横山武馆是凤凰城的招牌，魏馆主收徒严谨，能入你眼的，必定不凡。”
他顿了顿，又看向徐开山。
“徐公子入了旧军，授了百户，也是喜事。”
“今日这宴，倒是双喜临门了。”
徐开山连忙道谢。
满堂又是一片祝贺声。
…………
“敬知府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
酒液在琉璃盏中晃动，映着厅顶宫灯的光。
…………
裴立人则是将一切都看在眼底，随后又看了一眼徐斌。
从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似乎在询问。
“这林焱不是你师弟吗？怎么成了魏不栋的亲传弟子。”
与他对视的徐斌则是双手一摊，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他也并不知情。
但是徐斌额头慢慢渗出汗水，无他，因为林焱能达到今天的成就和地位，甚至成了亲传。
这些都太快了。
他也只是几天没去武馆而已，对方就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这让他在心底升起一片涟漪。
两人此刻对林焱都有一种，好奇心，这种好奇心源自于，就在刚刚。
他们似乎发现了林焱是一座无穷无尽的富矿。
…………
蒲生和洪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听着满堂对林焱的夸赞，听着杨成武那句必定不凡，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称赞本应该属于他们的，可是硬生生被一个林焱截胡了。
洪业感觉被林焱偷走了人生！！！
凭什么！
洪业咬着牙，凑近蒲生，似乎为了泄愤。
“即便他成了亲传，那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主。”
“宴会后，我父亲说要带我引荐裴立人裴千户。”
他说着，眼神看向举起酒杯的裴立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得。
也似乎觉得，他入海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进了海军，那才是真正的登党入室，狗屁亲传，老子不稀罕。”
蒲生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洪兄，好机缘。”
“裴千户可是武备营的实权人物，若能得他引荐，前途无量。”
他说着，余光瞥向林焱，声音压低。
“比某些人强多了。”
“亲传又如何？武馆再厉害，还能比得上军方？”
洪业听了，心里舒服了些。
对。
他可是要进海军的人。
林焱算什么？
…………
杨成武又举起杯。
“来，诸位。”
“为魏馆主收得高徒，为徐公子前程似锦——”
“共饮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
裴立人也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目光却落在武馆弟子那一席。
落在了林焱身上。
先前他只听说魏不栋新收了亲传，却没太在意。
此刻顺着众人视线看去，裴立人似乎目光正在看着林焱。
两人直到现在，才算是对上目光，林焱和裴立人心中虽然都有惊讶。
林焱听到裴立人居然是千户时，满眼惊讶，他原以为裴立人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旗官。
毕竟给自己陪练那么久，都很好说话，但是现在听到他居然是千户。
林焱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但是，更多的都是欣喜。
裴立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举杯的手，顿了一下，接着两人同时看向徐斌，三人隔空举杯。
对饮。
…………
魏不栋放下酒杯，朝林焱招了招手。
“小五，来。”
陈默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焱，低声道：“快去，师傅要给你引荐人了。”
“快去。”周庭伊和程是非，还有未来也纷纷点头。
林焱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后稳步上前。
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走到魏不栋身边，恭敬行礼。
“师父。”
魏不栋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
“今日在场的，都是凤凰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既入我门下，这些人脉，也该认认。”
他说着，拉起林焱的手腕。
走向主位。
先从杨成武开始。
“这是杨知府，咱们凤凰城的父母官。”
林焱躬身行礼。
“晚辈林焱，见过杨知府。”
杨成武微笑点头。
“少年英才，好好跟着魏馆主学。”
“将来必成大器。”
魏不栋又带着林焱走到王崇山面前。
“王家大公子，王崇山王老爷。”
林焱再行礼。
王崇山神色矜持，只淡淡说了句不错。
一路走，一路引荐。
到了蒲文康面前，蒲文康笑得客气，眼神却有些冷。
到了洪庆山面前，洪老爷子倒是多看了林焱两眼，说了句后生可畏。
魏不栋面色平静。
对这两人似乎没怎么有好脸色。
最后，他带着林焱，停在了裴立人面前。
“这位是武备营千户，裴立人裴大人。”
魏不栋正要介绍，裴立人却先开口了。
他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不是官场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亲切的笑。
“林老弟？”
裴立人声音洪亮，“原来你还是魏馆主的亲传弟子，当初我就以为你只是个正式弟子呢？！”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随即林焱，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胡子大哥不也对我隐瞒了身份吗，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小旗官呢。”
林焱这一声胡子大哥，清清楚楚，传遍了半个宴会厅。
…………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魏不栋脸上的平静，他转头看向林焱，又看向裴立人。
眼神里满是疑惑。
陈默张着嘴，筷子掉在桌上，没察觉。
魏莱瞪圆了眼睛。
周庭伊也看着两人。
程是非手里的酒杯悬在空中，像是被人点了穴。
武馆弟子那一席，所有人都懵了。
小五…叫裴千户……胡子大哥？！
而世家子弟那一席，则是丑态百出。
蒲生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茶水流了一桌，浸湿了他的衣袖。
他没动。
只是死死盯着林焱和裴立人。
脸色发白。
洪业更是不堪。
他刚才还说着要父亲引荐裴立人，还幻想着进海军。
现在。
裴立人主动叫林焱“老弟”？
林焱叫他“胡子大哥”？！
这关系……
这语气……
分明是旧识！
还是交情匪浅的那种！
洪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刚才那些话，那些炫耀，此刻全都成了笑话。洪庆山看着儿子呆滞的表情，脸色更加难看。
刚刚的洪业，完全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
裴立人却像是没察觉全场的死寂。
他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林焱肩上，接着看向魏不栋。
“魏馆主果然眼光毒辣！”
裴立人笑道，“林老弟不仅武道天赋出众，人品那也是没得说！”
林焱被夸的有些脸红，整个人都有些窘迫。
“看来裴千户也是很满意我这小徒？”
魏不栋大笑。
“是啊，林老弟勤勉的很，我们经常切磋，而且一点就通！”
他说着，看向魏不栋。
听到裴立人的话，蒲生和洪业差点撅了过去。
两人都不敢抬头看这场面，脑海里满是裴立人说的话。
…………
“裴立人陪练？！”
“难道他之前进步飞速是得到了裴立人的指点？！”
“握……草！”
蒲生越发如丧考批，越发觉得难受，随后看向洪业。
此刻洪业已经自顾自喝上闷酒了。
对面的周庭伊则是看着这副场面，暗戳戳的戳了戳程是非，两人憋笑憋的十分辛苦。
……………
魏不栋此刻已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我说这小子拳法底子怎么这么扎实，原来是有裴千户指点过。”
他看向林焱，眼神深了深。
“倒是机缘。”
林焱躬身。
“弟子未事先禀明，请师傅恕罪。”
魏不栋摆摆手。
“无妨。”
“能得裴千户指点，是你的造化。”
…………
杨成武看着这一幕，捻须微笑。
“没想到，裴千户与魏馆主的高徒，竟是旧识。”
“倒是一段佳话。”
徐开山也笑着附和。
“正是。”
“今日这宴，倒是喜上加喜了。”
满堂宾客这才反应过来。
纷纷开口，说着“缘分”“难得”之类的话。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可每个人心里，都翻腾着不同的念头。
世家子弟那几桌，不少人偷眼看蒲生和洪业。
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思。
蒲生低着头，盯着桌上流淌的茶水。
手指攥得发白。
洪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武馆弟子那桌，却是个个兴奋。
陈默凑到魏莱耳边，低声说：
“小五可以啊！连裴千户都认识！还称兄道弟！”
魏莱重重点头。
…………
宴会继续。
徐开山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移步后园赏灯。
宾客们陆续起身。
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
林焱跟着魏不栋，正要往外走。
裴立人却走过来。
“林老弟。”
他笑道，“待会儿园子里，咱们再聊。”
“有些拳法上的事，还想跟你探讨探讨。”
林焱恭敬道：“是。”
裴立人拍了拍他的肩，大步离开。
魏不栋看着裴立人的背影，又看看林焱。
没说什么。
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
就在众人喝的酣畅之际，门口的侍者被接二连三的推了进来。
同时他们口中还喊着。
“里面在宴会，今日不迎客，你们不能进去。”
“爷，诶诶诶…真的不能进。”
“里面是徐家家主的晚宴。”
来者身后是另一群衣冠华贵的家仆。
为首的正是陈游之。
走到宴会大厅，徐开山面色阴沉，下一刻，陈游之率先开口。
“徐世伯，游之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