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横山五爷,上
林焱提着礼物,走到厅堂中央。
他把木桶和束脩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两步,整衣,跪地。
双膝触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弟子林焱,拜见师父、师娘。”
他俯身,磕头。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魏不栋看着他,缓缓开口:
“林焱,你可知,入我门下,需守什么规矩?”
“弟子知道。”
林焱抬起头,声音沉稳:
“一,尊师重道,不得欺师灭祖。”
“二,勤学苦练,不得懈怠荒废。”
“三,同门友爱,不得手足相残。”
“四,持身守正,不得恃强凌弱。”
“五,光耀门楣,不得辱没师名。”
这五条,是横山武馆的门规。
每个弟子入门时都要背。
魏不栋点点头。
“既知规矩,我便问你。”
他盯着林焱的眼睛:
“你可能做到?”
“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魏不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的气势都柔和了。
“好。”
他抬了抬手:
“敬茶吧。”
旁边早有丫鬟端着茶盘候着。
林焱起身,从茶盘里端起茶碗。
青瓷茶碗,碗身温热。茶汤清亮,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是上好的龙井。
他双手平举,走到魏不栋面前,单膝跪下。
“师父,请用茶。”
魏不栋接过茶碗,揭开碗盖,轻啜一口。
然后,他把茶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魏不栋的第五位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厅堂里的气氛顿时松了。
张氏笑着开口:
“快起来吧,孩子。”
林焱起身,又转向张氏,躬身行礼:
“师娘。”
“哎,好孩子。”
张氏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封,递给林焱:
“拿着,这是师娘给你的见面礼。”
林焱双手接过。
红封不厚,但摸着硬硬的,像是银票。
“多谢师娘。”
他正要退下,却被张氏拦住,只见张氏看向其他几位弟子,开口道。
“你们师弟这么懂礼节,难道师兄弟们还不如一个小辈吗?”
厅堂里的气氛,因张氏这句话,又活络了起来。
张氏此言一出,陈默便率先走出来。
“师娘莫要怪罪,我们自然是给小师弟准备了礼物的。”
陈默走到林焱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暗金色的护臂,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夕阳映在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护臂上镌刻着繁复的纹路,细看之下,竟是三足金乌展翅的图案。
“小师弟。”
陈默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这是金乌护臂。”
他把护臂递到林焱手中。
林焱接过,入手微沉。
护臂颜色暗沉,偏近于古铜色,表面有着细密如羽毛般的纹理,在厅堂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护臂关节处设计精巧,留有活动的余地,边缘则以某种黑色兽筋收口,看着就结实。
“这护臂……”
“水下用的。”
陈默言简意赅,“用的是师父早年猎得的一头异兽三足火鸦的翼骨为主材,掺了少许赤铜,请城西李铁手打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焱:
“这护臂尤其在水下,有几分奇效。戴着它,手臂挥动时受水流阻碍小些,浮水换气,能省不少力气。”
林焱点头看向陈默。
“戴在手上,入水后能引动水势,让浮游更轻松。你出身渔场,应该用得上。”
“将来若是入了水军,这东西也能给你不小的助力。“
林焱眼睛一亮。
“多谢大师兄!”
他躬身行礼,双手捧着护臂,郑重其事。
陈默点点头,退回了座位。
张氏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
她转头看向魏莱:
“老二,你的呢?”
魏莱早就等不及了。
他“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厅堂侧门立刻走进一个下人,手里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但看那沉甸甸的模样,就知道里头的东西不轻。
下人走到林焱面前,躬身将托盘举起。
魏莱大步上前,一把掀开红绸。
“哗——”
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托盘上,摆着一副甲胄。
并非沉重的全身甲,而是更为精巧贴身的内甲。
甲片一片压着一片,层层叠叠,细密如真正的鱼鳞,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整体呈现出一种深海暗流般的青黑色,其中又流转着一淡蓝色光泽。
甲胄的肩部、肘部、膝部。
都用暗红色的筋绳编扎固定,那些筋绳粗如小指,纹理分明。
“这是鲸甲!”
“深海宝鲸的皮,做内衬。”
魏莱指着甲胄,语气里透着自豪:
“虎头鲨的筋,做绑绳。”
他顿了顿,又指着那些鳞片:
“至于这些外甲鳞片。”
“是三佛齐大郑海里牛角鳄的鳞。”
“当年我跟武备营出海,在瓯越边境,斩杀了一个三佛齐的首领,所获。”
林焱听得心惊。
深海宝鲸、虎头鲨、大郑海牛角鳄。
这些名字,显然超脱宝鱼范畴,都是异兽。
寻常武者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只。
而现在,这些异兽身上最珍贵的部分,被打造成甲胄,摆在他面前。
“这副甲,我留了三年。”
魏莱看着林焱,眼神认真:
“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给小师弟,正好。”
他大手一挥:
“拿着!”
林焱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双手,托住甲胄。
入手比想象中轻,但那沉甸甸的分量,是实实在在的。
鳞甲触手冰凉,却又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的质感。
他能感觉到,每一片鳞甲里,都蕴含着某种力量。
绝对防御的力量。
“多谢二师兄!”
林焱深深躬身。
魏莱拍拍他的肩,哈哈一笑,退回座位。
张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看向程是非:
“老三。”
程是非早就站了起来。
他没等张氏多说,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锦盒不大,一尺来长,用深蓝色的云纹锦缎包裹着。
他走到林焱面前,打开锦盒。
里头是一双靴子。
云犀靴。
靴面用上好的云锦织成,淡青色的底子,绣着流云纹。
靴筒高及小腿,边缘用银线锁边。最特别的是靴底。
不是寻常的牛皮或布底,而是一种淡灰色的材质,透着玉石般的光泽。
“这是云犀皮做的底。”
程是非温声解释:
“轻便,耐磨。”
“走山路不硌脚,走水路不滑脚。”
“我特意让人赶工做的,尺寸应该合你的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咱们武者,脚底下稳当,比什么都重要。”
林焱接过锦盒。
他低头看着那双靴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三师兄话不多,但这份心意,细得很。
“多谢三师兄。”
程是非笑了笑,退下了。
这下,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庭伊身上。
四师姐。
周庭伊不急不缓地起身。
她没带锦盒,也没让下人端托盘。
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革囊。
那革囊只有巴掌大,深褐色,表面光滑,像是某种兽皮缝制的。
她走到林焱面前,解开革囊的系绳。
然后,从里头掏出一团东西。
那东西在她手里时,只有拳头大。但随着她轻轻一抖。
“唰!”
一团银光乍现。
那是一张网。
银光闪闪的网,网眼细密,每一根网线都细如发丝,却又透着金属般的质感。
整张网展开来,足有丈许方圆,但捧在周庭伊手里,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鬼门蛟的筋。”
周庭伊的声音清脆:
“十条蛟筋,抽丝编成的网。”
厅堂里又是一静。
鬼门蛟。
这个名字,连魏不栋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那是生长在东海深海暗流中的异兽,形似蛟龙,却只有丈许长。
鬼门蛟最珍贵的,就是它背脊上那一条主筋。
柔韧无比,刀剑难断,水火不侵。
寻常武者,能得一条鬼门蛟筋,都能做成传家的宝索。
而周庭伊这张网,用了十条。
“这东西想必你用的到。”
周庭伊把网递到林焱手里,嘴角带着狡黠的笑:
“不过这网,可不是用来打鱼的。”
她顿了顿:
“鬼门蛟筋做的网,困人、困兽,都好用。遇上麻烦,撒出去,便是破骨关的高手,一时半会儿也挣不脱。”
林焱捧着这张网。
网线细如发丝,却沉甸甸的。他试着轻轻一扯,网线绷直,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像是紧绷的橡皮筋,却比橡皮筋的韧性更强。
他能感觉到,这网里蕴含的韧性。
坚韧到极致的力量。
“多谢四师姐!”
林焱再次躬身。
周庭伊摆摆手,退回座位。
直到这时,厅堂里的众人才忽然反应过来。
护臂、甲胄、靴子、渔网。
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
“好家伙!”
魏莱第一个叫出声:
“好家伙没重复的!”
陈默点点头,嘴角难得露出笑意:
“默契罢了。”
程是非也笑:
“各送各的,谁也不撞。”
周庭伊挑了挑眉:
“不然呢?”
“难道都送护臂,让小师弟一手戴十个?”
这话一出,厅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