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横山五爷,下
魏府。
大堂内。
众人听了周庭伊的话,笑声不断。
就连魏不栋都摇了摇头,眼里透着无奈的笑意。
张氏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四样礼物。
金乌护臂,鱼鳞甲,云锦靴,鬼门蛟筋网。
从手臂到身躯,从脚底到手中。
一整套。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师兄师姐,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可他们送出的礼物,件件珍贵,件件贴心。
不是敷衍的俗礼,而是真正为他考虑过的、能用的上的东西。
这份心意,太重了。
“师弟!”
魏莱又嚷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穿上试试啊!”
“对对对!”
“穿上看看!”
“让咱们瞧瞧合不合身!”
厅堂里的师兄弟们纷纷起哄。
连那些伺候的下人,都忍不住探头来看。
林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转头看向魏不栋。
魏不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知画。”
“奴婢在。”
一个穿着淡绿衫子的丫鬟应声上前。
“带五爷去客房,换衣裳。”
“是。”
知画躬身领命,然后转向林焱,做了个请的手势:
“五爷,这边请。”
林焱捧着四样礼物,跟着知画出了厅堂。
心底一直重复着刚刚魏不栋的称呼。
“五爷……”
“五爷?!”
“五爷!!!”
就这样一路傻笑他跟着知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一处僻静的厢房。
知画推开房门:
“五爷请进。奴婢在外头候着,您换好了唤一声就是。”
林焱点点头,走进厢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最显眼的,是墙角立着一面铜镜。
半人高的铜镜,镜面磨得光亮,能清楚映出人影。
林焱把礼物放在桌上。
他先拿起金乌护臂,戴在左臂上。
护臂套上手腕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
那温热从护臂传来,顺着手臂蔓延,仿佛整条手臂都被包裹在温水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护臂贴合肌肤,不松不紧,丝毫不影响动作。
他又拿起云锦靴,脱掉脚上那双磨得快破的旧鞋,换上。
靴子果然合脚。
云犀皮做的底,踩在地上软硬适中。他走了两步,脚下轻便,仿佛没穿鞋一般自在。
接着,是鲸甲。
甲胄的穿法有些复杂。
林焱研究了半晌,才弄明白那些筋绳的系法。他把甲胄套在身上。
一片片鳞甲顺着身形贴合。
肩、胸、腹、背,全部护住。
系紧最后一根筋绳的刹那。
“嗡。”
林焱感觉到,甲胄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甲胄“活”了过来。
与他的呼吸、心跳。
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些青黑色的鳞甲,在厢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护臂暗金,甲胄青黑,靴子淡青。
三色交织,衬得他身形挺拔。
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身板,在鱼鳞甲的包裹下,显得结实了不少。
护臂上的金乌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而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镜中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林焱自己的眼睛。
可他从未见过自己这样的眼神。
坚定,锐利。
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仿佛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哈哈……”
林焱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在安静的厢房里回荡,爽朗,畅快。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想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这模样,这身行头。
和一个月前还在渔场扛鱼篓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五爷?”
门外传来知画轻柔的声音:
“您……还好吗?”
林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笑得有些失态了。
他清了清嗓子:
“没事,马上就好。”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样东西。
鬼门蛟筋网。
网在他手里时,只有拳头大。他学着周庭伊的样子,轻轻一抖。
“唰!”
银光铺开,丈许方圆。
网线细如发丝,却沉甸甸的。他试着挽了挽,网线柔韧,能轻易盘成团,塞进腰间的革囊里。
做完这一切,林焱再次看向镜中。
这一回,他笑不出来了。
镜中人,一身行头齐备。
护臂、甲胄、靴子,腰间悬着网囊。
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势已然不同。不再是那个渔场出身的穷小子,而是横山武馆的亲传弟子。
魏不栋门下第五徒。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
镜中人也挺直腰背。
他握了握拳。
镜中人也握拳。
“林焱。”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横山武馆的五爷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知画候在廊下。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然后,愣住了。
她看着林焱,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林焱如今178的身高,配上这身行头完全就是个少年将军的模样。
任是谁看了都会说上一句,雄姿英发。
知画作为魏府的奴婢经常随张氏出席凤凰城权贵的晚宴。
她也见过不少,世家子弟。
那些子弟无论是样貌还是身段甚至有好过林焱的,但是知画在他们身上总感觉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可以说,那些世家子弟身上都没有林焱身上这股气质。
那就是昂扬,激荡,像是阳光洒下穿透腐朽大地的气质。
一时间她竟然看的有些失神。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低下头:
“五爷,您……您这一身,真精神。”
林焱笑了笑:
“走吧,别让师父师娘等久了。”
知画点头,在前头引路。
回廊深深,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
林焱跟在知画身后,能感觉到身上甲胄的重量,能感觉到护臂传来的温热,能感觉到靴底踏地的轻便。
每一步,都踏实。
每一步,都崭新。
回到厅堂时,里头的人正在说笑。
魏莱在讲当年武备营的旧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张氏一边听一边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魏不栋坐在主位,端着茶碗,偶尔嘴角微扬。
直到林焱走进来。
厅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焱身上。
周庭伊原本深邃的眼神,突然一亮,但很快又消失了。
那一身行头,在厅堂明亮的灯火下,泛着不同色泽的光。暗金、青黑、淡青,交织在一起,衬得少年身形如松。
魏莱第一个跳起来:
“好家伙!”
他大步走到林焱面前,围着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甲穿在你身上,比我想的还合身!”
陈默点点头:
“不错。”
程是非笑着问:
“靴子合脚吗?”
“合脚,多谢三师兄。”
周庭伊托着下巴,眼里闪着光:
“小师弟,这身行头一穿,可以媲美将军啦。”
林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
“都是师兄师姐的礼物好。”
“礼物好,人也得撑得起来。”
主位上,魏不栋缓缓开口。
他放下茶碗,看着林焱,目光深邃,满意的点头,又有些担忧。
“行头始终是外物,小五啊,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
“再好的护臂,挡不住懒怠的手。”
“再好的甲胄,护不住畏战的心。”
“再好的靴子,走不了回头路。”
“再好的网,网不住流逝的光阴。”
厅堂里安静下来,魏不栋总在众弟子开心之际,敲打弟子,这也成了他的习惯。
而其他闭嘴的弟子也早就习惯了魏不栋的敲打。
林焱则是垂首片刻后,便领悟了魏不栋的点拨。
“这段话是由器入道。”
“护臂甲胄,本是外物依仗,然修行如逆水行舟,一念懈怠便是千里溃堤。”
“畏战之心生时,纵有宝甲亦如薄纸。”
“靴不回头,是警醒他道心向前,既入武道,唯有精进一途。”
“而最后一句……”
“最是慈悲。”
“任你法宝万千,网不住光阴片刻。”
“这是在告诫他。”
“器物为表,心性为里,最该护持的,是这一往无前、寸阴必争的修炼之心。”
林焱被点拨后,心境自然有了变化,眼下他规规矩矩的躬身回应:
“谢师父教诲,弟子谨记。”
魏不栋点点头,语气缓和:
“明日辰时,来武场。我传你破骨关后的武学。”
“横山拳。”
“是!”
林焱心头一热。
横山拳。
魏不栋的成名武学,横山武馆的镇馆之宝。
他终于,要开始学了。
张氏这时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大家开开心心的就你个老头子扫兴。”
“正事说完了。”
“宴席备好了,都去用饭吧。”
“小五今天入门,可得好好吃一顿。”
众人这才又笑起来,簇拥着林焱往饭厅去。
魏莱勾着林焱的肩,一路说笑。陈默走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程是非和周庭伊跟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
林焱被围在中间,听着耳边热闹的声音,看着身旁一张张笑脸。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
暖洋洋的。
像春日的阳光,晒透了整个寒冬。
魏府的宴席很热闹。
林焱喝了几杯酒,听了一堆师兄师姐的旧事,也说了些渔场的趣闻。
期间笑声不断。
直到日头从晌午西转,众人才散去。
林焱也穿着这身行头返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