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真传弟子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棍风骤停。
林焱收势转头,白蜡棍悬在半空。
另一侧,洪业正悄悄将什么东西塞回腰间,动作慌乱。
袖口还沾着些微粉末。
魏不栋带着一众亲传弟子,自东院后门大步走来。
魏不栋今日穿一身靛青武袍,腰束黑带,步履沉稳。
他身后,陈默、魏莱、程是非、周庭伊依次排开。
个个神色肃穆。
最后头跟着魏元,这位东院武师此刻脸色发白,额角冷汗未干。
演武场内,针落可闻。
所有东院弟子齐齐躬身:
“馆主!”
魏不栋没应声。
他目光先在林焱脸上停留一瞬,又扫向瘫在地上的蒲生,最后落在洪业腰间。
那里,衣襟处还留着一抹不明显的灰白痕迹。
洪业察觉到这视线,浑身一僵,慌忙将手背到身后。
魏不栋却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踏、踏、踏!”
他迈步向前,靴底踏在青砖上。
这声音四平八稳,却像踏在每个人心尖上。
“咚……咕噜噜。”
林焱放下白蜡棍。
棍身触地,滚了半圈,停在脚边。他对着魏不栋躬身抱拳,脊背挺得笔直,没说话。
魏不栋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阵鬼哭狼嚎。
“馆主!馆主为我做主啊!”
地上,蒲生突然连滚带爬扑了过来。他衣衫凌乱,腰间淤青一片,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模样凄惨至极。
“林焱他……”
“他擅闯东院,不由分说就打人!”
蒲生嚎得撕心裂肺,手指颤抖着指向林焱:
“您看,您看看!”
“他把洪业打成这样,还打伤我们三个师弟!他这是要造反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眼去瞄魏不栋的表情。
洪业也反应过来,噗通跪地,哑着嗓子道:
“馆主明鉴!”
“弟子今日只是例行督导师弟们练功,林焱突然闯进来,见人就打!”
“弟子……”
“弟子不得已才还手,谁知他下手如此狠毒!”
两人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恶人先告状。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刘子龙和李二狗听得眼睛都红了。
“你放屁!”
刘子龙忍不住吼道,“明明是你们先欺负人!”
“就是!”
李二狗也往前一步,“是你们抢我们木人桩,还打人!”
“林师兄是来帮我们的!”
蒲生猛地抬头,眼神怨毒:
“馆主您听听!”
“他们现在还敢污蔑!”
“这两个新生不懂规矩,我身为师兄教导他们,何错之有?”
“林焱仗着有点实力,就敢闯院行凶,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横山武馆的规矩何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极了理亏而着急抢道德高地的贱人。
东院弟子中,有几个机灵的也跟着附和:
“是啊馆主,蒲师兄说得对。”
“林焱太嚣张了……”
“西院的人跑到东院打人,这成何体统……”
刘子龙还想争辩,林焱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
“子龙。”
林焱开口,声音平静。
他伸手按住刘子龙的肩膀,眼神扫过他和李二狗,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别说话。
刘子龙咬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李二狗也攥紧拳头,胸口起伏,却终究没有出声。
两人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看见林焱眼底那抹了然。
那是一种看透局势后的沉默。
林焱松开手,转身面向魏不栋。
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白蜡棍,双手托着,举到身前。
“馆主。”
林焱开口,声音平稳:
“今日之事,确是弟子擅闯东院在先,动手伤人在后。”
“所有责任,弟子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武馆规矩,弟子清楚。”
“无论馆主如何处置。”
“禁闭、杖责,抑或逐出武馆,弟子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干脆。
干脆得让蒲生和洪业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好的说辞,准备好的哭诉,在这一刻突然没了用武之地。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魏不栋看着林焱。
看了很久。
久到演武场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东院弟子们屏住呼吸,等着馆主发话。
按照常理,擅闯别院、殴打同门,这两条加起来,最轻也是禁闭三个月。
若是馆主严苛些,直接逐出武馆,也合规矩。
洪业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弧度。
蒲生更是心中暗喜:
这傻子,居然自己认了!
而另一边林焱觉得,魏不栋会偏袒洪业和蒲生。
因为他知道这两人背后的世家势力。
他清楚,魏不栋当时对自己说的话是为了平衡东西两院。
他也明白,自己只是个西院普通弟子,而洪业和蒲生,是东院世家子弟。
所以他主动揽下所有责任。
不辩解。
不拉扯。
干脆利落,自己退出。
这是林焱的选择。
……
可魏不栋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懵了。
“你为何拦着他们辩解?”
馆主没提处罚,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林焱沉默片刻,道:
“有些话,说了也无用。今日局面,弟子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馆主……”
“清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局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这话说得含蓄。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洪业和蒲生背后的洪家和蒲家。
素有小金斗之称,这两家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卖药的,安保的。
古人也曾说,除了截道的就是卖药的,可见这两家的吸金手段不容小觑。
洪家是凤凰城药材大户,蒲家虽稍逊,却也经营着三家镖局。这两家每年给武馆的供奉,不是小数目。
馆主若要秉公处理,难免得罪人。
林焱这话,是在给魏不栋台阶下。
他认罚,馆主顺水推舟,既保全了武馆规矩,又不至于让洪、蒲两家难堪。
很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刘子龙和李二狗眼眶红了。他们这才明白,林焱为什么要拦着他们。
他们争一时口舌之快,除了让馆主更难做,还能有什么好处?
魏不栋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你觉得,我会因为世家背景,偏袒他们?”
林焱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魏不栋摇摇头,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过的东院弟子,都下意识低下头。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洪业和蒲生身上。
“你们两个。”
魏不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破骨关单响,一个破血境,联手打不过一个三个月前才入门的新生。”
“打不过也就算了,一个躺在地上装死,一个……”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
“一个还想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洪业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对上魏不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毒药……馆主看见了?!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魏不栋却没继续往下说,而是重新转向林焱。
“你刚才说,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是。”
“哪怕逐出武馆?”
“是。”
魏不栋点点头,又问:
“那你可知道,我为何来迟?”
林焱一怔。
馆主自后门出现,显然是早就到了。方才那场打斗,他恐怕全都看在眼里。
现如今刚反应过来的林焱,心理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会被踢出武馆,但恐怕禁闭是少不了的。
唉,可惜耽误修炼了。
林焱正心头思忖。
下一刻,魏不栋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
“我从你踏进东院第一步开始,就在后门看着。”
“看着你怎么一招放倒三人,看着你怎么用一根白蜡棍,把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看你如何释放出双响气机。”
“气机”二字出口,全场哗然!
“气机?!”
“原来自身体释放出的劲气,就是气机?”
“林……林焱没有修炼真传功法就释放出气机?”
“我的天……”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洪业和蒲生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馆主会这么说了。
从头到尾,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恶人先告状,什么颠倒黑白,原来在魏不栋眼里,根本就是笑话!
魏不栋抬手,压下议论声。
他看着林焱,一字一句道:
“你闯入东院,是为庇护同门,有情有义。”
“你以一敌多,是为守护尊严,有胆有魄。”
“你明明能下重手,却只伤不残,有仁有度。”
“你明知对方有背景,却主动揽责,有担当有骨气。”
每说一句,林焱的脊背就挺直一分。
魏不栋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这样的弟子,我若因世家压力就将你逐出武馆,那我魏不栋这馆主,也不必当了!”
话音落下,演武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馆主。
下一刻,魏不栋问出了那句让全场彻底失声的话:
“林焱,你是否愿意——”
“做我的真传弟子?”
……
……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刘子龙张着嘴,李二狗瞪着眼。
洪业瘫坐在地,蒲生忘了哭嚎。
东院弟子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传?
馆主的……真传弟子?!
横山武馆建馆六十年,历经三代馆主,每一代馆主收真传不超过十个。
每一个,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如今要么在军中任职,要么在京城武院执教,最差的,也是一方武馆馆主。
而这一代馆主魏不栋收过的真传弟子,更是只有四个。
而林焱,入门才半年。
释放气血气机虽然惊艳,可武馆历史上,不是没有更快的。
凭什么?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焱身上,有震惊,有嫉妒,有不解,也有茫然。
林焱自己也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
被罚,被逐,甚至被打断手脚。但他唯独没想过,馆主会收他为真传。
“馆主,您……您说什么?”
林焱声音有些干涩。
魏不栋笑了:“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
林焱连忙摇头,“弟子只是……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我为什么选你?”
魏不栋负手而立,缓缓道:
“我横山武馆立馆之本,首重品行,次重天赋。”
“你今日所作所为,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有仁有度,有担当有骨气。”
“这六点,你全占了。”
“至于天赋……”
他看向林焱,眼神深邃:
“破骨关仅,三月达成。”
“这等资质,莫说横山武馆,便是放眼整个蓟州,也是凤毛麟角。”
“品性、天赋,你二者兼备。”
“这样的弟子,我不收为真传,难道要留给别人?”
这话说得坦荡。
坦荡得让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林焱深吸一口气。
然后整了整衣袍,向前三步,双膝稳稳跪在青砖上。
“咚。”
第一个响头。
“咚。”
第二个响头。
“咚。”
第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
抬起头时,额前已见红印。
“弟子林焱,拜见师父!”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魏不栋脸上露出笑意,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林焱。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拍了拍林焱肩膀: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魏不栋的第五位真传弟子。”
话音刚落。
“恭喜林师弟!”
陈默第一个笑着上前,抱拳道贺。
紧接着,魏莱、程是非、周庭伊也纷纷围过来。
“林师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魏莱性子温和,笑容真诚。
“刚才那手棍法,虽然没章法,但够狠!”
“我喜欢!”程是非咧嘴笑道。
这话显然是说给洪业和蒲生听的。
周庭伊没说话,只是冲林焱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认可。
师兄弟几人围在一处,气氛融洽。
另一边,东院弟子们却如坠冰窟。
尤其是那几个刚才跟着蒲生附和的,此刻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他们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林焱,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洪业和蒲生,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馆主收了林焱做真传……
那他们这些得罪过林焱的,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有人偷偷看向魏元。
这位东院武师此刻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他知道,今日这事,洪业和蒲生彻底栽了。
馆主当众收徒,就是最明确的表态。
林焱,他保定了。
世家背景?
在馆主面前,不好使了。
至少今天,不好使。
魏不栋没理会东院弟子们的惶惶不安。
他转头对魏莱和陈默道:“你们俩,带林焱去后院,把东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再拿些伤药,给他和那两个孩子处理一下。”
“是,师父。”魏莱应声。
陈默则看向刘子龙和李二狗,笑道:
“你们两个也一起来吧。”
刘子龙和李二狗受宠若惊,连忙点头。
林焱临走前,又对魏不栋躬身一礼:“谢师父。”
“去吧。”魏不栋摆摆手。
林焱这才跟着魏莱、陈默,带着刘子龙和李二狗,往后院走去。
经过洪业和蒲生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仿佛那只是两团空气。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让人难堪。
洪业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蒲生则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不敢抬头。
魏不栋目送林焱几人离开,这才转过身,面向东院众弟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馆主发落。
然而魏不栋并没有发怒。
他甚至没提方才的冲突。
“所有人。”
馆主开口,声音平静:“列队。”
东院弟子们一愣,随即慌忙动起来,迅速排成整齐的方阵。
连地上那三个被林焱打伤的,也挣扎着爬起来,站进队列。
魏不栋走到演武场前方,负手而立。
“演练所学。”
“从基本功开始。”
“我会一个一个看。”
说罢,他便不再言语。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耽搁。很快,演武场内响起呼喝声、拳风声、脚步声。
魏不栋真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动作不标准的,他会出言纠正。
看到气血运转不畅的,他会点拨两句。
看到敷衍了事的,他会让那人重练三遍。
从头到尾,他没看洪业和蒲生一眼。
那两人还瘫在原地,没人敢去扶,也没人敢管。
他们就那样坐着,像两条被遗弃的野狗。
夕阳西斜,余晖将演武场染成金色。
弟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呼喝声还在继续。
魏不栋站在场边,目光扫过每一个认真演练的弟子,神色平静。
仿佛方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这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人难受。
洪业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馆主的目光虽然没有落在他身上,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那包毒药,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腰间。
他知道,馆主看见了。
但没有戳破。
为什么?
洪业想不明白。
蒲生更是如坠冰窟,牙齿打颤,呆傻的模样像是受了刺激。
此刻,他们知道,有些事被魏不栋上秤了。
一千斤也打不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