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路有冻死
厅内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
“武馆弟子要跟刘茂兴比诗词?!”
“魏馆主怎么教的徒弟?这等场合也敢胡闹!”
“徐家真是穷途末路了,连这种人都拿来充数……”
徐斌看着林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他眼里有感激,有担忧。
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复杂。
林焱肯在这时候站出来,这份情义他记下了,可是……
可是对面是刘茂兴!
魏不栋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他转过身,沉声喝道:
“小五!”
“不可无礼!”
“这文比关乎徐家产业、家族荣誉,绝非儿戏!”
“你在武道上的天赋,为师清楚。”
“但诗词歌赋与武道截然不同,讲究平仄格律、意境底蕴,不是靠一身力气就能补上的!”
魏不栋盯着林焱的眼睛:
“你若一时冲动,不仅救不了徐家,反而会让武馆也颜面扫地。”
“退下。”
这话说得重了,但字字都是实话。
武馆众人也都急了眼。魏莱恨不得冲上去把林焱拽回来,却被陈默死死按住。
周庭伊咬着嘴唇,看向林焱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程是非则无奈的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大厅。
林焱看向众人,目光清澈:
“师父,徒儿确有几分把握。”
“愿为徐家,为武馆,一试。”
魏不栋还要再说。
席间的杨成武也开了口。
他看向林焱,神色复杂:
“林焱。”
“魏馆主说得在理。”
“你在武道上的天赋,本官也略有耳闻。”
“但诗词比试,不是擂台搏杀。”
“逞强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本官知你重情义。”
“但有些事,非人力能为。”
“退下吧,不丢人。”
这番话,算是给足了台阶。
若是寻常人,此刻就该顺着下了。
可林焱依旧一动不动,他只是看向徐开山。
徐开山也正看着他。
旋即徐开山缓缓开口,“那就多谢,贤侄了。”
话音落下。
全场先是一静。
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徐开山真是疯了!”
“病急乱投医!”
“让一个武夫跟刘茂兴比诗词?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徐家完了,彻底完了……”
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徐家众人个个面如死灰。
徐开山此刻反倒平静下来。
徐开山没有破罐子破摔,他只是在周旋时间。
眼下他看向杨成武,两人眼神交流。
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听到徐开山同意后,陈游之的笑容更深了。
他缓步走到林焱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案。
陈游之笑得前仰后合。
他踱步走到场中,距离林焱不过三步。
脸上嘲讽更浓,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拉拢:
“林焱贤弟。”
“真没想到,你还略懂诗词?”
他故意抬高声音,让全场都能听见:
“这般场合替徐斌出头……”
“看来是早已做了决定,不愿再藏着掖着了?”
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再起!
蒲文康、洪庆山对视一眼,满脸诧异。
听这语气,陈游之竟与林焱相识?
甚至像是,曾经拉拢过小子?!
武馆众人也是一愣。
这话一出,连徐斌都惊呆了。
只感觉徐家似乎又被做了局。
“父亲?!”
徐开山没有看儿子。
他只是死死盯着林焱,一字一顿: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裴立人则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焱身上,眼底深处闪过旁人难察觉的笃定。
经过李阎的汇报。
目前唯有他知晓,前日陈游之在醉春楼的招揽,林焱是直接拒绝了的。
蒲生和洪业交换了个眼神。
蒲生低声道:“洪兄,这小子……”
“静观其变。”
洪业眯起眼,但下一刻心头也升起不一样的想法。
“这小子怎么回事,搞的各方人马都认识他一样,他奶奶的,难不成他真有背景?”
…………
“第三局诗词比试。”
“题眼为蓟州凤凰城,体裁不限,以诗词为主。”
“半个时辰为限,落笔为定!”
话音落下。
侍者上前,为二人摆好笔墨纸砚。
新的檀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只是这一次,宴会厅内的氛围格外复杂。
林焱看了陈游之一眼。
陈游之被这眼神刺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林焱已经绕过他,走到右侧书案前。
刘茂兴站在左侧案后,此时才正眼看向林焱,眼神像是在看垃圾。
确实,无论是渔民还是武夫,什么身份其实都入不了他的眼。
“请。”他做了个手势。
姿态优雅,居高临下的意味十足。
林焱抱拳,刘茂兴没还礼。
这姿态,仿佛能接受林焱的礼数,已是莫大的恩赐。
杨成武清了清嗓子。
“比试,开始!!”
话音落地,刘茂兴即刻提笔。
笔尖蘸满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写的是《临江仙》。
这词牌韵律婉转,最宜写景抒怀,颂扬盛况。
笔走龙蛇。
不过片刻,上阕已成。
刘茂兴边写边吟,声音清朗,传遍厅堂:
“朱楼画栋临波起。”
第一句出,满堂便是一静。
写的是凤凰城傍水而建的世家府邸,朱红色楼阁,雕梁画栋,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画面富贵,气象恢弘。
陈游之带头抚掌:“好!”
刘茂兴笔锋不停,继续吟写:
“笙歌绕彻云霄。玉筵金盏映良宵,世家公子醉逍遥。”
写完上阕,他稍顿。
抬眼瞥向林焱。
林焱仍站着。
笔在手中,却未落下。
他闭着眼。
像在听什么。
听风?听雨?听这厅堂里的嘲讽与喧哗?
没人知道。
徐斌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林焱的背影,恨不得冲上去替他写。
魏不栋摇头:“唉,孽徒啊,我怎么没发现你性格如此跳脱?害人害己啊。”
裴立人没说话,他只是盯着林焱的手。
刘茂兴收回目光,笑意更浓。
下笔更快:
“丹崖翠谷藏风雅,诗书传誉今朝。太平岁月乐陶陶,凤凰城郭尽妖娆。”
收笔。
一气呵成。
他将笔搁在砚台上,动作优雅从容。
侍者早已候在一旁,此时恭敬上前,双手捧起词稿。
刘茂兴负手而立。
十分傲慢,他的诗词华丽但大多是对世家美好生活的描写。
因为在他眼里底层人根本不是凤凰城的组成部分。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焱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说:
该你了。
侍者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读:
“临江仙·凤凰城。”
“朱楼画栋临波起,笙歌绕彻云霄。”
“玉筵金盏映良宵,世家公子醉逍遥。”
“丹崖翠谷藏风雅,诗书传誉今朝。”
“太平岁月乐陶陶,凤凰城郭尽妖娆。”
声落。
厅内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词!”
蒲文康第一个站起来。
“刘公子大才!这朱楼画栋、玉筵金盏,写尽我凤凰城世家气象!”
洪庆山也抚掌赞叹:
“丹崖翠谷藏风雅,妙啊!既写山水之美,又喻世家底蕴深厚,诗书传家,好!”
陈游之走到刘茂兴身边:
“茂兴兄这首词,当为今日魁首。辞藻华美,意境雍容,正是我凤凰城该有的气度。”
刘茂兴微笑拱手:
“贤弟过誉。为兄此次实力发挥不足一二,面的说我欺负那武夫。”
“这诗只是如实描摹,凤凰城本就是钟灵毓秀之地,世家子弟诗书传家,太平岁月,理应如此。”
这话说得漂亮。
既谦逊,又把在场所有世家都恭维了一遍。果然,不少中立宾客也纷纷点头。
“确实写得好。”
“刘公子不愧是府学翘楚。”
“这词拿出去,足以流传了。”
王景明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低声道:
“词是华丽,只是未免太浮了些。”
这话只有身侧几人听见。
一位老学究模样的宾客点头:
“全是富贵气象,少了筋骨。”
“凤凰城难道只有朱楼玉筵?城西的贫民巷,码头扛活的苦力,南郊的佃户,都不算凤凰城的人了?”
但没人接话,在这种场合,谁愿意扫兴?正派席位上,一片死寂。
徐开山知道,刘茂兴这词,写到了在场绝大多数世家子弟的心坎里。
这些人要的就是歌功颂德,要的就是太平盛世的幻象。
徐斌低下头。
完了。
他想。
父亲赌错了,林焱根本就不会写词。
或者说,就算会,也绝写不出这样的马屁之作。
魏不栋闭目长叹。
裴立人却仍盯着林焱。忽然,他瞳孔微缩。
林焱那双眼睁开时,厅内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看向侍者手中的词稿。又看向刘茂兴。
最后,目光扫过满堂宾客。
那些讥笑的、期待的、冷漠的、焦急的脸。
他看得很慢,像在记住每一个人,然后,他提起笔。
笔尖蘸墨,墨汁饱满,欲滴未滴。
“终于要写了?”
“装模作样这么久,能写出什么来?”
“赶紧的吧,别耽误时间!”
嘲讽声又起。
刘茂兴嗤笑一声,索性坐回座位,端起茶杯,悠然品茗。
孔希君对陈游之低语:“看来是我多虑了。一个武夫,能写出什么?”
陈游之点头:“希君兄运筹帷幄,这番计策还是多谢你出力。”
林焱仿佛没听见。
他落笔了。
走笔龙蛇,力透纸背。
第一句出来时,离得近的宾客愣了愣。
“渔火…摇星?”
有人念出声。
不是朱楼画栋,不是玉筵金盏,是渔火。
刘茂兴端茶的手顿了顿,陈游之皱起眉。林焱笔不停,继续写:
“夜潮吞岸,风卷残云。”
八字一出,厅内陡然一静。
那画面扑面而来。
深夜江边,渔火点点,在黑暗中如摇落的星辰。夜潮汹涌,吞噬堤岸,狂风卷着残云掠过天际。
没有富贵,没有太平。
只有浩荡、苍茫、肃杀。
徐开山猛地坐直身体,魏不栋也同时睁开了眼,裴立人嘴角,第一次浮起笑意。
林焱继续写。
笔锋愈发凌厉:
“百年城阙曾烽火,荒骨埋蒿尘。”
嗡。
满堂哗然。
“他在写什么?!”
“烽火?荒骨?这、这……”
刘茂兴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
陈游之脸色沉了下来。
凤凰城百年太平,最忌讳提战乱、提死人。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禁忌。他们的富贵,是建立在白骨之上的,但谁都不能说。
林焱写了。
不仅写,还写得赤裸。
“丹崖血浸,翠谷泣魂。”
八字如刀。
丹崖翠谷,在刘茂兴词中是风雅之地。
在林焱笔下,是血浸过、魂泣过的地方。
“好!”裴立人忽然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杨成武死死盯着那幅字,呼吸急促。
林焱的笔,已到下半阕:
“今朝朱门酒肉臭。”
“放肆!”蒲文康拍案而起,“大胆狂徒!你敢污蔑世家?!”
林焱笔不停,甚至没抬头。
“路有冻死骨难温。”
下半句写完。
满场死寂。
落针可闻。
这两句太狠。
狠到撕开了所有华美的伪装,把血淋淋的现实摔在每个人脸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凤凰城有没有冻死骨?
有。
城南破庙里,每年冬天都会抬出几百具。码头扛活的苦力,累死病死的,草席一卷就埋了。
但没人说。世家不说,官府不说,文人墨客更不说。
他们只写笙歌绕彻云霄,只写太平岁月乐陶陶。
林焱写了。笔锋一转,最后两句:
“兴亡皆苦寻常事,何必问鬼神。”
收笔。
笔搁下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林焱后退半步。静静看着自己写下的词。
没有词牌名。
没有题目。
只有四十四字。
侍者早已呆若木鸡。
杨成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案前,低头看词。他看了很久。
然后,亲自捧起词稿。
转身。
面向满堂宾客。
他的声音有些抖,却异常清晰:
“诸君,请听。”
“渔火摇星,夜潮吞岸,风卷残云。
百年城阙曾烽火,荒骨埋蒿尘。
丹崖血浸,翠谷泣魂。
今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难温。
兴亡皆苦寻常事,何必问鬼神。”
念完。
厅内没有喝彩。
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首词。
或者说,在消化这首词带来的冲击。
它太不一样了。
刘茂兴写的是幻象,是世家愿意看到的凤凰城。
林焱写的是真实,是血淋淋的、谁都不愿面对的凤凰城。
孰高孰低?
谁敢评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