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身具嫌疑
迎春楼。
楼高八层,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
门匾上“迎春楼”三个字是请了州府的大儒题的。
铁画银钩。
据说一副字就值五百两。
这楼是徐家三个月前竣工的产业,从格局到气派。
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是对着陈家那条街上的醉春楼去的。
凤凰城里。
徐陈两家的擂台,早已从货栈、船队,码头打到了酒楼茶肆。
楼门前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青石碑。
碑上刻着一首诗,落款是“夏庆帝御笔”。
第一句便是:
“凤凰栖处是仙乡”。
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据说当年夏庆帝派人寻找凤凰仙山。
后来到此地,见山形如凤,便题了此诗,凤凰城之名也由此而来。
此刻,徐开山一身暗紫色锦袍,站在石阶上迎客。
他身旁是长子徐斌。
今日徐斌穿月白长衫,束青玉冠,模样清俊,只是眉眼间有层淡淡的倦。
像是没睡好。
也确实没睡好。
这几日又是入了旧军,获得百户之位,现如今又是连轴转帮忙布置晚宴。
眼圈乌黑。
“王家大公子到!”
“魏馆主到!”
唱名声拉得老长。
徐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拱手,寒暄,引路。
宾客的马车在门前排成长队。
就在又一辆马车停稳,徐斌正要上前时,侧边小巷里急匆匆跑出一人。
是徐元。
徐家二公子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额上见汗,鬓发微乱,脚步又急又碎。
他径直冲到徐斌身边,压低声音:
“大哥,出事了。”
徐斌笑容不变,对刚下马车的客人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管事接替,这才侧过身。
“慌什么。”
他声音很稳,“父亲在此迎客,别惊扰了贵宾。”
徐元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压着惊惶。
徐斌看了一眼父亲。
徐开山正与一位富商说话,似乎并未注意这边。他拍了拍徐元的肩,语气平和: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了楼。
…………
穿过一条回廊,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门刚关上,徐元便急声道:
“草药园,全烧了!冬天储存的药材都没了。”
徐斌正要倒茶的手顿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这几日你和父亲告诉下人不让打扰,我是迫不得已!”
徐斌缓缓放下茶壶。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徐元粗重的呼吸。
半晌,徐斌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光有些沉。
“查到了什么吗?”
“没。”
“但是徐二说,灭火的时候,看到林焱鬼鬼鬼祟祟,状态不对。”
徐斌抬眼。
“你怀疑是林师弟?”
徐元说完,又急忙补充,“他不敢断定,知识觉得可疑。”
徐斌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温,他慢慢喝了一口。
“林焱是我师弟。”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他的为人,我清楚。”
“他不会做这种事。”
“可是大哥——”
徐斌打断他,“徐二能拿出证据吗?”
徐元被问得一怔,哑口。
“你先别慌。”
徐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草药园烧了,固然是损失,但今日宴会要紧。”
“父亲在楼外撑场面,楼内不能乱。”
“那这事……”
徐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记住,不要声张。”
“烧了我们药园的人,定是想要看到我们慌张。”
“南海海军的补给,我来想办法。”
做生意讲究的是个信心预期,徐斌虽然年少但是早就深谙此道。
敌人切断他的供应,是打算看他徐家被压垮。
所以能想通这一点,就能相通放火的人究竟是哪一家。
凤凰城的药材生意除了徐家之外就是蒲家,陈家。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另外两家必定提前得到了更多风声。
眼下,他唯一想确定的是,林焱是不是已经……
“得见一次李阎,看看那日陈游之和林焱谈的怎么样了。”
徐斌送走徐元后,长叹一口气。
…………
宴会厅里,已是宾客满座。
厅堂开阔,正中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宫灯,灯下便是那块夏庆帝题诗碑的仿刻小碑,与门外大碑形制相同,只是尺寸小了许多。
主位上坐着知府杨成武。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白微须,穿着常服。
席位以左为尊。
左首第一席是王家的人。
王家主事的老爷子没来,来的是长子王崇山,四十出头,神色矜持。
他身侧是横山武馆馆主魏不栋,一身褐色短打,坐姿如松。
与这满堂华服格格不入,却无人敢小觑。
再旁边是武备营千户裴立人。
军袍未卸,腰佩长刀,面容冷硬。
右首第一席是蒲家,来了二老爷蒲文康;第二席是洪家,洪老爷子洪庆山亲自到了。
至于孔家、刘家,席位空着,人未到。
陈家更是连席位都没设。
徐家借这场宴,请来了官府、上三家之首的王家、横山武馆、武备营。
而右席的蒲、洪二家,实力稍逊。
缺席的孔、刘、陈三家,态度暧昧。
徐开山站在主碑旁,笑容满面。
“诸位,迎春楼能有今日,全赖各位捧场。”
他声音洪亮,“楼前这块碑,刻的是夏庆帝御笔。”
“当年圣上南巡,见此地山势如凤展翅,云霞缭绕,宛若仙乡,故题诗曰:凤凰栖处是仙乡。”
“我凤凰城得名,便是由此诗而起。”
宾客们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都说咱们凤凰城有仙缘,看来不假。”
“夏庆帝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这诗碑倒是保存得好。”
林焱站在队列中,位置靠后。
徐开山还在讲述碑文背后的典故,如何与凤凰仙山的传说勾连。
众人凝神听着。
…………
徐开山的声音在厅中回响。
林焱眼角余光却瞥见右首席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蒲生与洪业。
蒲生今日穿了件竹青色杭绸直裰,束玉带,坐在蒲文康下首。
他是蒲家二老爷的侄子,此刻正端着酒盏,与身旁人低声谈笑。
洪业则挨着洪庆山,一身绛紫团花袍,腰佩香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
二人显然也看见了他。
他们此次不在武馆邀请名单上,却可以凭借自己的世家身份应邀前来。
虽然武道之途比不上林焱,陈默等人。
但是身份上却丝毫不差。
三人目光相触时,蒲生眼神里的傲慢彻底找回。
现在在武馆内唯唯诺诺的样子。
俨然不见,如今在座的都是身世显赫之辈。
面对林焱自然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洪业更是直接。看向林焱时,鼻孔“轻哼”一声。
让人看了颇为不是滋味。
蒲生忽然眼睛一亮。
他放下酒盏,竟主动站起身,隔着几步便拱手笑道:
“师傅!”
“陈师兄!”
“今日这宴,倒是热闹。”
洪业也紧跟着站起来,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
“师父,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师姐,恕我礼慢,刚刚家父在旁,一直迟迟没有打招呼!”
两人热络地迎上去,与魏不栋,陈默五人一一见礼,寒暄问好,笑声朗朗。
只是,他们的眼光自始至终,都未朝林焱的方向偏过半寸。
行礼过后,唯独落下了林焱,这让众人气氛有些尴尬,魏不栋自然是心明眼亮。
不认林焱,何尝不是在打他魏不栋对脸?!
接着魏不栋看向林焱,却发现林焱丝毫不在意。
但是,下一刻他却从林焱眼中看到了惊讶。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置上正是裴立人。
“胡子大哥?!”
“他怎么也在这?!”
正当林焱疑惑之际。
徐开山的故事正讲到酣处。刚刚故意忽视林焱的蒲生故意转过头来。
看向林焱。
“林师兄,可否听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