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合力围剿
“徐世伯,游之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宴会厅里,原本因裴立人与林焱的关系而掀起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陈游之,身后跟着七八名随从,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堵在门口,将试图阻拦的侍者完全隔开。
他们拥簇着陈游之,仔细看,围成一个圈,圈内里还有两个人被堵住身形。
看不出样貌。
徐开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陈贤侄。”
徐开山开口,声音还算平稳。
“今日是迎春楼开业宴,亦是犬子庆贺之席。”
“请帖,陈某似乎未曾送往陈府。”
话里藏着针。
陈游之却笑了。
他迈步走进来,步履从容,目光扫过全场,在裴立人身上顿了顿。
又在林焱脸上掠过。
最后落回徐开山身上。
“世伯莫怪。”
陈游之拱手,姿态做足,语气却毫无歉意。
“游之今日前来,并非为饮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是为公事。”
公事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主位上,杨成武放下酒杯,捻须的手停了。他看向陈游之,眼神深了深,没说话。
裴立人依旧坐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面色平静。
魏不栋侧身,将林焱往身后挡了挡,低声道:
“退半步。”
林焱依言后撤,站在师父侧后方,目光却紧盯着陈游之。
他能感觉到,厅内的空气正在迅速变冷。
“公事?”
徐开山冷笑。
“陈某不知,陈家何时能管到我徐家头上了?”
“自然管不到。”
陈游之笑容不变。
“但海军补给的差事,关乎海防边境安危,却是整个凤凰城的事。”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抬高。
“游之得了确切消息。”
“徐家渔场后山的草药园,昨夜,已被人纵火焚毁!”
“满园药材,尽成焦土!”
“什么?!!!!”
满堂哗然。
裴立人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
药园被焚?!
他心头一沉,无数念头翻滚而起。
徐家药园是海军在东南沿海三镇最重要的药材来源之一,尤其是金疮药和祛瘴散,半数出自徐家。
此刻被焚,岂止是徐家之难?
这直接动摇的是沿海卫所伤药供给的根基!
那些在海上与倭寇、风浪搏杀的儿郎们,若缺了及时救治的药材……
裴立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太清楚后方补给一旦断裂,前方将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
更何况,徐斌是他好友,徐家多年来对海军支持颇多,于公于私,他都无法坐视。
紧接着,更深层的疑虑涌上心头:
陈游之如何能得了确切消息?
这火,起得未免太巧!
就在徐斌授百户、迎春楼开业的当日,就在海军即将与徐家续签大宗补给合约的关口?
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纵火,要断了徐家乃至海军的这条供给线?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陈游之志在必得的脸。
又掠过蒲文康、洪庆山毫不掩饰的喜色。
洪庆山家中经营药产,欣喜情有可原,因为徐家供给跟不上,市场份额就会被他们抢占。
可是这蒲文康为何如此亢奋?!
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把火,烧向的是徐家,瞄准的恐怕是海军在凤凰城乃至整个东南的后勤布局。
裴立人腮边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森然寒意。
若真是有人为夺利而罔顾海军安危……
他缓缓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此刻发作不得,杨成武尚未表态,徐家也未全盘皆输。但袖中的拳头,已然捏得骨节发白。
徐斌脸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
“你胡说!”
徐开山一把按住儿子手臂,力道极大。他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涌现出杀意。
陈游之看在眼里,笑意更浓。
“是不是胡说,世伯心里清楚。”
他转向杨成武,躬身一礼。
“杨大人,徐家既已无药材根基,如何还能承接海军补给?”
“此事关乎军国大事,还望大人明察,慎用徐家,以免误了海军将士!”
话音落下,席间立刻有人附和。
蒲文康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声音却装得沉痛:
“杨大人,陈贤侄所言若属实,此事非同小可!”
“海军药材补给断不得,徐家若真失了药园,这差事……”
“怕是得早做打算了。”
洪庆山为了自家生意,也紧跟着起身,叹气道:
“徐兄,若真有此事,你该早些说明才是。”
“耽误了海军补给,你我谁都担待不起啊。”
“我洪家愿意为你分忧!”
一唱一和。
刀光剑影藏在关切之下。
徐开山
徐斌刚刚回到他身边时,的确汇报了这个消息,药园起火,损失惨重。
徐斌领其严令封锁,就是怕在今日宴会上出乱子。可陈家不仅知道,还选在此时当众揭破!
怎会如此巧合?!
“药园之事,徐某自会处理。”
徐开山声音发沉,“海军补给的药材,徐家库中尚有存量,绝不会误事。”
“陈贤侄多虑了。”
“库存?”
陈游之挑眉,“能撑多久?一月?两月?”
“海军补给是长久之计,世伯拿库存搪塞,莫非是欺杨大人不知情,还是觉得边关将士的性命,可以敷衍?”
这话极毒。
直接扣上了欺瞒官府、漠视军情的帽子。
徐斌再也忍不住,挣脱父亲的手,指着陈游之怒喝:
“陈游之!”
“你今日就是来搅局的!”
“我徐家药园如何,轮不到你陈家过问!”
“来人——!”
他一声令下,厅外立刻涌入十余名徐家护卫。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陈游之却丝毫不慌,反而反身半步,看向杨成武,声音里带着讥诮:
“杨大人请看,徐公子这般气急败坏,喊打喊杀,莫非是被我说中了实情,恼羞成怒?”
“如此沉不住气的家族,如何能担起海军补给的重任?”
“大人,还需三思啊。”
徐斌脸色涨红,还要再说,却被徐开山厉声喝止:
“孽子!退下!”
徐斌咬牙,死死瞪着陈游之,终究还是退了半步。
林焱站在魏不栋身后,看着这一幕,心头微沉。
陈游之这是连环计。
先揭破药园之事,动摇徐家根基。
再激怒徐斌,让徐家落下“冲动无谋”的口实。
每一步,都算计得极准。
杨成武终于开口。
他轻咳一声,缓缓站起身。
“陈公子。”杨成武声音平和,却带着官威,“徐家药园之事,本官自有考量。今日是徐家宴席,你若为道贺而来,本官欢迎;若为公事,可择日到府衙再议。”
这是要压事。
陈游之却不肯罢休。
他躬身道:“大人明鉴,游之并非有意搅局。只是海军补给事关重大,游之身为凤凰城子民,不敢不报。况且……”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徐开山。
“徐家与陈家,在药材质地、供货时限上,素有争议。今日各执一词,空口无凭。不如——”
他拖长音调。
蒲文康立刻接上:
“不如以文会友,切磋一番!既分高下,也辨底蕴!既不伤和气,又能让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洪庆山拍手:“好主意!文比定输赢,最是公道!”
场内宾客议论声骤起。
有人点头称是,有人皱眉不语,更多人则是眼神闪烁,等着看戏。
陈游之见气氛烘托到位,上前一步,朗声道:
“既然蒲世伯、洪世伯都这般说,那游之便提个章程。”
“就以文会武,三局两胜!”
“若徐家输了,不仅要当众承认草药园焚毁、无力承接海军差事之实,还需将迎春楼前这块夏庆帝的题词碑,送到我醉春楼,可敢?”
以文会武?
林焱心中一动。
这是要把商业之争、势力博弈,拉到台面上,用文斗的方式定胜负。
赢者通吃,吃掉招牌名望,吃掉经济利益。
输了,则再无翻身余地。
好狠的手段。
下一刻,陈游之看向杨成武,接着又盯着徐开山,一字一顿。
“请知府大人主持!”
陈游之话音落地,宴席上的众宾客。
除了魏家武馆的人,王家大公子、裴立人之外。
无一例外齐齐起身。
“请知府大人主持!”×28
这显然是在向杨成武施压。眼下杨成武看了看徐开山,无奈的摇了摇头。
陈家身后的人终究是势大,能吓得在场宾客为其站台。
“好,那就依你。”
陈游之像是得了鼓励,迫不及待。
“徐世伯,你敢应战吗?”
题词碑!
那是迎春楼的招牌,是徐家今日立威的根基!
陈游之不仅要夺海军差事,还要砸徐家的脸面!
徐开山脸色阴沉如水,胸口起伏。
他看向杨成武。
杨成武捻须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既然双方各有愤懑,以文会武,倒是不失体面,不伤和气。”
“本官便做个中人。”
“三题定胜负,分别以文赋,策论,诗词为题。”
“题目由本官来出,二位皆可请外援相助,如何?”
外援!
徐开山心头一松。
杨成武这是在暗中给他留生路!
还有机会!
今日宴请的宾客中,能称得上文才外援的,首推上儒三家的王家。
王景明王大公子就在席上!
王家世代治经,尤擅策论,王景明更是年轻一辈中出了名的务实之才,析事明理,文章老辣。
若有他相助,策论一题,至少能稳拿一分。
至于赋和词……
徐开山心思急转。
赋需铺陈华美,词贵意境婉转,这并非王家最强项。
但好在,据他所知,今日孔家那位以行赋如流云、文采斐然著称的嫡子孔希君,虽然受邀但并未前来。
刘家那位精研词律、填词清丽绝伦的少主刘茂兴,也未曾露面。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徐开山暗自咬牙。
孔、刘两家虽与王家并列上儒三家,但路数略有不同。
王家重经世致用,孔家偏重文章华彩,刘家则专精诗赋词章。
若那两家的人也在场,被陈家请了去,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如今,孔希君、刘茂兴不在,陈游之仓促之间。
未必能找到在赋、词两道能完全压制王景明的人物。
只要王景明肯出手,三题之中策论稳胜,赋与词力争一题,未必没有胜算。
上儒三家的王家就在席上,若能得王家相助……
他立刻转头,看向王家大公子王景明。
王景明坐在席间,一直沉默旁观。
此刻见徐开山看来,他目光微动,他在权衡。
徐开山的心提了起来,随后王景明点了点头。
徐开山心头终于松了口气。
陈游之却已经拱手:
“游之无异议,全凭杨大人做主。”
杨成武点点头:
“好。”
“三题分别为赋、策论、词。”
“第一题。”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就以我凤凰城登仙台为题,各作赋一篇。限时半个时辰。”
登仙台赋。
题目一出,不少文士打扮的宾客都暗自点头。登仙台是凤凰城名胜,历代文人题咏极多,要写出新意,难。
陈游之躬身:
“游之领命。”
他转身,朝身后随从中一人微微颔首。
那人上前一步,脱下兜帽,露出一张儒雅清俊的脸。
青衫磊落,气质温润。
他向杨成武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晚生孔希君,见过杨大人。”
“今日有幸,愿为陈公子助力,献丑一二。”
孔希君!
满堂惊呼未落,陈游之身后又走出一人,锦袍玉带,气度沉稳,正是刘家少主刘茂兴。
刘茂兴亦行礼道:
“晚生刘茂兴,亦愿附骥尾,请大人指教。”
孔家!
刘家!
上儒三家,竟有两家站在了陈家身后!
徐开山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邀请不来的孔、刘两家。
竟早已与陈家勾结!
这不是比试。
这是围猎!
场内彻底炸开。
武馆众人皆变色,魏不栋眉头紧锁,陈默则是看的怒血喷张。
林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脑海瞬间清晰。
陈家联合孔、刘,对徐家形成合围。其中还包括摇摆不定的蒲、洪两家。
徐家,已陷绝境。
他睁开眼,看向徐开山。
下一刻,陈游之笑了。
他看向徐开山,声音轻快,却字字如刀:
“徐世伯,请吧。”
“这第一题。”
“登仙台赋,您徐家,派何人应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