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海军特使
迎春楼外。
长街上,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投在青石板上,将人影拉得细长。
林焱跟着师傅魏不栋,与几位师兄弟说说笑笑,正要往横山武馆的方向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
“林师弟,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焱回头,见徐斌正从迎春楼的门阶上快步走下,身后跟着两名亲随。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徐斌走到近前,先朝魏不栋抱拳:
“馆主,扰了。”
魏不栋颔首:“你们聊。”
随后魏不栋带着陈默等人,先走一步。
徐斌这才转向林焱,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却有几分郑重。他示意那亲随上前,揭开蓝布。
灯火下,露出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的册子。
封皮上,是朴拙的三个墨字。
宝鱼册。
林焱瞳孔微微一缩。
东山码头时丢了的宝鱼册。
没想到兜兜转转的还是到了徐斌手里。
“这……”
林焱伸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头一阵翻涌。
徐斌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东山码头,韩峰。”
短短六个字。
林焱猛地抬眼,看向徐斌。
徐斌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仿佛在说:
我知道,我替你瞒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如今看来,徐斌不仅拾到了他遗失的册子,更早已知晓那桩事,却选择了沉默,甚至替他抹平了可能的余波。
此刻将册子归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交代与承诺。
夜风拂过,灯笼摇晃。
林焱握着《宝鱼册》,掌心能感觉到纸页的纹理。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多说一个字,只是朝徐斌深深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斌拍了拍他的肩,朗声笑道:
“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好了,天色不早,快随馆主回去吧。”
“师兄费心。”林焱抱拳。
“还叫师兄?如今你是亲传,怕不是我要改口了。”
徐斌笑着看向林焱。
“各论各的!”
林焱此刻也用笑容回应。
“你小子。”
“那就顶峰相见。”
两人眼神真挚,齐齐抱拳,两人如今道路不同,一个去了旧军,另一个还在武馆。
但情感还是纯粹。
徐斌点点头后,摆摆手,转身带着亲随又回了迎春楼。
魏不栋在一旁,虽未听清二人低语,但见神情动作,也知是江湖人之间的义气交代,并不多问,只裴声道:
“走吧。”
林焱将《宝鱼册》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熟悉的厚度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竟有种久别重逢的踏实感。
一行人继续往武馆走。
师兄弟几个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晚宴上的事,话题自然转到了林焱作的那两首词上。
“小五,你的词,真是绝了!”
“是啊,当时知府大人眼睛都亮了。”
“要我说,咱们横山武馆,论文采,还得是小五!”
程是非,周庭伊七嘴八舌的夸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热闹。
林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他性子内敛,不喜张扬,但师兄弟们真诚的认可,还是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魏不栋走在最前,听着身后弟子们的笑谈,脸上也带着裴和的笑意。
长街渐尽,横山武馆的黑瓦围墙已在望。
…………
迎春楼内。
三楼的厢房。
徐斌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远去的一行人影,直到他们没入街角黑暗,才转过身。
裴立人已静候在房中。
“准备好了吗?”徐斌问。
“差不多了,这次药园失火也和花莲教脱不了干系。”
裴立人点点头。
“刚接到海鸽传书,海军那边派的人,最迟后天晌午就能到凤凰城外港。”
徐斌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来了多少人?什么底细?”
“来的是一位都督,姓裴。这件事我不方便出面,还是你来主导。”
裴立人顿了顿。
“信里说,是大帅亲自督办花莲教与失踪人口案。”
“裴?”
徐斌挑眉,“看来是那位了,裴兄要倒霉了?”
“是。所以我说我不方便见面。”
“需要你来主导。”
徐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花莲教的事,牵扯越来越广。
近些日子有渔民、货郎失踪,报上来也只当寻常案件。
可近几个月,失踪人数陡增,且不止平民,连两个小有身家的商贾也莫名不见了。
“既然是海军都督亲至,还是我来主导。”
“那我可不敢怠慢。”
徐斌开口道。
“码头、驿馆、城中各要道,都加派些人手,不必明着护卫,暗中留意即可。”
“这位裴都督若想低调,我们就配合。”
“你小子。”
裴立人无奈应道。
面对自家妹妹,他还真的没底气。
…………
横山武馆。
内院。
卧房。
林焱坐在木床上,油灯如豆,在墙上投出他安静的影子。
二狗和子龙都早早入睡。
他再次取出那本《宝鱼册》,就着灯光,一页页翻开。
突然,一封信从中掉落。
林焱看着信封。
“是徐斌给我的?!”
…………
东海。
离凤凰城港口约三十里处的海面上。
一艘双桅快船正破浪而行。
船体修长,漆成深青色,帆是素白的硬帆。
在夜色中并不显眼。
只有船头一盏气死风灯,随着船身起伏摇晃。
已是后半夜,海风凛冽。
船舱内,烛光昏暗。
裴从笑坐在窄榻边,低头解开衣襟,取出一卷长长的白布。
布匹展开,她将其紧紧缠在胸前,一圈,两圈,三圈……
束紧。
再束紧。
直到原本起伏的曲线被压平,变成少年人般单薄的胸膛。
她动作熟练,眼神平静。
缠好束胸,她套上中衣,又穿上深青色的武官常服。衣袍裁剪利落,腰束革带,肩线平直。
最后,她将长发高高束起,戴上武冠。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却略显冷硬的脸。
眉峰如刀,眼瞳漆黑。
若不细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俊俏的少年武将。
束胸的过程并不舒适,尤其是长途航行之后,更觉气闷。
但裴丛笑早已习惯。
在海军,女子之身是极大的不便。
即便凭真功实绩爬到了都督之位,她依然需要这层伪装,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
她重新将中衣理好,披上外袍,系紧腰带。
镜中人又变回了那个清瘦挺拔、略带阴柔之气的年轻武官。
“都督。”
舱外传来卫兵恭敬的声音。
“进。”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垂首禀报:
“船已近凤凰城外海,约莫寅时初可抵备用小码头。”
“城内接应已安排,驿馆也已准备妥当。”
裴从笑转过身,声音平静:
“不必惊动城内。”
“船靠岸后,你带人按计划入驻驿馆,做足样子。”
亲卫一愣:“那都督您……”
“我独自进城。”
裴从笑走到舷窗前,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浮现的陆地轮廓。
“花莲教的案子,光看卷宗和听人汇报,看不出真东西。”
“凤凰城这地方……”
“我得自己先走一趟。”
“可是,安全……”卫兵有些顾虑。
“我自有分寸。”
裴从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在明处,你们就是海军派来督办案件的队伍,一切如常。”
“我在暗处。”
亲卫深知这位都督的脾性,决定了的事,从无更改。
只得抱拳:
“是!属下明白。”
裴从笑挥挥手,亲卫退下。
舱内重归安静。
她走回桌边,摊开一幅手绘的凤凰城简图。
图上标着几处红点,都是近年人口失踪报案的大致位置。
看分布,似乎杂乱无章。
但若结合风向、潮汐、以及城中地下暗渠的走向……
她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城东南一片区域。
那里靠近旧码头,鱼龙混杂,巷道如迷宫。
也是卷宗记载中,最早几起失踪案发生的地方。
裴从笑不再言语。
她扶着船舷,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城墙上。
凤凰城。
花莲教。
失踪案。
还有那个……让裴立人在密信里特意提及的年轻人。
林焱。
她嘴角微勾了勾。
有意思。
…………
刘家村,村东头。
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田野和屋舍。
刘子浪蹲在自家矮墙边,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衬得他皱纹深刻的脸有些模糊。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多时,门帘一挑,小虎子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
背上捆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鼓鼓囊囊,塞着干粮和几件换洗衣物。
今日小虎子身板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亮得灼人。
“爹。”
小虎子走到刘子浪跟前。
刘子浪磕了磕烟锅,站起身。
他比儿子矮了半个头,仰脸看着这个转眼就要离家闯荡的少年,喉咙有些发堵。
“都……收拾好了?”
“嗯。”
“干粮带足了?衣裳够厚?开春了,早晚还凉……”
“都带了,爹。”
小虎子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您昨晚都查了三遍了。”
刘子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到了军营,听长官的话,别逞强,别犯倔。”
“练功吃苦是应当的,但也要顾着身子……”
“当个军官,将来好好报答你焱哥儿。”
“诶!”
小虎子回答的热切。
刘子浪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实在熬不住……”
“就,就想想家,别放弃。”
小虎子鼻头一酸,用力点头:
“我晓得,爹。”
“您在家也照顾好自己,地里的活儿别太累,等我休沐就回来看您。”
村口传来几声吆喝,是同样要出发的几个村中少年在唤他。
“去吧。”
刘子浪别过脸,挥挥手。
小虎子深吸一口气,朝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朝村口走去。
晨雾中,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田间小路的尽头。
刘子浪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动。
手里的旱烟早已熄了。
他慢慢蹲回墙根,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远处,村里报晓的鸡鸣一声接一声响起。
天,彻底亮了。
…………
东海,码头。
快船在预定的小码头,接着悄无声息地靠岸。
十二名亲卫整齐列队下船,马车早已等候在侧。
一切井然有序,俨然是正式官派队伍抵达的架势。
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登车离去后,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轻烟般从船舷另一侧掠下,几个起落,便没入了码头外围杂乱的棚户区。
裴从笑压低斗笠,走在潮湿肮脏的窄巷里。
两侧是低矮的木板房,晾晒的渔网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早起赶海的渔民、扛包的苦力、叫卖早点的摊贩,已经让这片区域热闹起来。
人声、鱼腥、炊烟、潮湿的木头和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就是凤凰城的底色。
她走过一个卖鱼粥的摊子,摊主是个独眼老汉,正麻利地给客人盛粥。
她停下脚步,要了一碗,在油腻的小桌边坐下。
“客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老汉舀着粥,随口搭话。
“路过,办点货。”
裴从笑声音放得平淡。
“哦……”
“这时候来办货,可是为了开春的渔市?”
老汉把粥碗递过来,浑浊的独眼在她脸上扫了扫,又迅速移开。
“那可得小心些,近来城里不太平。”
裴从笑接过粥碗:“不太平?”
老汉压低了声音,凑近些:
“丢人哪。”
“特别是外乡来的,做生意、跑船的,还有底层的渔民,甚至是农籍的汉子,也经常丢。”
“好些个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官府查了许久,也没个说法。都说……”
“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嘘——”
老汉紧张地左右看看。
“花莲教……听过没?”
“邪乎得很。”
裴从笑慢慢喝着鱼粥,味道咸鲜,米粒煮得糜烂。
“老伯可知,那些不见的人,最后是在哪一带没的消息?”
老汉挠挠头,想了想:
“多是这旧码头附近,或是城东南那片老巷子。”
“嗨,我也说不准,都是听人瞎传。”
裴从笑不再多问,喝完粥,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卖粥老汉已经忙着招呼新客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她转过身,拉低斗笠,朝巷子深处走去。
晨光渐亮,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