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围剿花莲
凤凰城。
外城。
妈祖庙。
庙内,灯如豆。
两名身着灰色信徒袍的蛮人背靠着背。
十分警惕。
他们脸上涂着灶灰,却掩不住眼窝深陷、颧骨高凸的南蛮特征。
门被一脚踹开。
旧军制式的铁靴踏在门口的青砖上。
“砰砰!”
脚下发出整齐而沉重的闷响。
十余名披甲军士鱼贯而入,将狭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蛮夷终归是蛮夷,这凤凰城还能让你翻了天吗?”
孙云眼神睥睨,像是看蚂蚁。
开口继续道。
“次次都是装成信徒,招数看多了都腻歪。”
左侧那名南蛮汉子喉结滚动,握刀的手紧了紧。
右侧那人却突然把手往左侧那人腰后一塞。
“东西带走。”
他将那物事塞进身旁尖嘴蛮人的手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接着用蛮语快速叮嘱。
“走后面窗,入山。教主在等。”
左侧那人嘴尖如喙,眼珠子乱转。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钥匙,手都在抖。
“你怎么办?……”
“走!”右侧蛮人低吼。
尖嘴蛮人再不犹豫,转身扑向后窗。
窗棂老旧,被他撞得木屑飞溅,瘦小的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浓墨般的夜色。
孙云眼神一厉:“追!”
两名军士应声扑向窗口。
“你们的对手在这儿。”
右侧的蛮人突然用大夏官话挑衅,同时动了。
钢刀划出凄厉的弧线,不是攻向孙云,而是斩向扑向窗口的军士。
刀势狠绝,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军士被迫回防,金铁交鸣在禅房内炸响。
“锵!!”
孙云冷哼一声,拔刀。
刀出鞘的瞬间,烛火都被压得矮了一截。
…………
妈祖庙。
山下。
羊肠小路。
哨箭的尖啸从山顶传来时,近百人正从庙门方向涌下来。
他们是被绑来的药人。
眼下,花莲教为了逃跑不得已将其放出。
用来混淆旧军和武备营的视线。
被放出来的药人里,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脸上却都带着仓皇。
“停下!”
武备营的士兵横枪列阵,堵死了小路。
带队的是个黝黑脸膛的旗官,也是裴立人的手下,刘云。
刘云眼睛扫过人群,厉声道:
“奉令甄别异族!”
“所有人原地站定,接受查验!”
药人们一阵骚动。
有人哭喊:“军爷,后面、后面杀人了!”
“我们就想回家啊!”
“让我过去——”
推搡间,几名汉子挤到了队伍前列。
他们低着头,手却藏在袖中。
什长眯起眼,忽然指着其中一人:
“你,抬起头。”
那汉子慢慢抬头,深眼窝,高颧骨。
“南蛮!”
刘云暴喝,“拿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蛮子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什长咽喉。
他身侧另外几人也同时发难,袖中、怀中、腰间,兵器纷纷亮出。
不是平民。
是混在人群里的花莲教徒。
“杀出去!”
短兵相接发生在呼吸之间。
药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冲乱了武备营的阵型。教徒趁机猛攻,刀光在晨雾中泼洒出血色。
刘云挡开致命一击,肩膀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踉跄后退,嘶声喊:
“结阵!结阵!”
可场面已经乱了。
…………
裴立人赶到时,小路已成了修罗场。
他今日接受杨成武的命人,带着本队二十余人,原本在二里外。
哨箭响时,他正检查一处隘口。
“头儿,是妈祖庙方向!”
手下急报。
裴立人翻身上马:“走。”
此刻他勒马立于坡上,俯视下方混战。
二十余名武备营士兵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混在人群中的教徒至少十五六人,且个个悍勇。
更麻烦的是,教徒里有三个气息格外沉厚。
破脏关。
裴立人摘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
弓是硬弓,铁胎为背,牛筋为弦,满力可贯重甲。
箭是破甲箭,三棱锥头,开了血槽。
他瞄准的,是那个正一刀劈退两名士兵的壮硕教徒。
松弦。
箭矢离弦时几乎无声,直到穿透空气,才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那壮硕教徒似有所感,猛地侧身。
晚了。
箭从他左胸贯入,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低头看着胸前突然出现的血洞,脸上还留着错愕,人已轰然倒地。
“是裴千户!”
“援军到了!”
武备营士气一振。
裴立人又连发两箭,一箭射穿另一名教徒的咽喉,一箭钉入第三人肩胛。
但破脏关武者生命力顽强,第三人竟咬牙折断箭杆,反手掷出,将一名靠近的士兵砸得倒飞出去。
“结圆阵!”
裴立人喝道。
“持枪者在外,弓手在内!”
他纵马冲下山坡,长枪已在手。
枪是军中制式的点钢枪,长一丈二,枪头尺余,开了双刃。
马到阵前时,那名肩胛中箭的教徒正挥刀劈向一名年轻士兵。
裴立人手腕一抖。
枪尖如毒蛇吐信,点向教徒后心。
教徒回刀格挡,刀刃与枪尖相撞,溅出火星。
但裴立人这一枪是虚招,枪身一沉一挑,变刺为扫,重重砸在教徒膝弯。
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教徒惨叫着跪倒,裴立人补上一枪,贯穿咽喉。
干净利落。
余下教徒见三名破脏关高手转眼毙命,顿时胆寒。武备营士兵趁机反攻,枪阵合拢,将剩余七八人逼到一处。
胜负已定。
…………
裴立人收枪,环视战场。
刘云捂着肩膀上前:“大人,多亏您……”
“伤亡如何?”
“死了三个弟兄,伤七个。教徒毙了九个,活捉五个。”
刘云顿了顿,“但之前从庙里逃下来的人里,肯定还有漏网的。”
“我们刚堵住路,他们就动手了,像是要掩护什么人。”
“看来是旧军失手了。”
裴立人皱眉。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被活捉的教徒面前。五人被捆得结实,跪在地上,却都昂着头,眼神凶戾。
“说,你们在掩护什么?”裴立人问。
无人应答。
裴立人也不废话,挥了挥手:“押回去,交给刑房。”
士兵上前拖人。
就在这一片收拾战场的嘈杂中,裴立人耳廓忽然动了动。
他转头,望向小路东侧的山林。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层层松涛。鸟雀惊飞,但那是刚才战斗的余波。
可就在那片涛声的间隙,他听到了一丝不协调。
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太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裴立人如今是炼劲圆满,五感更是敏锐。
三十丈内,落叶坠地他都能辨出方位。
有人,在林中潜行。
而且脚步虚浮,不像是武者。
裴立人眼神一凝。
他提起长弓,对刘云道:“你们打扫战场,去看一下孙千户。我往东边看看。”
“裴队正,您一个人……”
“人多了动静大。”裴立人已迈开步子,“若有变故,我会发哨箭。”
话音落,人已没入林中。
…………
横山武馆。
内院。
清晨。
林焱起床,发现刘子龙蹲在院里的石锁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锁身。
“这么早?”林焱问。
刘子龙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焱哥儿,我表哥今天去旧军报名了!”
林焱点点头:
“我知道。”
“今日的确是旧军招募的日子。”
刘子龙凑过来,压低声音。
“焱哥儿,我表哥说了,等他混出点名堂,到时候给你做靠山。”
林焱被他那认真的表情逗笑了。
“想得还挺远。”
“那当然。”
刘子龙挺起胸脯。
“二狗也说,咱们得赶紧练,不能给焱哥儿你拖后腿。”
正说着,二狗从前院跑出来,满头大汗,显然是刚练完一趟拳。
见林焱在,他咧开嘴笑:
“焱哥早!”
林焱看着两人。
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武馆里最普通的学徒,天天蹲马步、练基础。
如今,两人都破了皮关,正式拜入武馆,成了真正的武者。
虽然只是破皮境,但路已经开了。
“练得怎么样?”林焱问。
“按哥儿教的法子,每天早晚各冲一次关。”
二狗抹了把汗。
“现在皮膜绷紧的时候,能感觉到气血在下面窜,热乎乎的。”
刘子龙补充:
“就是冲关的时候还是疼,像有人拿针扎。”
“正常。”
林焱拍拍两人肩膀。
“破骨关是打基础,急不得。”
“但只要每天坚持,再过两三个月,皮膜就能彻底锤炼通透,到时候再往上走,就容易多了。”
“今天早练你们自己安排。”
林焱转身。
“我该去横云泊了。”
“焱哥你又要去那儿练啊?”
二狗问,如今林焱为了激励他们,把真传弟子修炼的横云泊告诉了他们。
这也让小虎子和二狗十分羡慕。
“嗯。”
林焱嗯了一声,便往假山处走。
…………
外城。
断魂山。
山林茂密,晨雾未散。
裴立人将呼吸压到最低,脚步轻得像猫。
他循着那声响前进,不时停下,观察地面。
腐叶上有新鲜的踩痕。
很浅,可见那人体重不大,且慌乱中刻意放轻了脚步。
但痕迹太新,边缘的苔藓还没完全回弹。
半柱香前经过的。
裴立人加快速度。
追出约莫三里,林木渐疏,前方出现一小片开阔地。他匿身树后,眯眼望去。
开阔地中央,站着五个人。
四个黑衣蒙面人,呈半圆围住一人。被围的那人,尖嘴猴腮,正是从妈祖庙后窗逃出的尖嘴蛮人。
他瘫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色钥匙,浑身抖如筛糠。
“你们怎么才来,密保走失,但好在拿到了……”
为首的黑衣人伸手:“交给我吧。”
尖嘴蛮人随后喘了一口气,递出钥匙。
就在钥匙即将离手的刹那,裴立人瞬间警觉。
秘宝的钥匙?!
难道秘宝没被他们得手,还在城里。
花莲教不惜暴露据点。
让两名破脏关高手死战断后,就为了把这东西送出去。
而现在,它要落入第三方手中。
裴立人手指搭上弓弦。
但他没有拉弓。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这四个黑衣人是不是接头人,如果顺藤摸瓜的话。
能不能揪出幕后主使。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
这场围剿,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旧军与花莲教的对抗。
还有第三方,在暗中觊觎着秘宝。
裴立人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入树影。
先看清再说。
下一刻,黑衣人举刀就要劈砍尖嘴蛮人。
这一下子的变化让裴立人都感觉心惊。
“你们是谁?!”
尖嘴蛮人意识到了,对方或许不是自己人。
“钥匙还我!”
钥匙落入了黑衣头领手中。他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想的美。”
尖嘴蛮人,见状似乎彻底放弃了。他此刻的举动倒也识时务。只见他跪在地上磕头:
“好汉,东西给您了。”
“放我走可以吗?”
黑衣头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杂物。
“杀!”
轻飘飘一个字,宣判死刑。
尖嘴蛮人如遭雷击。
磕头的动作僵住,随即猛地仰起脸。
五官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扭曲。
他喉间爆出一声。
尖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喊:“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的接应人呢?”
寒光自他背后一闪。
话音未落,短刃已透胸而出。
他浑身一颤,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冒出的染血刀尖,脸上的愤怒凝固,迅速灰败下去。
最后一点力气随着生命流逝。
钥匙早已不在他手中,他却徒劳地向前抓握了一下,才颓然扑倒,再无声息。
林中重归寂静,只有血腥味悄然弥漫开来。
尖嘴僧人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黑衣头领将钥匙收入怀中。
“撤。”
四人同时转身,向着山林深处掠去。身法极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影中。
裴立人依旧藏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走远了,他才缓缓从树后走出。
走到尖嘴蛮人的尸体旁。
蹲下,检查。
致命伤只有一处,刀刃精准地刺穿了心脏。
杀人者手法老练,绝对是职业的。
裴立人站起身,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四人,训练有素。
不是花莲教的疯子,更不像江湖散人。
手法果断,倒像是军伍出生?
他们是谁?
一连串问题在脑中翻涌。
裴立人沉默良久,“跟上去再说。”
下一刻他快速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