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武馆内院
下午，辰时三刻。
陈默和魏莱在前头引路。
穿过青石廊道，初春空气里的寒意似乎淡了些。
林焱跟在陈默和魏莱身后，李二狗、刘子龙并肩走在他两侧。
三人脚步都有些轻，像踩在云上。
刚才演武场里发生的一切，还像一场梦。
“这边走。”
陈默脚步轻快，回头笑道：
“林师弟，你和我们在内院一起住。”
“内院？”刘子龙下意识重复。
“嗯。”
魏莱接话，声音温和：
“武馆分内外两院。”
“外院，分东西两院。”
“外院是普通弟子居住修炼的地方，就是西院四合院。”
“内院嘛……”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只有真传弟子能住。”
李二狗眼睛瞪圆了。
林焱心中也有些波动，但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前面就是内院了。”
陈默的声音把三人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去。
廊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
门楣上挂着木匾，刻着“养心居”三个字。
字迹苍劲，入木三分。
穿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青石板铺地，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院中种着两棵老梅，枝干虬结，虽是初春，却已结了零星的花苞。墙角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还绿着。
院北是三间厢房，白墙黛瓦，窗明几净。
“这里……”
李二狗张了张嘴，“比我们住的院子好太多了。”
刘子龙也看呆了。
西院的宿舍，是八人一间的通铺。屋子里常年弥漫着汗味和霉味，墙角总有扫不干净的灰尘。
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而眼前这小院，安静、整洁，连空气都透着清冽。
“来，走这边。”
魏莱笑着推开中间那间厢房的门。
“进来看看吧。”
三人跟着走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厚实的棉被。
靠窗是书桌和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墙边立着衣柜，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火盆，炭已经添好了。
最让林焱在意的是，屋里还有个隔间。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个练功室。
地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件木制兵器模型，刀枪剑棍都有。
“这间练功室是隔音的。”
陈默跟进来，解释道：
“真传弟子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需要安静环境。”
“墙里夹了棉絮和软木，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林焱点点头，心里却是一震。
练功室都要专门隔音……
真传弟子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退出练功室，回到主屋。
魏莱已经点起了油灯，暖黄的光晕洒满房间。
李二狗脑子忽然一抽，看向魏莱。
“师兄，那些东院的世家子弟怎么肯多花钱搬进来？！”
陈默忽然开口。
“这是师傅规定的，内院不可以被腐蚀。”
“即便是你有再雄厚的资本，也没法染指内院。”
“若是实在想用金钱收买，少则一万两黄金，多则五万两！”
“五万两？！”李二狗失声叫道。
刘子龙也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两银子，够凤凰城十年的税收了。
在西院，他们一个月的食宿费才五两，这还是林焱给他们申请补贴后的价格。
“我滴妈啊……”李二狗喃喃道。
魏莱接过话头：
“这院子每日有人打扫，被褥半月一换。”
“热水随时供应，三餐有专人送到院里。”
“若是需要药浴或是别的修炼资源，也能直接申请。”
他顿了顿，看向林焱：
“当然，林师弟现在是真传弟子，这些费用全免。”
全免。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重锤砸在李二狗和刘子龙心上。
两人看向林焱的眼神，更加崇敬了。
这就是真传弟子的待遇。
天差地别。
“那……那我们呢？”刘子龙小声问。
陈默看向他和李二狗：“你们两个，因为身上有伤，馆主特批可以在这里暂住疗伤。”
“伤好了，就得搬回西院。”
两人眼神一黯。
果然。
真传弟子的待遇，不是他们能享受的。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如果你们不需要疗伤，可以选择折算成二十两银子的补偿。”
“可以领现银，也可以抵扣武馆里高档食宿的费用。”
二十两！
李二狗眼睛一亮。
这么多钱，够家里用很久了。
若是省着点花，甚至能支撑他练武到破血关。
刘子龙也有些心动。
但两人都没说话，齐齐看向林焱。
林焱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缓缓开口：“大师兄，这院里的药浴对修炼可有效果？”
“当然。”
魏莱接过话：
“内院的药浴方子，是馆主亲自调配的。”
“不仅能活血化瘀、缓解伤痛，长期浸泡还能温养经脉、改善体质。”
“对未破血关的弟子，尤其有好处。”
改善体质。
温养经脉。
林焱眼睛微微一亮，但是眼中还有犹豫。
只是怕说出来，会让刘子龙和李二狗为难。
他转头看向李二狗和刘子龙：“你们听我说。”
两人连忙凑近。
“这药浴，机会难得。”
“二十两银子虽多，但孰轻孰重我希望你们可以明白。”
“可这药浴，若能改善你们的体质，对将来冲击破血关，甚至破骨关，都有大益处。”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的眼睛：
“钱可以再赚，但这种改善根基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李二狗和刘子龙愣住了。
他们知道林焱的言外之意，若是成功破了关，那么他们就算是翻身了。
甚至家人都会跟着有所帮助。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
他们刚才只想着那二十两银子，却没往深处想。
是啊。
钱是死的。
可体质根基，是活的。
若能借这个机会把底子打好，往后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破血关的瓶颈，说不定就能一举冲破。
“师兄……”
李二狗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一定可以破关吗？”
“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帮你们，让你们少走弯路。”
林焱实话实说：“这药浴肯定有好处。”
“武馆愿意用这药浴给真传弟子疗伤，本身就说明它的价值。”
这话点醒了两人。
是啊。
东院弟子削尖脑袋都进不来的院子。
配套的药浴，怎么可能是普通货色？
刘子龙咬了咬牙：“我听焱哥儿的。”
李二狗也重重点头：“我也听！钱我不要了，我要泡药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这是机会。
武道之路，一步慢，步步慢。
能有机会改善体质，别说二十两，就是二百两，他们也愿意赌一把。
陈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新生会选那二十两银子。毕竟对普通学徒来说，那是一笔巨款。
没想到，林焱三言两语，就让他们看清了更重要的东西。
而且他更加感慨，林焱能一眼便看清楚事情的利害。
要知道，三分钟看清楚事情真相的和一辈子看清事情真相的人。
走的是两种不同的人生路。
这份眼力和担当，也越发让陈默欣赏。
“既然决定了，那我就去准备药浴。”
魏莱笑着往外走：“你们先歇会儿，我去烧水搬药桶。”
陈默也道：“我去给你们拿几套干净衣衫。”
接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厢房。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晕轻轻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李二狗一屁股坐在床上，摸了摸厚实的棉被，感慨道：
“这被子真软。”
刘子龙则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梅。
“焱哥儿。”
他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了。”
林焱正在整理书桌上的笔墨，闻言抬起头：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出头，谢谢你……”
刘子龙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为我们着想。”
起初刘子龙觉得虽然自家哥哥小虎子叮嘱过，希望林焱能够帮忙。
但是他认为林焱不会做到这般地步，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世家子弟的。
但是林焱不仅单枪匹马把他们杀的屁滚尿流，而且还为他们争取到了药浴。
刘子龙明白，馆主之所以会要求带他们来内院疗伤，完全是因为林焱。
此刻他怎么能不感动？！
李二狗也爬起来，认真道：
“要不是林师兄，我们现在可能还在东院挨打。”
”更别说住进这种院子，泡什么药浴了。”
两人说着，又要跪下。
林焱连忙拦住：
“别这样。”
“我们是同乡，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
“你们既然叫我一声焱哥儿，叫我一声师兄！”
“我自然要为你们考虑。”
“往后在武馆，好好修炼，早日破关，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两人用力点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杂役，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木桶。
木桶还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药浴准备好了。”
魏莱指挥杂役把木桶放在屋子中央，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这是馆主配的药包，每次泡浴放一包。水温不能太烫，泡两刻钟刚好。泡完会出汗，记得多喝水。”
他交代得很仔细。
陈默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三套干净武袍。
“衣服放这儿了。你们泡完药浴换上，脏衣服扔门口，明天有人来收。”
两人交代完，便告辞离开。
临走前，魏莱拍了拍林焱肩膀：
“林师弟，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一早，我来带你见见其他俩位师兄师姐。”
“有劳二师兄。”林焱拱手。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药香弥漫开来，带着当归、川芎、红花的气味。
还有些许林焱闻不出的药材。
之所以能够问出以上几种完全是因为当初徐斌让管家做饭时，加的哪几种补气血的药林焱见过。
林焱看着药桶。
木桶中的药液呈深褐色，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还等什么？”
林焱笑了笑，率先脱去身上沾染尘土的衣衫。
他抬脚跨入木桶，温热的药液瞬间包裹全身。
“嘶——”
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但很快就被暖意取代。
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渗入皮肉，缓缓化开淤血。
舒服。
林焱靠在桶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
刚一入桶，林焱便想起徐斌。
他若有所思，“今天徐斌怎么没来？”
他眼神虚眯，思绪良多。
“渔场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卸任了。”
“最近海关似乎快解封了。”
“初春开始，是时候回归大海了。”
温热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氲，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李二狗凑到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刚好！”
他咧嘴一笑，开始脱衣服。
刘子龙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见林焱也动手了，便也跟着脱去沾满血污的衣衫。
三人身上都有伤。
林焱肩胛、手臂几处青紫。
李二狗胸口一片淤青，是蒲生用棍子抽的。
刘子龙腿上、背上也有好几块伤。
“噗通！”
李二狗第一个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胸口，他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啊……真舒服……”
刘子龙也慢慢坐进去，温热的药液包裹伤口，原本火辣辣的痛感渐渐化作酥麻。
木桶够大，三人挤在一起，刚好。
“啊……真舒服……”
李二狗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刘子龙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三人泡在药浴中，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
“林师兄。”
李二狗忽然开口，“你今天真厉害。”
林焱睁开眼。
“洪业可是破骨关单响，还有蒲生帮忙，居然都被你打趴下了。”
李二狗语气里满是崇拜，“我们什么时候能破血关就好了！”
刘子龙也点头：“是啊焱哥儿，你以后就是真传弟子了，前途无量。”
林焱沉默片刻。
“你们不要妄自菲薄，你们也是前途无量的”
“既然得了这个机会，就要对得起这份机缘。”
两人重重点头。
药浴的暖意继续渗透。
林焱能感觉到，手臂上的淤青在慢慢化开，腰间的酸痛也在缓解。
更难得的是，那药力似乎真的在滋养气血，让他原本因激战而有些虚浮的气息，渐渐沉稳下来。
不愧是武馆特制的药浴。
若长期使用，对打熬根基，确实大有好处。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药力透过皮肤渗入肌理，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按摩着酸痛的肌肉和骨骼。
破骨关后，他的身体本就比常人强韧，此刻在药浴滋养下，更是能清晰感觉到气血运转在加快。
伤口处的淤血，似乎正在化开。
“师兄。”李二狗忽然开口。
“你说我们泡一个月，真能改善体质吗？”
李二狗焦急的心理，林焱十分理解，因为底气不足，没有靠山和背景，加上没有一个可靠的引路人。
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所以即便是走在成功的路径上，也会因为迟迟没有反馈，而感到挫败提前放弃。
对于目标急于求成，着急见到成果。
这就是普通人会遇到的难题。
林焱睁开眼，看着桶里氤氲的热气。
“脚踏实地，勤能补拙，放心二狗，我会为你好好引路。”
他宽慰道：“尽量把药力吸收进去。就算不能直接破关，打牢根基也是好的。”
有了林焱的话，李二狗明显是增强了不少信心。
“嗯！”李二狗重重点头。
刘子龙忽然笑了：
“二狗，你要相信焱哥儿，焱哥儿什么时候骗过咱？！”
随后刘子龙岔开话题。
“还记得咱们分配到的宿舍吗？”
“屋顶漏雨，墙上长霉，晚上睡觉能听见老鼠打架。”
“怎么不记得。”
李二狗也笑了，“那时候我还说，我们会不会一个月都住在哪里，一个月结束被踢出武馆。”
“可现在。”
刘子龙看向四周干净整洁的屋子，又看了看桶里温热的药浴。
“我们居然住进了内院，泡着馆主亲自配的药浴。”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像做梦一样。”
李二狗不笑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啊……像做梦。”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焱。
他们都清楚，这场“梦”，是谁带来的。
林焱没说话，因为他已经进入修炼状态。
他靠在桶壁上，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流转。
油灯的光晕摇曳着，在墙上投出三个模糊的影子。热气蒸腾，药香弥漫，屋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
“哈哈哈……”
李二狗忽然大笑起来。
刘子龙一愣，也跟着笑了。
笑声在小小的厢房里回荡，爽朗，畅快。
能嗅到一丝从容和扬眉吐气。
林焱听到后，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