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玉匣秘宝
陈府。
内堂。
此刻,灯火通明。
陈游之刚刚跑过长廊时,脚步是虚浮的。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秘宝丢了,裴立人出海抓了陈家手下的妈祖帮。
蔡兽耕抱着秘宝跑回了城。
哪一件都能要命。
三件叠在一起,他简直不敢想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陈游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石板,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语速极快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刚刚的经过。
从韩毅逃回报信,到秘宝丢失,再到蔡兽耕可能逃回城里。
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遗漏。
说完,堂内陷入死寂。
“呼呼~~”
夜风吹过烛火时,发出呜咽。
陈家家主陈燕山。
此刻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东海潮生图》前。
图是前朝名家手笔。
浪涛怒卷,云层低垂,一只海鸥在浪尖挣扎,羽翼已湿。
他一身墨色锦袍,五十余岁的面容如刀削斧凿,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手中的动作出卖了他心中的焦急。
食指拇指焦躁的搓着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个啦啦。”
“个啦啦。”
每一声,都像敲在陈游之心口。
“你刚才说。”
陈燕山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裴立人见了船就放火箭,撞杆?”
“……是。”
“没问话?”
“没。”
“妈祖帮那条船,是特制的,龙骨包铁,船板加厚。”
陈燕山踱了一步,靴底叩在地砖上,却像是踩在陈游之心底,“扛了多久?”
陈游之冷汗下来了:
“韩毅说……没扛多久。”
“没扛多久是多久?”
“……”
陈燕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裴立人是武备营千户,他手下战船配备的撞杆,是工部特制的破浪锥。”
“专打海寇的快船。”
他顿了顿,盯着儿子:
“他用破浪锥打一条商船。”
“一条看起来只是稍大些的商船!!!”
“武备营会对行商百姓动手吗?难道你不清楚他们武备营,已经被那群贱民吹捧到天上有地上无吗?”
陈游之猛然抬头,脸色煞白。
“爹,你是说……”
“裴立人知道那条船有问题。”
陈燕山截断他的话。
“好啊,我的好儿子真是聪明。”
“现在才发现问题核心所在,哈哈哈哈!”
陈燕山笑得阴森。
陈游之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如果裴立人早有察觉,那这次截杀就不是偶然遭遇,而是蓄谋已久!
武备营一旦介入,事情就彻底从暗处被扯到了明处!
“所以。”
陈燕山终于开口,声音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东西,是在裴立人眼皮子底下丢的。”
“是……是。”陈游之喉咙发干。
陈燕山挑眉,下一刻他慢悠悠的走到陈游之面前。
接着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字字如刀:
“所谓秘宝,是诸国联盟八位君主联名要的钥匙!”
“甚至连我也没有资格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但是那东西,是能为大人换回三条南洋香料航路、两座金山开采权的筹码!”
“能在这种雄威事业上,成为棋子都是我陈家的福报!”
“你当我这些年打点上下,疏通关节,是为了什么?!”
陈游之瞳孔骤缩。
诸南各国八位君主……
香料航路……
金山……
秘宝……
钥匙……
这些字眼砸得他头晕目眩。
下一刻,陈燕山伸出手,捏住陈游之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换句话说,陈家只是一只手套。”
“如今手套脏了,你说,那位大人是会费心洗手套,还是直接剁了这只手,换一只干净的?”
陈燕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一旦消息走漏到朝廷!”
“陈家,满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包括你娘,你妹妹,还有你养在外头那个粉头和她生的野种!!!”
“一个,都活不了。”
陈游之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
“爹,我……”
陈游之浑身发抖。
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陈游之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陈游之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爹……”
“我的好儿子,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陈燕山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度。
“如今你就这样跪在这里,告诉我,你没办法?”
陈游之浑身一颤:
“爹,我已经派人……”
“闭嘴。”
两个字,冷得像冰。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脸上。
陈游之整个人被抽得歪倒在地,左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嗡——”
陈游之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上佛珠停止转动,陈燕山背着手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凤凰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游之几乎以为风暴已经过去。
“去……”
陈燕山没回头。
陈游之如蒙大赦,慌忙爬起:
“是!儿子这就带人全城搜捕蔡兽耕,一定把秘宝……”
“我让你去找秘宝了么?”
陈燕山打断他。
陈游之一愣。
“秘宝,我会亲自去找。”陈燕山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蕴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你,明天去旧军报到。”
陈游之一愣。
“旧军?”他彻底懵了,还以为自己老爹被气懵了说胡话。
“爹,现在这时候,我怎么能……”
“正因为是这时候,你才更得去。”
“你没来之前,我便获得消息,徐斌已经入职旧军,做了小旗官。”
“魏不栋和徐开山显然已经联手,三日后他们还会一同在迎春楼摆宴席。”
“这显然是向陈家宣告他们联盟了。”
“你须知徐家靠山何在!”
“所谓徐陈两家斗争,也不过是朝堂博弈的余波罢了。”
“你加入旧军前,仔细打听徐斌究竟在拉拢横山武馆的谁。”
“把他拉起来的那点势力,给我拆了。”
“一根线都别留。”
陈游之忽然明白了。
秘宝丢失,陈家已站在悬崖边。
父亲要做的,不是慌慌张张去找秘宝,而是稳住阵脚,同时斩断所有可能威胁到陈家的枝蔓。
而徐家和徐斌就是最大的威胁!
“可是爹。”
陈游之不甘心,“那秘宝万一被裴立人……”
“裴立人若真拿到了秘宝。”
陈燕山冷笑,“武备营已经到我陈府吵架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只要箱子还没落到武备营手里,就还有机会。”
陈游之低下头:“儿子……明白了。”
“去吧。”
陈燕山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但又放心不下继续叮嘱。
“记住,在旧军里,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离间徐斌的势力,他跟谁走的近,你需要拉拢他。”
“同时要注意,横山武馆其他人,尤其是有可能进入武备营的人!”
陈游之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父亲在身后淡淡补了一句:
“秘宝若找不回来,我会亲自砍下你的头,送去给那位大人谢罪。”
门关上了。
陈燕山独自站在堂内,目光落回那幅《东海潮生图》上。
浪涛依旧怒卷。
那只海鸥,终究没能冲出乌云。
………
徐家渔场。
仓库,旧屋。
幽蓝的刀尖抵在鲸甲内甲上,再也刺不进半分。
蔡兽耕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得不成样子,眼里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可能?!”
他低吼一声,抽刀再刺!
手腕发力,刀尖又向前顶了半分。
在鲸甲内甲面前。
莫说这种短刀,便是军中制式腰刀正面劈砍,也未必能一刀破开。
林焱没给他第二次发力的机会。
格挡的右臂猛然向内一扣,五指如铁钳般扣死蔡兽耕持刀的手腕,指力透骨!
“咔嚓。”
蔡兽耕手腕扭曲九十度。
“当啷!”
蔡兽耕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蔡兽耕腕骨被捏碎的瞬间,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他凶性未减。
“小子你找死!”
他厉喝一声,强忍剧痛。
未被制的左腿如毒蝎摆尾,狠辣地撩向林焱下阴!
这一脚阴损迅疾,带着亡命徒以伤换命的狠绝。
然而林焱的反应快得超出他理解。
那撩阴腿才起一半,林焱抓着他右腕的手猛然向下一拽。
同时侧身进步,右肘如重锤般砸落!
“砰!”
肘尖精准砸在蔡兽耕抬起的大腿根处。
“啊——!”
蔡兽耕凄厉惨叫,感觉整条腿的筋骨都错了位。
酸麻剧痛让他半边身子瞬间软倒。
不对!
这小子!
惊恐的念头第一次闪过。
可他来不及细想,林焱的攻击如暴雨般接踵而至。
拽着他右腕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成为支点。
林焱脚下步伐一错,腰身拧转,借着拧身之力,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狠狠捣向蔡兽耕心窝!
同时双臂骤然爆发双响!
“咔咔!”
“咔咔!”
蔡兽耕亡魂大冒,慌忙用还能动的左臂格挡。
“砰!”
挡是挡住了,但那拳头上的力量远超他想象,如同被狂奔的牛犊撞上。
左臂小臂骨应声而折,诡异的弯折角度让蔡兽耕瞳孔骤缩。
破骨境?!
他居然是破骨境!?
恐惧如冰水浇头。
拳劲未消,透过断裂的手臂,依旧重重轰在他胸口。
“噗!”
蔡兽耕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身体不由自主向后踉跄。
林焱如影随形,根本不给丝毫喘息之机。
拧身、踏步、再出一拳!
这一拳自下而上,是下颌!
蔡兽耕视线已被鲜血和汗水模糊,只看到一只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勉强偏头,拳头擦着颧骨掠过。
“砰!”
虽未正中,但那擦过的劲力依旧可怕。蔡兽耕感觉半边脸瞬间失去知觉,耳朵里嗡鸣一片,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再也站立不住。
“噗通!!”
旋即跪倒在地,地面尘土被震起。
刚才还存在的反抗心思、侥幸念头,此刻被这接连三拳砸得粉碎。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剧痛淹没了他。
会死!
真的会死!
他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
“饶……饶命啊!林兄!”
“爷爷!”
“饶了我!!”求饶声混着血沫和泪水,不受控制地嘶吼出来。
他跪在地上,以头抢地,之前的凶悍癫狂消失无踪。
林焱没有顾及他的求饶。
反倒是把他重重掼在地上。
蔡兽耕想挣扎,可林焱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腰。
一只手将他双臂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从一旁抽出绳索。
三下五除二。
绳索勒进皮肉,捆得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蔡兽耕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灰土和惊恐。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力远在他之上。
“林兄…饶命!”他声音发颤。
林焱没回答。
林焱左手同时探出,抓住他衣领向下一扯,右膝向上狠狠一顶!
“砰!”
膝撞结结实实顶在胃部。
蔡兽耕眼珠暴突,所有声音都被这一顶闷了回去,整个人像虾米般弓起,酸水混着血沫从嘴里喷出来。
林焱松手。
蔡兽耕软软瘫倒在地,蜷缩着抽搐,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从偷袭到被制服,不过六个呼吸。
林焱弯腰捡起那把短刀。
刀身泛蓝,显然是淬了毒。
他目光一冷,抬脚踩在蔡兽耕背上,力道压得对方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你究竟是谁?”
林焱问得很简单。
蔡兽耕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饶……饶命……林兄。”
“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我就是想弄点银子跑路……”
林焱眼神虚眯,对方显然没有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跑路需要杀我?”
“我……我怕你告发……”
蔡兽耕语无伦次,“你刚刚看我的眼神不对,我……我以为你发现了……”
林焱不再问他。
他目光扫向他身旁的包裹
林焱蹲下,用刀尖挑开包裹。
蔡兽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
“别动!那是我的!我的!”
林焱没理他。
布一层层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玉匣。
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
通体由整块白玉雕成,莹润剔透,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匣身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反常。
只在正面中央,嵌着一个黄铜锁孔。
钥匙孔的形状很奇特,不是寻常的一字或十字,而像一朵半开的花。
林焱瞳孔微缩。
这玉匣,绝非凡物。
光是这玉料,便是价值连城。更别提这严丝合缝的雕工,以及那特殊的锁孔。
一个念头闪过。
莫非……
“别动!”蔡兽耕嘶声吼叫,挣扎着想爬起来,“林兄,求你了,我给你钱!”
林焱走到他面前,蹲下:
“匣子里是什么?”
“不……不知道……”
“钥匙呢?”
“没有钥匙!”
蔡兽耕坚决咬死。
“没有!谁都没有!打不开!谁都打不开!”
“匣子里是什么?”林焱又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蔡兽耕嘶吼,“我根本没打开过!没有钥匙!打不开的!”
“钥匙在谁手里?”
“噗呲”林焱一刀扎进他的大腿,鲜血立刻喷了出来。
“啊啊~”
还没等蔡兽耕叫出声,林焱便堵住他的嘴巴。
“告诉我,我带你治疗!”
疼的满头是汗的蔡兽耕似乎忍不住了,他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林焱抽出他口中的布条。
“在陈……”蔡兽耕话到嘴边,突然刹住。
他盯着林焱,眼里闪过一丝鱼死网破的癫狂。
“来人啊!!!”
“仓库有贼!!!”
“有人私藏朝廷秘宝!!!”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尖锐刺耳。
林焱瞳孔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
左手闪电般捂住蔡兽耕的嘴,右手用短刀抹脖,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嗤——”
刀锋抹过脖颈。
蔡兽耕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得极大,眼里还残留着那股癫狂的得意,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焱松开手,站起身。
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慢慢弥漫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蹲下身,开始搜蔡兽耕的身。
袖袋,怀里,裤脚。
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两银票,和十两散碎银子。
再没有其他。
林焱将银钱收好,重新看向那个玉匣。
玉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锁孔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不能留在这里。
林焱迅速行动。
他扯下蔡兽耕的外衣,将玉匣层层包裹,又捡起那把淬毒短刀,用布缠好。
随后,他吹灭仓库里唯一的油灯,推开后窗。
夜色正浓。
他先回了一趟自己住处,取了一件深色旧衣换上,将染血的外衣塞进灶膛,点火烧了。
灰烬捣碎,混入煤渣。
然后,他背着包裹,扛起蔡兽耕的尸体,悄然翻出渔场围墙。
…………
凤凰城内河,上游。
这一段河道拐了个弯,水流平缓。
岸边是一片野桃林,开春的季节,桃花还没开出花苞,只剩下黑黢黢的枝桠,在月光下像鬼爪。
林焱走到河边。
他解开包裹,露出玉匣。
月光照在白玉上,泛着清冷的光。他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用蔡兽耕的外衣紧紧裹住玉匣,又用麻绳捆牢,确保沉底后不会散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裹,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
他很快潜到河床。这里水草茂密,泥沙松软。
他扒开几丛水草,在河床底部刨出一个浅坑,将包裹塞进去,又推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浮出水面,抹了把脸。
河面平静,只有月光碎成粼粼波光。
应该够了。
这河段偏僻,少有渔户来。
就算有人捞到,也只会当是块裹着石头的破布。只要钥匙不出现,这玉匣就永远是个打不开的谜。
林焱上岸,拧干衣服。
接下来,是尸体。
他重新扛起蔡兽耕,沿着小路朝外城走去。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外城西边,黑水河。
黑水河旁,是城里处理病死牲畜、废弃杂物的地方。
常年臭气熏天,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鬼影都不见一个。
林焱走到黑水河边缘。
这里堆着大量柴垛、枯草,还有几处没烧尽的灰堆,余温尚存。
他将蔡兽耕的尸体拖到最大的一处灰堆旁,扒开表层灰烬,露出下面暗红的炭火。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柴垛。
林焱将尸体推进火堆中央,看着火焰吞没那具躯体。
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混着焚烧场原有的腐臭,令人作呕。
他退到远处,静静等待。
火焰一开始很小,慢慢舔舐着衣角,然后“呼”地窜起来,将整个人吞没。
油脂燃烧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火光映着林焱的脸,明暗不定。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张扭曲的脸,那双癫狂的眼睛。
然后林焱转身离开。
走出垃圾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辰时将至,该去横山武馆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