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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乱世武枭

共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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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遭遇白匪

鹰嘴崖,徐家渔场。

林焱踏着夜色往渔场走。

这条路,如今他走熟了,即便是天黑,闭着眼都能摸到渔场大门。

可今日不同。

远远就瞧见渔场灯火通明。

不是平日值守的那三两盏风灯,而是十几盏灯笼高高挂着,把木栅栏照得透亮。

人影在光里晃来晃去,少说也有七八个。

林焱脚步微顿。

他停在离渔场三十步外的老槐树下,目光快速扫过那片热闹。

灯笼光晕在河面碎成粼粼金片,晃得人眼花。

他视线越过栅栏,往内河上游方向望去。

那里隐在夜色里。

只有黑黢黢的山影轮廓。

玉匣就藏在内河上游,桃林畔的内河拐角处。

“有人发现蔡兽耕的死了?”

这念头像根针,刺得他心头一紧。

渔场平日冷清得像座荒庙,怎会突然这般热闹?

莫不是有人察觉了什么?

林焱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纷乱。

自己不能自乱阵脚。

得去看看,如果自己不在场的话,会有人起疑心。

他迈步朝渔场走去。

刚进栅栏门,徐力就瞧见他了。

“林管事!你来得正好!”

徐力见林焱来,笑里多了几分热络。他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另一人徐启。

两人一左一右,竟有些簇拥的意味。

“今日徐家三公子来视察。”

徐力压低声音,眼神朝渔场深处示意,“旁支的徐凤年,你听说过吧?”

林焱点头。

徐凤年这名字,在凤凰城县里不算陌生。他也在《凤凰县志》里看过徐家的发展脉络。

徐家是本县大族,主脉三房七支,旁系更是枝繁叶茂。

但是如今主脉只剩下徐斌一房,支脉衰落的更是只有徐凤年这么一支独苗。

因为徐凤年属旁支里出挑的,年纪轻轻就帮着打理家族产业,据说很得主家赏识。

所以近些日子发展也不算差。

“三公子想见见值守的人。”徐启接过话头。

“我们便提了你。”

“横山武馆的弟子,在这值夜,怎么也让人放心不是?”

这话里有抬举的意思。

林焱只淡淡颔首:“有考两位费心了。”

“诶,这是哪的话!林管事见外了。”

徐力显然对林焱的抬举很受用,之前他其实就被林焱打服了。

而且他们还发现,共事时林焱不仅不损他们的面子,还会尊重他们的意见。

远比徐二要好说话。

这让两人也对林焱产生了信任。

三人往渔场里走。

晾晒渔网的场地上,七八个短工正在收整器具,见他们过来都停了动作,垂手立在一边。

场子中央摆着张八仙桌,桌上茶具齐全,一个锦衣青年正端坐着喝茶。

那就是徐凤年。

和林焱相仿的年纪,眉眼清俊,肤色偏白,是少见日头的那种白皙。

他喝茶的姿势很慢,杯沿抵着唇,眼睛却已抬起,朝林焱这边看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林焱感觉到一种打量。

不是粗鲁的凝视,而是带着掂量意味的观摩。

像古董商人在看一件瓷器。

要看胎质、釉色、有没有暗裂。

尽管眼神里能看出欣赏,但是也让林焱感觉到不适应。

这种眼神有点把人物化地感觉。

“三公子,这位便是林焱。”徐力上前半步,腰微微躬着。

“横山武馆的正式。有他在渔场值夜,咱夜里睡觉都踏实。”

徐凤年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当下看去他的身量竟比林焱还高些,锦衣在灯笼光下泛着柔滑的缎光。

“横山武馆?”

他故作惊讶状,眉毛扬起,“可是城西那家,魏老爷子开的武馆?”

“正是。”林焱应道。

“失敬失敬。”徐凤年拱手,笑意从眼角漫开。

“魏老爷子的横山拳是久仰的。”

林焱点头,并没有回答。

“林管事,我这样叫可合适?”徐凤年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东家说话自然是合适的。”

见林焱不接茬,徐力和徐启在一旁看得心头直跳,暗自着急。

徐力性子粗直些,心想:

林管事这身手,在武馆做个普通弟子,将来年纪上去了,馆里还能养一辈子不成?

眼下三公子明显有意结交,这是多好的梯子!

他怎的就不知道顺杆往上爬?真是急死个人!

徐启心思则细密许多,他瞥着林焱平静的侧脸。

又看看徐凤年那不变的笑容,暗忖:

武馆弟子终究是外人,风光也有限。

再怎么样,林管事终究天赋有限,难成真传弟子。

三公子是旁支翘楚,将来指掌的产业只会更多。

此时留个印象,日后说不定就能谋个护卫头领甚至更好的差事。

不比在武馆苦熬强?

林管事到底是年轻,只顾着武人的那点清高。

看不清这实实在在的前程……

可惜,可惜。

…………

接着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在为林焱的不懂人情世故而感到可惜。

徐凤年见林焱似乎真的不愿接茬,他也只好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无非是问些武馆近况、值守是否辛苦之类的闲话。

林焱答得简短,不卑不亢。

他能感觉到徐凤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像在描摹什么。

片刻后,徐凤年转向徐力:

“渔场今年收成如何?”

徐力和徐启便忙不迭汇报起来。

林焱便退到一旁。

他来到了渔场大门的瞭望台下,这里有张旧木桌,平日他就爱在这里值守。

坐下后,从怀里掏出那两本书。

《凤凰城县志》封皮已磨损,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纸页。

《大夏正史》则新些。

这是他最近一直在看的书。

他先翻开县志。

今夜本打算看“山川志”那卷。

凤凰城县内有三河四山,内河是其中最窄的一条,却也是徐家渔场赖以生存的水源。

县志里记着河道变迁、汛期规律,甚至还有百年前的暗渠记载。

但是眼下一翻开,便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前些日子看过的片段。

突然想起来,那渔人获得蝌蚪文铁片,后交给官府的记载。

林焱思绪在“铁匣”、“蝌蚪文”上停留片刻。

铁匣里装的铜牌,刻着无人能识的文字……

他隐约觉得这事有些意思,但一时也想不透关窍。

只将这页折了个角,便继续往下翻。

后面又记了几件怪事,无非是某年大旱见异象、某处古井夜半有光之类,看罢也就过了。

合上县志,他拿起那本《大夏正史·武威卷》。

这书比县志厚重许多,蓝布封皮,纸页挺括。

翻开扉页,是编纂此卷的史官序言,字迹工整:

“武威一郡,处东南沿海,拥三府十二县。”

“自前朝始,即为海防重镇,舟师屯驻之所。”

“本卷辑录武威郡兵备、武事、江湖势力变迁诸事,溯至前朝隆庆年间,下迄本朝永昌二十三年……”

他了然点头,心头暗忖。

果然,正史的记载比县志详尽得多。

“凤凰城,古称凤栖。”

“前朝设水师营于此,拥战船四十余艘,兵员三千,辖鹰嘴崖至白沙滩百里海防。”

“营中将官多出东海沧澜剑派,其剑法适于舟战,故前朝水师多募其门人……”

林焱眉梢微动。

沧澜剑派这名号他听过,是东海几个大剑派之一,想不到和前朝水师有这等渊源。

继续往下看。

“本朝立国后,裁撤各地冗余水师。”

“凤凰县水师营降为旧军,兵员减至八百,战船大半调拨他处。”

”旧军指挥使一职,由本地望族徐氏世袭三代,至永昌十五年,徐氏子弟徐广衡卸任,旧军遂彻底裁汰,改为民勇巡防……”

看到徐氏二字,林焱眼神凝了凝。

徐家。

原来还有这等旧事。

难怪徐家能在凤凰县扎根数代,掌管渔场、盐田多处产业。祖上曾掌兵权,虽然后来裁撤,但余荫犹在。

他又翻了几页。

正史中记载了几场发生在凤凰县沿海的小规模海战,多是剿匪、驱寇之事。

其中提到宣和年间,林焱心头一动,细读下去。

“宣和三年至七年间,东南沿海匪患甚炽。有白莲帮聚亡命之徒数百,劫掠商船,甚至袭扰沿岸。”

“宣和五年春,凤凰县旧军曾于鹰嘴崖外海设伏,击沉匪船三艘,毙匪八十余。”

“然匪首逃脱,余党星散……”

宣和年间,鹰嘴崖。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林焱不由想起县志里那则“渔人捞得铁匣”的记载。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是巧合么?

他往后翻,想看看有无更多线索。

但正史记载至此转而叙述他事,未再提铁匣。

倒是后面附了一页武备杂录,写着:

“前朝水师营中,凡机密文书、舆图、信物,多以特制铁匣封存,钥孔奇特,非制式钥匙不能开。”

“又闻营中秘传一种水纹密文,形如蝌蚪,专用于传递密令,纵得文书,不识其文亦无用……”

铁匣。

蝌蚪文。

林焱合上书,望向夜色中的河面。

两本书对照着看竟然让他有些思路通畅。

前朝水师的铁匣,刻着蝌蚪文的铜牌,宣和年间的海战……

而这些东西,和那玉匣,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

渔场的热闹渐渐平息下去。

短工们收拾完器具陆续散了,灯笼也灭了几盏。

光晕收敛成几团暖黄。

徐凤年的声音时远时近。

似乎在问鱼苗的品类、饲料的用量、冬季存塘的安排。

徐力和徐启答得仔细,偶尔能听见账簿翻动的哗啦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脚步声朝这边来。

林焱抬眼,看见徐凤年正往这边走,两位管事跟在身后半步。

视察结束了。

“今日就到这里。”

徐凤年语气随意,“账目我带回府里细看。”

“春季开塘的事,你们按往年惯例准备,若有变动,我派人传话。”

“是是,三公子放心。”徐力连声应着。

徐凤年点头,迈步朝渔场大门走。经过林焱桌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焱合上书,起身。

这是礼数,徐家子弟离开,值守的人理应起身相送。

四目相对。

徐凤年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客套的笑,而是唇角微微勾起,眼梢弯出一点弧度,像发现什么有趣东西的那种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林焱两息,然后转身继续朝门外走。

那笑里意味深长。

林焱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栅栏门外。

马车轱辘声响起,渐渐远去。

他重新坐下,却有些读不进去了。

徐凤年那笑是什么意思?

认出他了?

不可能,两人从未见过面。那是看出他身怀秘宝?

更不可能,东西藏在上游三里处,除非有透视眼。

或许只是世家子弟的习惯。

见人总要留点意味深长,显得高深莫测。

林焱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刚打算,重新做下,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重物坠地。

林焱猛地抬头。

声音是从官道方向传来的。徐凤年的马车才驶出不久。

他侧耳细听。

夜风穿过渔场,带来河水的哗啦声、虫鸣声,还有……隐约的呼喝?

像是在打斗!

不对。

他站起身,把两本书揣进怀里扎紧。动作利落,眼睛却始终盯着官道方向。

又是一声呼喝,这次清晰了些。

是男人的声音,急促,带着怒意。

紧接着是徐凤年的声音。

虽然只听过几句,但那种清朗的语调很好认:

“你们是何人!可知这是徐家的车驾!”

出事了。

林焱没有立刻动。

他大脑飞速运转:

徐凤年遇袭,他该不该管?

管了,可能暴露实力,卷入麻烦。

不管,毕竟他是徐斌的弟弟,堂弟也是弟啊。

况且……

他望向上游黑暗处。

况且,玉匣还在那里。

若今夜渔场因这事闹大,人来人往,难保不会有人误打误撞发现石洞。

呼救声又起。

这次是真正的呼救,声音里透着慌:

“来人!有白匪!!!!”

林焱再不犹豫。

他身形一动,人已掠出三丈。

横山拳的步法讲究沉稳扎实,但他破脏关后气血通融,爆发力远超常人。

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渔场前方的管道拐点。

林焱缓缓驻足。

三百米外,马车歪在路边,一盏灯笼滚落在地,火苗舔着纸罩,烧出焦黑的洞。

车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四五个白衣人围在马车旁。

这些白衣在夜里扎眼得很。

他们用白巾蒙面,只露眼睛,手里都握着刀。

普通的弯刀,刀身在残余的灯笼光里泛着冷色。

徐凤年被逼在马车旁,背靠着车厢,手里竟也握了把短剑。

剑身颤抖,显然握剑的人并不惯用。

“徐三公子。”

一个白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又见面了。”

下一刻,刀光骤起。

直劈徐凤年头脸!

林焱瞬间冲了上去,肩背发力,如蛮牛冲撞。

那个挥刀的白衣人根本没察觉身后有人,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腰侧,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官道边的土沟里,刀脱手飞出老远。

其余四人骤然回头。

“什么人!”

林焱不答,脚步一错已到第二人面前。

右手成拳,直击对方面门,却在即将击中时化拳为掌。

拍在对方手腕上。

“铛啷!”

又一把刀落地,剩下四人反应过来,同时扑向林焱。

刀光从三个方向罩来。

林焱后撤半步,背几乎贴到马车车厢。

他不能退,一退徐凤年就暴露在刀锋下。

破脏关的气血在体内奔涌。

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股劲力的流动。

全身莹白光芒遍布皮肤角落。

他左臂格开一刀,震得对方手腕发麻。

右腿扫出,逼退侧面一人。

第三人刀已刺到胸前,林焱侧身,刀锋擦着衣襟过去,他趁机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拽,那人踉跄前扑,被他肘击在后心。

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一个呼吸两人倒地,这还是他没有下杀心的情况下,徐凤年看着有些心惊。

他虽然查到的消息是,林焱已经是真传弟子了,但是如今林焱展现的实力却依旧领他惊讶。

自己带过来的这几个演员都是实打实的刚刚破骨关选手。

虽然只是单响,但不至于跟他差距这么大吧。

徐凤年一遍看着林焱的后背,一遍给这几个人使眼色。

那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后撤,却不是逃跑。

其中一人甩手掷出三枚铁蒺藜,直取林焱面门,另一人则扑向徐凤年!

徐凤年立刻翻了个白眼,心头痛骂。

“妈的我是让你赶快跑,怎么还继续下杀手?!”

与此同时,林焱反应更快!

“临死反扑?!这徐凤年究竟得罪谁了?!”

林焱瞳孔一缩。

铁蒺藜来势极快,他若闪避,徐凤年必死。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选择。

不闪不避,左手衣袖猛卷,裹住两枚铁蒺藜。

同时右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石子破空,正中最先倒地的那个白衣人脱手的刀。

刀被踢得飞起,旋转着斩向扑向徐凤年那人的后背!

那人听得风声,不得不回身格挡。

“砰!”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就这刹那耽搁,林焱已到。

他一拳递出,简单直接,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正中胸口。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马车轮上,喷出一口血,再也爬不起来。

最后一个白衣人见状,终于怕了。

他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官道旁的林子里窜。

逃跑时还不忘拉起被林焱打昏过去的同伴。

“跑!”

见几人逃窜。

徐凤年还靠在车厢上,喘着粗气,手里的短剑“当啷”落地。

“林……林管事……”

“受伤了?”林焱转头看他。

“没、没有。”徐凤年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声音,“多谢相救。”

“若非林管事……”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渔场方向。

徐力和徐启带着几个短工,举着火把赶来了。

显然他们听到了动静。

林焱快速扫视现场。

车夫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徐凤年锦衣凌乱,但确实没见血。

火把光把官道照得通明。

看到这场面,徐力倒抽一口凉气:

“三公子!”

“您没事吧?”

“这、这是……”

“遇袭了。”

徐凤年已恢复了些许镇定,又变回那个徐家三公子,“多亏林焱管事出手。”

徐凤年起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看了林焱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今夜之恩,凤年铭记。”

“分内之事。”林焱淡淡道。

与此同时,不远处。

一双阴鸷的眼神,正在官道两旁的灌木丛里,死死盯着林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