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埋葬玉匣
林焱走出醉春楼。
已经是傍晚。
背后那扇门合上的瞬间，他脚步顿了顿。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檐下。
让初春微凉的风吹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像是在思索什么。
就在刚才，他看着陈游之一刀切断韩毅的喉咙。
三息。
从拔刀到收刀，只用了三息。
韩毅是破骨关的武者，虽说断了右臂，战力大损，可终究是破了关的人。
筋骨之强，寻常刀剑难伤。
陈游之那一刀，却像切豆腐。
轻描淡写。
林焱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夜色中散开。
他抬起脚，走下醉春楼的台阶。
脚步声很轻，落在青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
街道冷清。
这个时辰，醉春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丝竹声、笑闹声隐约从楼内传出。
可楼外的长街却已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檐下，在风里晃晃悠悠。
林焱走得很慢。
手指焦躁地摩挲着袖口布料，一下，又一下。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陈游之端坐主位，笑容温和。
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斩的不是跟了他多年的手下，而是一条碍事的野狗。
林焱眼神渐冷。
这不是狠。
这是极致的实用主义者。
陈游之他是把“人”当成了工具。
有用的，握在手里。
没用的，随手丢弃。
若是碍事了，便直接毁掉。
就像韩毅。
林焱记得韩毅最后那个眼神。
疯狂，绝望。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陈游之会选择相信一个外人，而不是他。
其实他错了。
陈游之不是相信林焱。
他是选择了“有用”的那一方。
韩毅断了臂，失了势，还私下见了裴立人。
无论他是否真的背叛，在陈游之眼里，他已经成了一枚废棋。
而林焱，年轻，有潜力，刚刚在武馆大比展露锋芒。
又与徐家、武备营都有牵连。
一枚值得拉拢的新棋。
所以韩毅必须死。
用他的头，做一份厚礼，递给林焱。
“可惜……”
林焱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陈游之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眼里只有利益，只有算计。
他以为林焱会欣然接受这份厚礼，顺势接过妈祖帮帮主之位，成为他手中的又一把刀。
但林焱看到了那一刀背后的东西。
那不是利益拉拢。
而是警告。
那一刀展示陈游之的手段，展示他的无情，展示他掌控一切的姿态。
你若顺从，便有荣华富贵。
你若忤逆……
韩毅就是下场。
林焱停下脚步。
他已走到街角，前方是岔路，一条通往横山武馆，一条通往城外。
他回头，望了一眼醉春楼的方向。
楼高三层，灯火通明，听雨轩的窗子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陈游之应该还在里面。
坐在那张主位上，端着酒杯，盘算着下一步。
林焱收回视线。
他没有立刻回武馆，也没有急着去藏玉匣。
现在还太早，街上虽冷清，但醉春楼附近未必没有陈家的眼线。
他需要等。
等夜深。
等一个最安全的时机。
接着，林焱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他靠墙站着，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梳理。
拉拢只是明面上的目的。
暗地里，陈游之真正在意的，始终是那件秘宝。
林焱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幸好。
幸好昨夜离开桃林时，他多了个心眼，没有把玉匣继续藏在河底。
当时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妥。
韩毅既然能找到一次，就可能找到第二次。
河底虽隐蔽，但终究不是绝对安全。
所以他趁着徐二忙碌灭火之际，悄悄将玉匣捞了上来，用油布裹紧，贴身带着。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救了他。
因为陈游之绝不会放弃对玉匣的追查。
韩毅死了，但线索没断。
以陈游之的疑心病来看，他一定会派人去徐家渔场上游的内河搜寻。
韩毅说过，亲眼看见林焱从河里出来，那玉匣最可能藏匿的地方，就是河底。
林焱深吸一口气。
他能想象到此刻听雨轩内的情景。
林焱抬头，看向夜空。
月牙弯弯，挂在西天，星光稀疏。
半个时辰后。
林焱从小巷另一端走出来，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加快脚步，朝着城外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选了条偏僻小径。
小径两旁是荒草丛生的野地，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
林焱脚步轻快，身形在夜色中时隐时现。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藏匿地点。
玉匣不能留在身上。
太危险。
武馆也不安全。
徐家渔场更不行。
想来想去，林焱脑中闪过一个地方。
刘家村。
小虎子家。
最关键的是。
没有人会想到，林焱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毫无关系的农家后院。
“就这么定了。”
林焱低语，脚下步伐更快。
…………
醉春楼。
听雨轩内。
烛火摇曳。
空气里点了熏香，淡淡的檀木味，盖住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陈游之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扳指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阎躬身站在一旁，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走了？”
陈游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走了。”
李阎答道，“出了醉春楼，在街角站了片刻，然后拐进西边的小巷。”
“属下派人远远跟着，见他绕了一圈，往城外方向去了。”
陈游之笑了笑。
“倒是谨慎。”
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看？”
李阎沉默片刻。
“林焱此人，懂得审时度势，若是真心收下，那公子又可获得一名悍将。”
刚刚林焱拒绝妈祖帮帮主之位，着实让李阎心惊不小。
底层爬上来的人，之所以会被收买大多因为小时候过得不怎么样。
所以就容易被大人物许以地位，财富进而收买。
但是能像林焱这样冷静的太少见了。
能被收买的人，都希望有一个可靠的靠山。
所以只要利益足够，他们不介意背叛原来的主人。
但是这林焱所行之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不由得想起了徐斌和裴立人的评价。
之前李阎经过调查，发现林焱不过是个运气不错的有些天赋的渔家子。
但如今，他对林焱出现了不一样的看法。
出于对林焱的保护。
李阎缓缓道，“秘宝之事，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们应当去找找，不如我派人去一趟徐家渔场。”
他主动拦下搜查秘宝的任务。
一，是为了找到秘宝第一时间交于武备营
二，是如果真的从内河搜出来，他也不会说是林焱做的。
陈游之“嗯”了一声。
旋即听了李阎的话，又有些可惜。
“只可惜，林焱不接招。”
他淡淡道，“妈祖帮帮主的位置，多少人眼红，他却推了。”
“或许是真不敢接。”
李阎道，“这小子渔家子出生，一路走来多多少少有些谨慎，公子不如徐徐图之？！”
陈游之手指停住。
玉扳指停在拇指关节处，不动。
“好。”他轻笑一声，“如何图之？”
李阎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必说透。
陈游之也不追问，转而道:
“韩毅死了，妈祖帮就委屈你代管，找到合适的人之后你再交接帮主之位。”
似乎怕李阎推辞，陈游之连忙起身走出听雨轩。
“是。”
李阎抱拳后，陈游之背对着他，“那你现在就去。”
“潜入内河，一寸一寸地找。”
“是。”
“记住，要隐蔽。”
陈游之补充道，“徐家渔场，不是自家后院。”
“动静大了，惊动徐斌，反倒麻烦。”
李阎躬身:“属下明白。”
陈游之挥挥手。
李阎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陈游之站二楼窗边，望着窗外夜色。
远处是凤凰城的轮廓，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碎金。
更远处，是漆黑的山影，沉默地匍匐在地平线上。
他看了很久，忽然低笑一声。
“林焱…”
下一刻，一小厮快步上前。
跪地通禀：
“公子，花莲教教司来见。”
…………
子时三刻。
刘家村已彻底沉睡。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只看门狗偶尔吠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林焱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子。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从村后绕进来，贴着墙根，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
他轻松翻进小虎子家的三间土坯房。脚步落地无声。
院子里堆着柴垛，晾着几件粗布衣裳，角落里是鸡窝，隐约能听到母鸡咕咕的梦呓。
一切如常。
林焱蹲下身，借着月光打量四周。
后院靠墙处有棵老槐树，树根虬结，泥土松软。
是个埋东西的好地方。
他走过去，蹲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泥土。
湿润，松软，最近应该翻动过，或许是种了什么菜苗。
林焱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裹的玉匣。
匣子不大，一掌可握，入手温润，触感细腻，即便隔着油布，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凡的质地。
他拔出腰间短刀，开始挖土。
动作很轻，刀尖插入泥土，一点点撬开，几乎没有声音。
挖到三尺深时，他停住，将玉匣小心放入坑中，又用油布裹紧，确保不会受潮。
然后覆土。
一层，又一层，用脚轻轻踩实。
最后，他将挖出的草皮重新盖回去，抹平表面，又撒上一些落叶枯枝。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月光下，那片泥土与周围毫无二致，看不出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林焱松了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虎子家的窗户。
黑漆漆的，里面的人睡得正熟，对后院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这样最好。
知情者越少，秘密就越安全。
林焱转身，翻墙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徐家渔场。
上游内河。
河水在夜色中流淌，泛着粼粼波光。两岸是茂密的芦苇，夜风吹过，苇叶沙沙作响。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
动作熟练，像水鬼。
此人正是赵魏。
他身后跟着三人，都是陈家豢养的好手，擅长水下功夫。
四人分散开来，沿着河底一寸一寸搜寻。
河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一丈，但河底淤泥厚，水草茂盛，搜寻起来并不容易。
赵魏很耐心。
他记得陈游之的吩咐:
“仔细搜，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要放过。”
所以他搜得很慢。
手指探入淤泥，摸索着可能藏匿的东西。眼睛在水下睁着，借着微弱的月光，扫视河床每一寸。
一个时辰过去。
四人陆续浮出水面换气，然后又潜下去。
如此反复。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赵魏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时，脸色很难看。
他游到岸边，爬上岸，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
另外三人也陆续上岸，都摇了摇头。
“没有。”
“河底搜遍了，除了石头、水草、烂木头，什么都没有。”
“连个像样的坑都没找到。”
赵魏沉默。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望向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走。”
他低声道，“回去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