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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乱世武枭

共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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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鸿门之宴,上

陈府。

书房。

烛火跳了一下,爆开细小的灯花。

陈游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指尖一颗一颗捻过去,动作很慢。

佛珠表面已经摩挲得温润,映着烛光,泛着哑暗的油色。

他眼皮半垂着,像是在养神。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低声的劝阻。

“韩爷,您慢些……”

“少爷在书房休……”

“滚开!”

门被“砰”地撞开。

韩毅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左肩的断口处胡乱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发黑,边缘渗出的新鲜血液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却赤红。

他右臂撑了一下门框,才没直接栽倒。

抬头看见书案后的陈游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话,却先呛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

“东、东家!!”

他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子。

是李阎。

李阎不知何时已从厅侧走近,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撑住韩毅下坠的身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韩帮主,伤成这样,怎么不先处理伤口?”

韩毅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大:

“我有要紧事禀报东家!”

“天大的事!”

他想挣脱,可失血过多,浑身虚软,哪还有力气。

李阎没松手,反而扶着他,转向陈游之,微微躬身:

“少爷,韩帮主伤势不轻,是否先让大夫看看?”

陈游之终于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韩毅身上,从那张惨白的脸,扫到那截空荡荡、渗着血的左袖。

最后停在他焦急万分的眼睛里。

看了两息。

陈游之点了点头。

“李阎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去治伤。”

“有什么事,等伤稳住了再说。”

韩毅急了:“东家!”

“等不得!那林焱……”

“韩帮主。”

李阎打断他,手上力道微微加重,声音却依然平和。

“少爷既然说了等伤稳再说,自然有他的考量。”

“你这样子,就算说了,又能如何?”

“难不成您现在还能提刀去杀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韩毅的断臂。

“还是先保住命要紧。”

韩毅一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李阎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虚弱的部位。

是啊,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杀林焱,连自保都勉强。

陈游之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更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韩毅。”

韩毅抬头。

陈游之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透着一丝理解。

“事情我都调查的差不多了。”

“林焱那边我有所了解的。”

“你做的事情我也看的清清楚楚。”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你先去把伤处理好。”

“目前的妈祖帮不能没有帮主,陈家也不能没有你这条臂膀。”

“其他的事。”陈游之顿了顿,声音带着平和。

“我心里有数。”

韩毅愣住了。

他看着陈游之平静的眼神,听着那句“心里有数”。

胸口那股急于倾吐的火焰,竟被这寥寥数语浇熄了大半。

东家知道了?

他知道林焱杀了蔡兽耕?

知道秘宝就在林焱手里?

是了……东家是什么人?

自己都能查到的事,东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韩毅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这一松,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便潮水般涌上来。他晃了晃,李阎适时加大了扶持的力道。

“走吧,韩帮主。”

李阎低声道,“少爷给你准备好大夫了,他们都在偏房候着呢。”

韩毅这次没再挣扎。

他看了看陈游之,对方已经重新垂下眼皮,捻着佛珠,一副万事皆在掌控的沉稳模样。

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东家为何不问细节?

为何不立刻布置人手去抓林焱、搜秘宝?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压了下去。

也许……

东家有更深的谋划吧。

自己终究只是个帮派头子,打打杀杀在行,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听东家的好。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那……那东家,您千万留心。”

韩毅哑着嗓子,最后提醒了一句,“秘宝之事耽搁不得。”

陈游之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李阎扶着韩毅,慢慢退出书房。

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渐行渐远的、踉跄的脚步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静静地烧。

片刻后。

他放下佛珠,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快速写了几行字。

写罢,折好。

“来人。”

一名黑衣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

“送去醉春楼,给掌柜。”

陈游之将素笺递过去,“按老规矩布置。”

“是。”

护卫接过,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陈游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几乎是在韩毅被扶去后院的同一时间。

李阎便匆匆出了陈府侧门。

他没骑马,也没带随从,只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快步混入清晨逐渐熙攘的街市。

身形在人群中几个穿插,便没了踪影。

…………

徐家渔场。

桃林。

火终于灭了。

不是被扑灭的,是烧无可烧,自己熄的。

原本郁郁葱葱、连绵成片的桃林,此刻只剩下一地焦黑。

粗壮些的树干还立着,炭化的树皮剥落。

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木质,像一具具扭曲的骸骨。

细些的枝条早就成了灰,风一吹,扬起漫天的黑烬。

落在人头上、肩上。

混着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徐二站在林边。

一张脸比地上的灰还黑。

他手里攥着一截烧得只剩半边的账本,边缘焦卷,上面的墨迹糊成一团。

那是他刚才从倒塌的看守棚子里扒拉出来的,记录着这片桃林和旁边草药园今年所有的投入。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着,声音干涩。

“三十七亩血竭藤……”

“二十四亩云雾芝……”

“金线兰……”

“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猛地转身,抓住旁边一个护卫的胳膊,眼睛赤红:

“火到底是怎么起的?!”

“啊?!”

护卫被他吓得一哆嗦:

“二、二管事……”

“药园和看守值夜和渔场的不同,这里归三爷管理…”

“三爷?!”

“那三爷的人呢?”

“给我找!”

徐二嘶吼道。

护卫连滚爬爬地去了。

徐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想找林焱商量。

可一转头,却发现林焱站在几丈外,背对着他,面朝着内河的方向。

一动不动。

“林管事?”徐二叫了一声。

林焱没反应。

徐二皱眉,走近几步。这才看清,林焱虽然站着,眼神却飘得很远,根本没在看眼前的焦土。

他双手抱在胸前,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左臂,脚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一块焦黑的桃木。

“林管事!”徐二提高了音量。

林焱猛地回神,转头看他。

“徐二管事。”他应道,声音有些飘忽。

“这……这可如何是好?”

徐二把手里那半本烂账本递过去,声音发苦。

“桃林毁了也就罢了,可旁边那草药园……”

“那是要命的东西啊!”

“大少爷回来,我、我怎么交代……”

林焱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焦糊的纸页,模糊的数字。

他合上,递回给徐二。

“大火无情,非人力所能抵挡。”

林焱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如实禀报便是。”

“当务之急,是清理现场,看看还有没有能抢救的,另外,彻查起火原因,找到责任人。”

徐二听着这官面文章一样的话,心里更堵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焱却已经拍了拍沾满黑灰的衣摆。

“徐管事,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道,“武馆今日有要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啊?”

徐二一愣,“现在?”

“这、这火场还没清理,原因还没查……”

“你办事,我放心。”

林焱打断他,“查明原因后,派人来武馆知会我一声即可。”

说完,不等徐二反应,他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甚至有些急促。

径直朝着渔场大门方向。

仿佛多留一刻都不愿。

徐二站在原地,看着林焱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一片狼藉的焦土,只觉得心头那股闷气,堵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

林焱出了渔场,走上官道。

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远处未散尽的焦糊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不安的情绪压下去。

韩毅断了一臂,但跑了。

此人知道蔡兽耕死在自己手里,甚至可能猜到了玉匣的下落。

他一定会去找陈游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游之会信他几分?

会立刻派人来渔场搜查?

还是会先按兵不动,暗中布局?

还有那场大火。

太巧了。

偏偏在韩毅偷袭自己、自己下水查看玉匣的时候烧起来。

是一拨人?!

还是两拨人?!

林焱揉了揉眉心。

信息太杂,线索太乱。

他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纵横交错的网中央。

隐约能看到几条线的走向,却看不清整张网的全貌,更不知道握网的人是谁。

必须尽快找到韩毅,杀掉他。

他加快了脚步。

…………

凤凰城外。

临近城门的一条岔路。

这里离主街稍远,行人不多,路旁有几家早早开门的早点铺子,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出来。

林焱正低头赶路。

一道身影从旁边的巷口转出,不偏不倚,挡在了他面前。

林焱脚步一顿,抬眼。

未曾见过这人。

“林焱。”

李阎先开了口,拱手一礼,姿态客气,却恰好封住了林焱可能闪避的角度。

“晨安。”

林焱稳住心神,同样拱手:

“敢问,兄台是?”

“青山武馆,李阎,陈家管事。”

李阎直截了当,“李某在此,专程等候多时。”

“哦?”

林焱挑眉,“李管事找我有事?”

李阎从袖中取出一封素色请柬,双手递上。

“我家少爷,陈游之,午时,在醉春楼雅间设宴,诚邀林焱兄一叙。”

他顿了顿,看着林焱的眼睛,补充道:

“是为韩毅之事。”

林焱没接请柬。

他看着那封素雅却做工精致的帖子,又看向李阎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警铃大作。

“我家少爷,陈游之公子。”

李阎缓缓道,“听闻韩毅与林焱兄之间,似有些误会纠葛。”

“昨夜他是否去找你了?!”

李阎的问话,让林焱警铃大作。

“此话何意?!”

林焱看向李阎,李阎连忙解释,“兄台莫要生气。”

“这件事非我陈家指示,而是韩毅自做主张。”

“少爷心系此事,不愿见误会加深,伤了和气。”

“故特备薄席,于今日午时,在醉春楼听雨轩设宴,欲邀林焱兄与韩韩毅当面一叙,廓清迷雾,化解干戈。”

他略作停顿,观察林焱神色,继续道:

“少爷说,江湖恩怨,宜解不宜结。”

“韩毅丧弟之痛,难免偏激。”

“但,陈家不会追究此事了。”

“林焱兄年少有为,或受无妄之灾。当面说开,或有转圜。”

林焱心头骤凛。

这陈游之将事件重点放在了韩峰之死上,而非玉匣和蔡兽耕?

难道韩毅没跟他说昨晚的事。

还是说这是这三人摆的鸿门宴?!

这特么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很快林焱头脑风暴。

若是韩毅已将自己杀掉蔡兽耕的事情捅给了陈游之。

陈游之此时不该是邀约了。

毕竟这样太慢了,那玉匣在自己手里一天,事情变故越大,他应该会直接动手。

那这样看来,很有可能是韩毅并没有告诉陈游之。

亦或是……韩毅也心里没有底。

他昨晚只是猜测,并没有看到直接证据。

信息在脑中激烈碰撞。

林焱快速回忆昨夜记忆。

韩毅看到了自己下水,但当时夜色深重,火光混乱,他未必看清细节,更无实证。

这样的话,若自己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韩毅的猜疑。

见林焱沉默。

李阎再度开口。

“林焱兄。”

他声音压低,仅二人可闻,“少爷还有一言,嘱李某务必带到。”

林焱目光一凝。

李阎直视他的眼睛,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少爷说,韩毅因私仇而迁怒,所言之事多涉臆测,不足为凭。”

“林焱兄乃是横山武馆高弟,魏馆主看重的人,行事自有分寸。”

“此番邀约,只为解开韩峰身死之结。林管事只需咬定韩毅挟怨诬告,其余诸事,少爷自有主张。”

“此次邀请,关键是少爷真心想结交林焱兄!”

“希望林焱兄赏脸。”

林焱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

这几乎是在明示:

他或许知道韩毅有所怀疑,但显然不认为韩毅掌握了关键证据。

此番设宴,表面调解韩峰旧怨,也有借机敲打、乃至笼络之意?

至于秘宝……

陈游之或许仍在追查,但至少此刻,他的目光并未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

一念及此,林焱心头紧绷的弦略微一松,但警觉未消。

迅速权衡。

自己是横山武馆真传弟子,破脏关的修为,魏不栋和武馆便是现下最硬的护身符。

陈游之再是陈家嫡子,在凤凰城若无确凿证据,也绝不敢轻易对武馆真传下死手。

否则,便是与横山武馆彻底撕破脸。

电光火石间,林焱快速做了决定。

韩毅必须死。

但或许不该是现在,若是出席后韩毅立刻死亡,那自己会再度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陈公子思虑周全,胸怀磊落,林某感佩。”

他伸手,接过了那封请柬。

“既是为澄清误会,林某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了。”

“请李阎兄回禀陈公子,午时醉春楼,林某定准时赴约。”

李阎见他应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

“林焱兄明智。”

“既如此,李某便回去复命。午时,醉春楼听雨轩,静候大驾。”

言罢,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市井人潮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