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消息走漏
林焱回身。
脚下同时发力,腰身如簧片般猛地一拧。
“嗖!”
短刀擦着他左肋掠过,刀锋冰凉的触感隔着湿透的衣衫传来,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右手顺势向侧后方一抄。
不是格挡。
是抓。
五指如铁钳,精准扣住持刀者的小臂。
触感粗壮,筋肉虬结。
但此刻被林焱死死锁住。
“哼!”
韩毅显然没料到林焱反应如此之快,闷哼一声,左手化掌,闪电般拍向林焱胸口。
掌风阴柔,却又藏着股翻搅的暗劲。
林焱不回头。
左脚蹬地,借腰力将身体向右前方猛甩。
“嗤啦——”
湿衣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但刀已脱手。
林焱扣着对方小臂的右手同时发力,向后一拽,左腿如鞭横扫。
“砰!”
脚背结结实实踹在刀柄上。
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几圈,“铛”一声扎进远处树干上,刀柄兀自颤动。
林焱后撤半步,抬臂格挡。
“嘭!嘭!”
掌臂相击,劲风四溢。
河水被震得溅起细密水花。
火光从桃林方向映来,将两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堤坝上扭打、交错。
三招过后。
林焱眼神一凛。
这掌法…………
翻、托、撩、压,走势奇诡,劲力却含而不发,只在接触瞬间陡然迸吐!
像云层蓄雷!
翻云手!
妈祖帮的看家功夫!
他瞬间想起韩峰临死前,也用过类似的招式。
只是火候差得远。
而眼前这人……
掌风老辣,劲力阴柔绵长,分明已将这路掌法练到了精髓!
“韩毅!”
林焱脱口而出。
对面身影明显一顿。
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惊怒,证实了林焱的猜测。
妈祖帮帮主。
韩峰的兄长。
果然来了。
“认得就好!”
两人此刻已拉开三步距离。
林焱站定,转身。
“该死!!”他声音嘶哑,像困兽犹斗。
韩毅眼神一震,随即扯下面罩。
“眼力不差。”韩毅咧嘴,眼角的疤痕随之扭动,“可惜,今晚就得死在这儿。”
话音未落。
韩毅猛地向前一冲。
具体来说,不是冲,而是侧滑。
步伐诡异,如趟泥水,瞬间欺近林焱左侧。
左手再出。
翻云手!
掌影叠叠,虚实难辨,阴柔掌风中藏着数道暗劲,专攻胸腹要害。
林焱不退。
横山拳起势。
拳架一开,周身气血轰然奔涌,破脏关的浑厚内息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气墙。
“砰!砰!砰!”
掌劲撞上气墙,发出闷响。
韩毅脸色微变。
他感觉自己的掌力像拍进一团浸水的棉絮,劲道被层层卸去,十成力落到林焱身上时,只剩三四成。
而林焱的拳,已至。
简简单单一记直拳。
毫无花哨。
却快如电,重如山。
拳未到,拳风已压得韩毅呼吸一窒。
他急忙撤掌回防,双臂交叉格挡。
“嘭!”
拳臂相撞。
韩毅整个人向后滑出七八步,脚下泥土犁出两道深沟。
双臂发麻,气血翻涌。
他盯着林焱,眼中终于露出骇然。
都是破骨关双响,怎么差距之大,竟如天堑。
韩毅不可置信,再度冲上前去。
他此次加大了速度,双掌翻飞,直拍林焱面门、咽喉、心口!
招招致命!
韩毅声音透着狠戾,“给我弟弟偿命!”
随着攻势更急,更猛!
他的双掌如穿花蝴蝶,虚实交错,专攻林焱关节、穴位。
这是翻云手里最阴毒的锁筋扣穴打法,一旦击中,气血运转再快,再雄浑的劲力也使不出来。
林焱这次却不再退,因为他已经摸透了韩毅这几个月来并没有进步。
还是破骨关的武者,如此看来就不必藏拙了。
眼下,他深吸一口气。
破脏关气血轰然奔腾!
周身毛孔似有热气蒸出,湿衣竟开始冒起淡淡白雾。
“横山拳——磐石立浪!”
随着林焱一声低喝,他右拳直捣!
毫无花哨。
就是快!
就是重!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像一块巨石从山崖滚落,碾压一切精巧变化。
韩毅翻云手刚搭上林焱手腕,想借力卸劲。
却觉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顺着接触点炸开!
“咔嚓!”
他左手食指、中指应声折断!
剧痛钻心!
韩毅惨哼一声,踉跄后退。
林焱得势不饶人,揉身抢进,左掌如刀,直劈他脖颈!
韩毅慌忙抬右臂格挡。
“嘭!”
又是一声闷响。
韩毅整条右臂发麻,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他心下骇然。
韩毅咬牙。
他知道自己托大了。
原以为林焱只是破骨关双响,但是交手下来,完全不是这个感觉。
但是他又没看出对方有任何破脏关的标志。
“妈的,藏东西!!”
“扮猪吃老虎?!”
他本想凭借多年厮杀经验,加上偷袭,足以取其性命。
没想到……
自己浸淫翻云手二十年,竟完全被压制!
这林焱的根基,扎实得可怕。
横山拳刚猛无俦,配上破脏关的气血,每一拳都重若千钧。
随着韩毅眼神闪烁,他脚下开始绕圈,寻找林焱的破绽。
再打下去……
必死!
电光石火间,韩毅已生退意,同时游走时迅速想着霍乱林焱心神的计划。
林焱却不再给他机会。
身形一晃。
如猛虎出闸。
拳风呼啸,封死韩毅所有退路。
韩毅只能硬接。
翻云手催到极致,掌影如云翻浪涌。
可每一掌拍出,都像撞上一堵铜墙铁壁。
林焱的拳,越来越重。
步伐越来越稳。
三十招后。
“噗!”
韩毅胸口挨了一记暗劲,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踉跄后退,背靠一棵烧得半焦的桃树。
树干晃动,炭灰簌簌落下。
韩毅喘着粗气,脸上血迹混着炭灰,狼狈不堪。
但他忽然笑了。
笑得狰狞。
“林焱……”他嘶声道,“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了?”
林焱眉头微皱。
“蔡兽耕。”韩毅死死盯着他,“是你杀的吧?”
林焱瞳孔骤缩。
韩毅本没有证据,只是想炸一炸着林焱。
但是看到林焱眼神里的怒火,捕捉到这一瞬的变化后,他笑声更猖狂:
“果然!果然是你!”
“那秘宝……”
“也在你手上,对不对?”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燃烧的桃林中回荡:
“你杀了蔡老三,夺了秘宝,藏在这渔场!”
“徐家知道吗?”
“武备营知道吗?”
“陈家的东西你以为是这么好拿的吗?”
林焱脸色沉了下来。
杀意。
从未如此浓烈的杀意,从他眼底涌出。
必须灭口。
现在。
他一步踏前,右手蓄力,掌缘泛起暗红光泽。
这一掌下去,韩毅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韩毅抓住这时机,猛地侧身,扑向不远处扎在树上的短刀。
左手抓住刀柄,拔出。
转身就朝内河方向狂奔。
“哼?想逃?!!”
林焱眼神更冷,身形如箭射出。
韩毅速度不慢,但受伤在先,又被林焱气机锁定,刚跑到河岸边缘,左臂已被林焱从后扣住。
五指如铁箍,深深陷进肉里。
骨骼皮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死!”
林焱右掌抬起。
掌风压得韩毅后脑发麻。
生死一瞬。
韩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不再挣扎前冲。
反而借林焱拽他的力道,猛地向后一仰。
同时。
右手短刀挥起。
不是砍向林焱。
是砍向自己被扣住的左臂。
刀光一闪。
“噗嗤!”
血肉分离的闷响。
韩毅整条左臂,齐肩而断。
鲜血喷溅。
“啊!”
林焱手里一轻,抓着条断臂,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
韩毅忍着剧痛,右脚猛蹬河岸,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向后跌入湍急的内河。
“噗通!”
水花溅起。
人影已被漆黑河水吞没。
林焱冲到岸边。
河面只剩一圈圈扩散的血色涟漪,很快被水流冲散。
韩毅不见了。
他盯着河水,脸色难看至极。
断臂求生。
够狠。
不愧是混迹多年的帮派头子,但是不能就这样让他逃了。
韩毅知道得太多了。
蔡兽耕之死,秘宝下落,任何一条泄露出去,他都万劫不复。
林焱深吸一口气,就要纵身跳入河中。
“林管事!林管事!”
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林焱快速将断臂扔向河底。
两道身影从桃林外奔来,是渔场的短工,提着水桶,满脸焦急。
“可算找到您了!”
其中一人喘着粗气道,“火势太大,我们扑不灭,正想找您禀报……”
另一人接话:“徐二管事来了!在桃林找您呢!”
徐二?
林焱动作一僵。
林焱回头,看了眼幽暗的河面。
韩毅已无踪影。
现在跳下去追,未必追得上。就算追上,厮杀起来动静太大,万一被徐二察觉……
他权衡利弊,只用了两息。
“知道了。”
他转身,面向两名短工,脸上已恢复平静。
“火势如何?”
“控制不住了,已烧到后山边缘。”一名渔场护卫苦着脸,“徐二管事说,让您立刻回去商议。”
林焱点头。
“带路。”
他最后瞥了一眼内河。
眼神冰冷。
交代完事情,得尽快去码头,内河通往码头。
韩毅漂流而下,第一件事定是去找陈游之。
实在不行!
就对陈游之一起下手!!
…………
下游,码头。
韩毅从水里爬上岸时,几乎虚脱。
左臂断口处,血已流得慢了,但仍在汩汩外渗。
他脸色惨白如纸,左肩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仍在汩汩外涌。
失血过多,加上河水浸泡,他浑身冰冷,嘴唇发紫。
“不能睡……”
“睡了……就真死了……”
他咬牙,抬起右手,食指疾点左肩几处大穴。
封穴止血。
这是搏命时用的法子,能暂时锁住气血,但事后经脉必损。
此后武道难以寸进,但没办法了,他顾不上了。
“封门”、“锁血”、“镇痛”。
几下点落,血流肉眼可见地减缓。
但剧痛丝毫未减,反而因穴位刺激,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神经。
韩毅眼前发黑,差点晕厥。
他狠咬舌尖。
刺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林焱!!”
“你断我武道之途!”
“断臂之仇,杀弟之仇!!”
“没齿难忘!!”
他眼眶猩红充血,右臂撕下衣襟,胡乱包扎断口,接着起身,辨认方向。
“去陈家……”
“只有陈游之……能护住我……”
“也能借陈家的力……报仇……”
他踉跄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凤凰城内城跌跌撞撞奔去。
断臂处虽已止血,但每走一步,仍牵扯出钻心疼痛。
血水混着河水,滴滴答答洒了一路。
夜色成了他唯一的掩护。
他专挑暗巷、小径,避开主街。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到内城。
见到陈游之。
将林焱的秘密和盘托出!
借陈家之力,将林焱还有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彻底碾碎!
林焱必须死。
秘宝,也必须夺回来。
那是妈祖帮翻身的机会,也是他韩毅向陈游之证明价值的机会。
他跌跌撞撞,朝内城方向奔去。
……
半个时辰后。
凤凰城内城,城楼。
天将明。
一个时辰后。
内城城楼。
高耸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城门已闭。
只有两侧角楼亮着灯火,守城兵丁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
韩毅从暗巷里钻出,望着城楼,长舒一口气。
到了。
只要叫开侧门,进了内城,再走两条街就是陈家。
安全了。
他整了整破烂的衣衫。
虽然整也无用,断臂处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包扎,依旧触目惊心。
然后朝侧门走去。
脚步虚浮,但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韩毅赶到时,已是强弩之末。
封穴的效果在减弱,断口处又开始渗血,每跑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
但他终于看到了内城的轮廓。
只要穿过这道城门,再走两条街,就是陈府。
到了陈府,就安全了。
韩毅喘着粗气,朝城门走去。
内城城头上的卫兵瞥了他一眼,见他满身血污,独臂,眉头皱起。
但没拦。
内城进出盘查虽严,但韩毅这副模样,显然构不成威胁。
韩毅心中稍松。
脚步加快。
就在他即将穿过城门拱洞时。
“韩帮主。”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传来。
韩毅浑身一僵。
缓缓转头。
城楼墙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身着武备营千户官服,腰佩长刀。
面容冷峻,眼神如鹰。
裴立人。
他静静看着韩毅,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左袖,以及袖口渗出的暗红。
“这是要去哪啊?”
裴立人看着韩毅,眼神平静,像在看一条搁浅的鱼。
韩毅脸色“唰”地惨白。
瞳孔缩成针尖。
心脏疯狂擂鼓。
裴……裴立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裴……裴千户……”韩毅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裴立人迈步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
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韩毅心尖上。
“韩帮主这是……”
裴立人目光落在他断臂处,眉头微挑,“遇上麻烦了?”
韩毅喉咙发紧。
他想逃。
可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裴立人的气场,如山般压来。
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死的威势,比林焱的拳更让他窒息。
“我……我……”韩毅脑中一片混乱。
裴立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知道多少?
他和林焱是不是一伙的?
无数疑问炸开,却一个答案也无。
裴立人已走到他面前。
停下。
低头,看了眼韩毅包扎粗糙的断臂。
“伤得不轻。”他淡淡道,“需要帮忙吗?”
韩毅浑身一颤。
帮忙?
是送他治伤,还是……送他上路?
“不……不敢劳烦千户……”
韩毅勉强挤出句话,“我……我去陈府,陈公子会……”
“陈游之?”
裴立人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你去见他。”
韩毅心头一沉。
“韩帮主。”裴立人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晚去哪里了?”
“都见了谁?”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韩毅完好的右肩。
动作很轻。
韩毅却像被烙铁烫到,浑身剧颤。
裴立人恰到好处的出现,模棱两可的话术,让韩毅毛骨悚然。
他感觉坠入了由林焱布置的一张大网里。
迟迟不能翻身。
“怎么了?”裴立人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愣着干嘛。”
“先跟我到一旁小叙?”
韩毅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裴立人收回手。
“走吧,别害怕。”他转身,朝城楼旁的巷子走去,“有些话,我想单独问问你。”
韩毅站在原地。
看着裴立人的背影。
又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门。
陈府只隔一条街。
安全,似乎触手可及。
可他一步也迈不动。
裴立人的话,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脚,也捆住了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