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双方角力
青山武馆,二楼。
陈游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盖碗,眼皮都没抬。
韩毅站在他对面,脸上筋肉绷紧,眼底满是血丝。
陈游之抬手示意他坐,韩毅落座,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呈在桌上:
“公子,我查清楚了。”
韩毅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狠劲儿。
“津门帮为什么之前覆灭会再度东山再起。”
“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徐家的钱!”
“大笔资金的注入,能让他们购买重弩,还有刀剑!”
“甚至,就连官府那边,也很有可能……”
陈游之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要杀人,此刻韩毅也意识到说错话了。
“公子,我,我错了。”
“不该议论官府的!!”
他顿了顿咽了咽口水,再度开口。
“公子,我们这次没拿下东山码头,但是还是有机会。”
“我是这样想的,先对徐家动手。我们越早动手,就也可能把那事…………”
他往前凑了半步,却被陈游之抬起的一个眼神吓退。
陈游之吹了吹茶沫,并没有接他话茬的打算。
“还有其他消息吗?接着说。”
陈游之知道韩毅是在给他铺垫,他真正想说的事在后面。
“我还发现一个人,此人叫林焱,也是横山武馆的底子。”
“此子不简单。”
韩毅语速加快。
“我派人盯了他一阵。”
“发现他除了在武馆进境神速,还和两个人有牵扯。”
“其一,是武备营的千户,裴立人。”
陈游之拨弄茶盖的手,微微一顿。
“其二,便是徐斌。”
“徐斌如今带他照看徐家渔场,关系密切。”
“还让他做了徐记渔场的管事!”
韩毅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神色。
“我思来想去,一个毫无背景的渔家子,怎会短短三月就攀上这两条线?”
“只怕……是裴立人和徐家,早在下注。”
“这林焱,就是他们选中的棋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窥见全部真相。
陈游之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像深潭。
“好了,不用说了。”
陈游之的打断,让韩毅像是吃了苍蝇屎,他还没告诉陈游之自己的弟弟被徐斌设局,林焱执行杀死的。
这陈游之这么就不耐烦了?
陈游之却已摆了摆手。
“花莲教在海上那摊事,不能停。”
“你既已与他们搭上线,便去助一把,继续滋扰海关,牵扯官方的经历。”
“至于林焱……”
他语气淡了下去。
“我自有计较。”
“公子!”
韩毅急道。
“此人留不得!若真是裴立人和徐家布的暗子,日后必成大患!”
陈游之不再回应。
只朝一旁侍立的李阎,使了个眼色。
李阎会意,大步上前,横身一拦。
“韩帮主,请吧。”
韩毅哀怨的像是怨妇,随后不甘的下了楼。
李阎送走韩立,陈游之再度起身,看向窗外下横山武馆的方向。
眼神虚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冬去春来,又过了一个月。
林焱的生活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自那日招新后,林焱的生活便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日里,他照常在武馆练功。
但多了一项任务。
那就是指导李二狗和刘子龙。
这两个新生,一个是他亲自登记入馆的贫苦少年。
一个是他同乡的堂弟。
或许是自己曾经淋过雨,总想着给谁撑把伞。
他教刘子龙和李二狗时。
他也顾及着其他的西院弟子,一视同仁。
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林焱从最基本的站桩,到石皮功的起手势,他一遍遍演示,一遍遍纠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的命格进度也随之上涨。
…………
“腰要沉,肩要松。”
林焱站在李二狗身后,用手按着他的肩膀。
“石皮功练的是皮膜筋骨,但根基在架势。架势不正,气血就走不顺。”
李二狗咬着牙,额上汗珠滚落。
他保持着马步姿势,双腿已经在打颤。
“坚持。”
林焱的声音很平静,“练武没有捷径,就是一点一点熬出来。”
另一边的刘子龙情况稍好些。
他年纪小,身子软,学动作快些。但耐力不足,站不到一刻钟就腿软。
林焱也不急。
他让刘子龙休息片刻,再继续。
“慢慢来。”林焱说,“我三个月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徐斌有时会来看两眼。
他站在场边,看着林焱耐心指导的样子,会露出欣慰的笑。
“这小子,还真有当师兄的样子。”
魏元偶尔路过,也会停下脚步。
他不说话,只是看一会儿,点点头,又继续巡视。
馆主魏不栋倒是很少露面。
但林焱能感觉到,馆主在时时刻刻关注他的修炼进度。
…………
每到,晚上。
林焱便回到鹰嘴崖下的徐家渔场。
守夜的时光不算难熬,夜风带着寒意,反而能让他静下心来梳理白日练武的心得。
这一个月,裴立人成了渔场的常客。
起初,两人不怎么说话,各自沉默。
因为在问询徐斌后,林焱得知裴立人确确实实和他相识。
所以在这之后,裴立人再来渔场捞宝鱼,林焱就没有怎么管。
有时候裴立人正在烤鱼。
林焱在渔场巡视,偶尔碰上,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
再后来,裴立人会主动开口,问他的修炼进度。
林焱告知,裴立人便偶尔提点两句。
…………
一次,裴立人看林焱始终在打套路终于憋不住,上前指点几句。
他上前打量了林焱几眼,“根基打得不错,但实战经验太少。”
林焱没反驳。
他知道自己缺什么。
“石皮功是硬功,讲究以力破巧。”
裴立人撕了块烤好的鱼肉,塞进嘴里,“但你刚才练拳,太拘泥于招式了。”
“实战的时候,没人会按套路出牌。”
林焱若有所思。
“想试试吗?”裴立人忽然问。
林焱一愣:“试什么?”
“过两招。”
裴立人将鱼囫囵吞下,扔下烤签子,“我不动用气血,只用招式。”
林焱眼睛一亮。
“好!”
最近早上对练,徐斌总是躲着他。
林焱也知道是自己穷追猛打的气势,让徐斌吃不消了。
他临近破骨关,徐斌也快突破,也因此也专注自身,不能给林焱一直喂招。
眼下裴立人提出陪练,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两人在岸边摆开架势。
林焱率先出手,一记石皮功的排浪手直取中路。
裴立人不躲不闪。
横臂直取。
但就在两臂即将相碰的瞬间,林焱手腕一翻,五指如钩,扣向林焱脉门。
变招极快,毫无征兆。
林焱急忙撤手,但已经慢了半拍。
裴立人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点,便收了回去。
“再来。”裴立人说。
林焱深吸一口气,再次攻上。
这一次,他留了三分力,随时准备变招。
两人你来我往,在月光下交手十余招。
林焱越打越心惊。
这裴立人的招式并不复杂,但每一招都卡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意图。
“停。”
裴立人忽然收手。
林焱气喘吁吁,额上见汗。
“看出问题了吗?”裴立人问。
林焱沉默片刻,说:“我的招式虽然虚虚实实试图迷惑敌人,但是注重繁复,而忽略真招。”
“对。”
裴立人点头,“虚实在擂台上可以占据优势,但是战场上你虚了一下,就会死。”
他走到火堆旁,又撕了块鱼肉。
“你虽然战斗动用了脑子,但是懂得不多。”
“你需要让自己的大脑活过来。”
林焱认真听着。
“以后我每次来,咱们都过几招。”
裴立人说,“我教你点实战的东西。”
“为什么?”林焱问。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裴立人笑了:“我乐意。”
确实,有些人的确有好为人师的心理,林焱只好用这样来解释裴立人的目的。
当然他还是还有一分警惕的。
…………
在这一个月内。
两人彻底熟络起来裴立人喊他林老弟,他喊裴立人胡子大哥。
双方大多都交了底,林焱告知自己曾是渔民,近些日子才获得武籍。
裴立人说自己是武备营的武官,林焱识趣,没有多问。
随着两人的切磋逐渐次数增多。
一次切磋后,裴立人擦着汗说,“军伍之中,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防守?要么一击制敌,要么同归于尽。”
林焱茅塞顿开。
他之前练石皮功,有两层思路转变。
第一就是和徐斌探讨领悟出来的,虚虚实实。
经过上次被裴立人反制,他又顿悟出防守的重要性。
但是今天的切磋,又让他领悟出自己可以讲虚实攻防结合一起,让气血灌注石皮功时。
将防御,转化为进攻时的底气。
这一点顿悟,让裴立人也觉得林焱悟性贼高。
甚至一度觉得林焱窝在武馆有些可惜。
…………
这段时间内,林焱气血补充也十分充裕。
林焱本就有渔场分配的宝鱼,如今加上裴立人捞鱼时,他也能蹭个半条,气血增长得格外迅速。
虽然每次只是吃半条。
但是,架不住裴立人来的次数多啊!
林焱也算是间接薅徐家的羊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
立春。
天灰蒙蒙的,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初春的渔场的冰面,此刻早已融化,池水泛着碧色。
林焱在自己的房间内。
盘坐在床上。
他脑海中回想着徐斌破骨关的经验,对比这裴立人告知的经验。
缓缓闭目,心头呢喃。
“气血绕骨,将通贯全身都气血都压缩进骨骼中!”
“要快!”
林焱深吸一口气,随后将自身气血源源不断地注入骨骼。
他能感觉到,骨骼之中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喝!”
林焱猛地发力。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响声,从他的骨骼之中传出。
“成了!”
“居然是双响!!”
林焱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喜。
他本以为自己仅两个月破骨关属于揠苗助长,能够有个单响就够不错了。
和破血关一样,破骨关也分上中下三个资质。
单响下等,双响中等,三响属于上等之姿。
除了京城贵胄的子嗣就是武将子嗣。
普通的世家也没有人能够达到三响。
若是武馆的子弟有三响的武者出现,那就意味着他必定是武圣的苗子了。
定会被馆主供起来的。
林焱起身,发现自己此刻浑身上下轻松无比,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感觉比破血关要轻松不少。
显然今天的突破,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如今成就双响。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气血的滋养下,变得越发坚韧。
石皮功的进度条,也在稳步攀升。
下一刻,脑海中的命格传来反馈。
【石皮功:大成】
【进度:15/1500】
石皮功大成。
又突破了破骨关。
除了武道,这一个月,他的读书技艺也有所提升。
每日晚上,守完渔场,他都会拿出书来读。
或许是因为气血充足,或许是因为天赋显现,他的记忆力和领悟力都提升得很快。
如今的读书技艺也进一步精进,他看着命格上的读书技艺。
【读书:大成】
【进度:20/1500】
【效用:过目不忘,领悟超群,触类旁通,渐有所成】
不知不觉窗外,天亮了。
林焱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突破破骨关感到十分满意,眼下他走出房间。
打算今天去武馆就把这个消息告诉魏不栋。
左脚迈出门的刹那。
“嘎吱——”
“咔嚓。”
推门声和轻响重叠,恰巧没被林焱注意。
…………
横山武馆。
林焱刚走进演武场,就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场子里应该满是练拳的呼喝声。可今天,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还都聚在场边窃窃私语。
他皱了皱眉,朝西院方向走去。
李二狗和刘子龙应该已经在练功了。
可木人桩前空无一人。
林焱环顾四周,终于在演武场最角落的墙根下,看到了两个蹲着的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
“二狗?子龙?”
两人抬起头。
林焱心头一沉。
李二狗左眼乌青,嘴角破了,血已经结痂。刘子龙更惨,右脸颊肿得老高,鼻子还在渗血。
两人都灰头土脸,衣服上全是土。
“怎么回事?”林焱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李二狗和刘子龙听到林焱的声音,身体一僵。
李二狗连忙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容:
“师兄,我们没事。”
“没事?”
林焱看着他脸上的淤青,眉头皱得更紧了,“谁打的?”
刘子龙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李二狗叹了口气,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今日一早,两人来演武场练拳。
他们想练木人桩,却被东院的蒲生和洪业拦住了。
蒲生说他们占着木人桩,影响了东院弟子训练。两人解释了几句,蒲生和洪业就动手了。
“东院师兄说,我们不配用木人桩。”
李二狗声音低沉,“还说,让我们离你远一点。”
林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怎么会不明白?
蒲生和洪业,根本不是因为木人桩。
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先前的矛盾掩盖不住,如今激发了罢了。
或者说,是近些日子自己和徐斌交手切磋的进步被他们看在眼里,危机感触发了。
自己如今和徐斌交手都能不溃败,要知道徐斌可是实打实的破骨境武者。
蒲生和洪业能够充其量就是个药罐子。
他们或许是因为忌惮馆主魏不栋,他们不敢明面针对自己,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李二狗和刘子龙的身上。
林焱起身,却被李二狗拉住衣角。
“师兄,你别去找他们。”
李二狗看出了林焱的心思,连忙劝道。
“蒲师兄和洪师兄,他们都是世家子,我们惹不起。”
“而且,魏师伯和馆主今日都不在,我们等魏师伯回来再说吧。”
林焱心头冷笑,“这群人就是趁着魏不栋和魏元不在才动的手,若是只找魏元,此事又是不了了之,因为魏元本就是东院的武师!”
但刘子龙和李二狗终归不是正式弟子,他们看问题的眼界原不如林焱。
当下,他们还是一个劲的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
“我们的问题,师兄。”
“别计较了。”
刘子龙也跟着点头:
“是啊,师兄,我们没事。”
“过几天就好了。”
林焱看着两人身上的伤,心里的怒火越来越盛。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作罢。如果他这次忍了,蒲生和洪业只会得寸进尺。
今日割十城,明日就是登鼻子上脸了。
以后,不仅是李二狗和刘子龙,其他西院的弟子,也会被他们欺负。
“走。”
林焱一把拉起李二狗,又拉起刘子龙,声音冰冷,“我们去东院。”
“师兄,我们真没事,别因为这点小事……”
李二狗急了,想要挣脱。
“放心。”
林焱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们。”
说完,他拉着两人,大步朝着东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
东院的演武场上。
蒲生和洪业正在和几个弟子说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