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鸿门之宴,上
陈府。
书房。
烛火跳了一下,爆开细小的灯花。
陈游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指尖一颗一颗捻过去,动作很慢。
佛珠表面已经摩挲得温润,映着烛光,泛着哑暗的油色。
他眼皮半垂着,像是在养神。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低声的劝阻。
“韩爷,您慢些……”
“少爷在书房休……”
“滚开!”
门被“砰”地撞开。
韩毅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左肩的断口处胡乱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发黑,边缘渗出的新鲜血液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却赤红。
他右臂撑了一下门框,才没直接栽倒。
抬头看见书案后的陈游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话,却先呛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
“东、东家!!”
他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子。
是李阎。
李阎不知何时已从厅侧走近,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撑住韩毅下坠的身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韩帮主,伤成这样,怎么不先处理伤口?”
韩毅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大:
“我有要紧事禀报东家!”
“天大的事!”
他想挣脱,可失血过多,浑身虚软,哪还有力气。
李阎没松手,反而扶着他,转向陈游之,微微躬身:
“少爷,韩帮主伤势不轻,是否先让大夫看看?”
陈游之终于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韩毅身上,从那张惨白的脸,扫到那截空荡荡、渗着血的左袖。
最后停在他焦急万分的眼睛里。
看了两息。
陈游之点了点头。
“李阎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去治伤。”
“有什么事,等伤稳住了再说。”
韩毅急了:“东家!”
“等不得!那林焱……”
“韩帮主。”
李阎打断他,手上力道微微加重,声音却依然平和。
“少爷既然说了等伤稳再说,自然有他的考量。”
“你这样子,就算说了,又能如何?”
“难不成您现在还能提刀去杀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韩毅的断臂。
“还是先保住命要紧。”
韩毅一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李阎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虚弱的部位。
是啊,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杀林焱,连自保都勉强。
陈游之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更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韩毅。”
韩毅抬头。
陈游之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透着一丝理解。
“事情我都调查的差不多了。”
“林焱那边我有所了解的。”
“你做的事情我也看的清清楚楚。”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你先去把伤处理好。”
“目前的妈祖帮不能没有帮主,陈家也不能没有你这条臂膀。”
“其他的事。”陈游之顿了顿,声音带着平和。
“我心里有数。”
韩毅愣住了。
他看着陈游之平静的眼神,听着那句“心里有数”。
胸口那股急于倾吐的火焰,竟被这寥寥数语浇熄了大半。
东家知道了?
他知道林焱杀了蔡兽耕?
知道秘宝就在林焱手里?
是了……东家是什么人?
自己都能查到的事,东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韩毅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这一松,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便潮水般涌上来。他晃了晃,李阎适时加大了扶持的力道。
“走吧,韩帮主。”
李阎低声道,“少爷给你准备好大夫了,他们都在偏房候着呢。”
韩毅这次没再挣扎。
他看了看陈游之,对方已经重新垂下眼皮,捻着佛珠,一副万事皆在掌控的沉稳模样。
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东家为何不问细节?
为何不立刻布置人手去抓林焱、搜秘宝?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压了下去。
也许……
东家有更深的谋划吧。
自己终究只是个帮派头子,打打杀杀在行,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听东家的好。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那……那东家,您千万留心。”
韩毅哑着嗓子,最后提醒了一句,“秘宝之事耽搁不得。”
陈游之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李阎扶着韩毅,慢慢退出书房。
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渐行渐远的、踉跄的脚步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静静地烧。
片刻后。
他放下佛珠,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快速写了几行字。
写罢,折好。
“来人。”
一名黑衣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
“送去醉春楼,给掌柜。”
陈游之将素笺递过去,“按老规矩布置。”
“是。”
护卫接过,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陈游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几乎是在韩毅被扶去后院的同一时间。
李阎便匆匆出了陈府侧门。
他没骑马,也没带随从,只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快步混入清晨逐渐熙攘的街市。
身形在人群中几个穿插,便没了踪影。
…………
徐家渔场。
桃林。
火终于灭了。
不是被扑灭的,是烧无可烧,自己熄的。
原本郁郁葱葱、连绵成片的桃林,此刻只剩下一地焦黑。
粗壮些的树干还立着,炭化的树皮剥落。
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木质,像一具具扭曲的骸骨。
细些的枝条早就成了灰,风一吹,扬起漫天的黑烬。
落在人头上、肩上。
混着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徐二站在林边。
一张脸比地上的灰还黑。
他手里攥着一截烧得只剩半边的账本,边缘焦卷,上面的墨迹糊成一团。
那是他刚才从倒塌的看守棚子里扒拉出来的,记录着这片桃林和旁边草药园今年所有的投入。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着,声音干涩。
“三十七亩血竭藤……”
“二十四亩云雾芝……”
“金线兰……”
“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猛地转身,抓住旁边一个护卫的胳膊,眼睛赤红:
“火到底是怎么起的?!”
“啊?!”
护卫被他吓得一哆嗦:
“二、二管事……”
“药园和看守值夜和渔场的不同,这里归三爷管理…”
“三爷?!”
“那三爷的人呢?”
“给我找!”
徐二嘶吼道。
护卫连滚爬爬地去了。
徐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想找林焱商量。
可一转头,却发现林焱站在几丈外,背对着他,面朝着内河的方向。
一动不动。
“林管事?”徐二叫了一声。
林焱没反应。
徐二皱眉,走近几步。这才看清,林焱虽然站着,眼神却飘得很远,根本没在看眼前的焦土。
他双手抱在胸前,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左臂,脚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一块焦黑的桃木。
“林管事!”徐二提高了音量。
林焱猛地回神,转头看他。
“徐二管事。”他应道,声音有些飘忽。
“这……这可如何是好?”
徐二把手里那半本烂账本递过去,声音发苦。
“桃林毁了也就罢了,可旁边那草药园……”
“那是要命的东西啊!”
“大少爷回来,我、我怎么交代……”
林焱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焦糊的纸页,模糊的数字。
他合上,递回给徐二。
“大火无情,非人力所能抵挡。”
林焱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如实禀报便是。”
“当务之急,是清理现场,看看还有没有能抢救的,另外,彻查起火原因,找到责任人。”
徐二听着这官面文章一样的话,心里更堵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焱却已经拍了拍沾满黑灰的衣摆。
“徐管事,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道,“武馆今日有要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啊?”
徐二一愣,“现在?”
“这、这火场还没清理,原因还没查……”
“你办事,我放心。”
林焱打断他,“查明原因后,派人来武馆知会我一声即可。”
说完,不等徐二反应,他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甚至有些急促。
径直朝着渔场大门方向。
仿佛多留一刻都不愿。
徐二站在原地,看着林焱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一片狼藉的焦土,只觉得心头那股闷气,堵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
林焱出了渔场,走上官道。
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远处未散尽的焦糊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不安的情绪压下去。
韩毅断了一臂,但跑了。
此人知道蔡兽耕死在自己手里,甚至可能猜到了玉匣的下落。
他一定会去找陈游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游之会信他几分?
会立刻派人来渔场搜查?
还是会先按兵不动,暗中布局?
还有那场大火。
太巧了。
偏偏在韩毅偷袭自己、自己下水查看玉匣的时候烧起来。
是一拨人?!
还是两拨人?!
林焱揉了揉眉心。
信息太杂,线索太乱。
他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纵横交错的网中央。
隐约能看到几条线的走向,却看不清整张网的全貌,更不知道握网的人是谁。
必须尽快找到韩毅,杀掉他。
他加快了脚步。
…………
凤凰城外。
临近城门的一条岔路。
这里离主街稍远,行人不多,路旁有几家早早开门的早点铺子,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出来。
林焱正低头赶路。
一道身影从旁边的巷口转出,不偏不倚,挡在了他面前。
林焱脚步一顿,抬眼。
未曾见过这人。
“林焱。”
李阎先开了口,拱手一礼,姿态客气,却恰好封住了林焱可能闪避的角度。
“晨安。”
林焱稳住心神,同样拱手:
“敢问,兄台是?”
“青山武馆,李阎,陈家管事。”
李阎直截了当,“李某在此,专程等候多时。”
“哦?”
林焱挑眉,“李管事找我有事?”
李阎从袖中取出一封素色请柬,双手递上。
“我家少爷,陈游之,午时,在醉春楼雅间设宴,诚邀林焱兄一叙。”
他顿了顿,看着林焱的眼睛,补充道:
“是为韩毅之事。”
林焱没接请柬。
他看着那封素雅却做工精致的帖子,又看向李阎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警铃大作。
“我家少爷,陈游之公子。”
李阎缓缓道,“听闻韩毅与林焱兄之间,似有些误会纠葛。”
“昨夜他是否去找你了?!”
李阎的问话,让林焱警铃大作。
“此话何意?!”
林焱看向李阎,李阎连忙解释,“兄台莫要生气。”
“这件事非我陈家指示,而是韩毅自做主张。”
“少爷心系此事,不愿见误会加深,伤了和气。”
“故特备薄席,于今日午时,在醉春楼听雨轩设宴,欲邀林焱兄与韩韩毅当面一叙,廓清迷雾,化解干戈。”
他略作停顿,观察林焱神色,继续道:
“少爷说,江湖恩怨,宜解不宜结。”
“韩毅丧弟之痛,难免偏激。”
“但,陈家不会追究此事了。”
“林焱兄年少有为,或受无妄之灾。当面说开,或有转圜。”
林焱心头骤凛。
这陈游之将事件重点放在了韩峰之死上,而非玉匣和蔡兽耕?
难道韩毅没跟他说昨晚的事。
还是说这是这三人摆的鸿门宴?!
这特么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很快林焱头脑风暴。
若是韩毅已将自己杀掉蔡兽耕的事情捅给了陈游之。
陈游之此时不该是邀约了。
毕竟这样太慢了,那玉匣在自己手里一天,事情变故越大,他应该会直接动手。
那这样看来,很有可能是韩毅并没有告诉陈游之。
亦或是……韩毅也心里没有底。
他昨晚只是猜测,并没有看到直接证据。
信息在脑中激烈碰撞。
林焱快速回忆昨夜记忆。
韩毅看到了自己下水,但当时夜色深重,火光混乱,他未必看清细节,更无实证。
这样的话,若自己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韩毅的猜疑。
见林焱沉默。
李阎再度开口。
“林焱兄。”
他声音压低,仅二人可闻,“少爷还有一言,嘱李某务必带到。”
林焱目光一凝。
李阎直视他的眼睛,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少爷说,韩毅因私仇而迁怒,所言之事多涉臆测,不足为凭。”
“林焱兄乃是横山武馆高弟,魏馆主看重的人,行事自有分寸。”
“此番邀约,只为解开韩峰身死之结。林管事只需咬定韩毅挟怨诬告,其余诸事,少爷自有主张。”
“此次邀请,关键是少爷真心想结交林焱兄!”
“希望林焱兄赏脸。”
林焱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
这几乎是在明示:
他或许知道韩毅有所怀疑,但显然不认为韩毅掌握了关键证据。
此番设宴,表面调解韩峰旧怨,也有借机敲打、乃至笼络之意?
至于秘宝……
陈游之或许仍在追查,但至少此刻,他的目光并未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
一念及此,林焱心头紧绷的弦略微一松,但警觉未消。
迅速权衡。
自己是横山武馆真传弟子,破脏关的修为,魏不栋和武馆便是现下最硬的护身符。
陈游之再是陈家嫡子,在凤凰城若无确凿证据,也绝不敢轻易对武馆真传下死手。
否则,便是与横山武馆彻底撕破脸。
电光火石间,林焱快速做了决定。
韩毅必须死。
但或许不该是现在,若是出席后韩毅立刻死亡,那自己会再度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陈公子思虑周全,胸怀磊落,林某感佩。”
他伸手,接过了那封请柬。
“既是为澄清误会,林某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了。”
“请李阎兄回禀陈公子,午时醉春楼,林某定准时赴约。”
李阎见他应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
“林焱兄明智。”
“既如此,李某便回去复命。午时,醉春楼听雨轩,静候大驾。”
言罢,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市井人潮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