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秘宝初现,上
东海。
风里裹着咸腥,还有一股子铁锈般的甜腻。
裴立人站在船头,甲板被血沁得发黑,湿滑黏脚。
他手里提溜着一颗脑袋,头发被血黏成绺,眼睛还惊恐地瞪着,颈口的断面参差不齐。
血已沥得差不多了。
只偶尔滴下一点浓稠的暗红。
甲板中央。
跪在地上的海匪浑身筛糠,瘦得像根枯柴的身子抖个不停。
眼睛死死盯着那堆渗人的人头,裤裆处渐渐湿了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流。
他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裤裆湿了一片,骚气混在血腥味里,令人作呕。
他面前,十几颗头颅被粗糙地垒成个小塔,最顶上那颗脸正对着他,死不瞑目。
“说。”
裴立人的声音,像刀子刮过船板,冷硬得很,“城里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都是谁在跟你们通气?”
那海匪牙齿“咯咯”打战,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话。
又快又急,调子古怪。
裴立人皱眉。
旁边一个穿着武备营号衣、面色精悍的汉子侧耳听了片刻,上前低声道:
“大人,他说他们不是一路的,是从诸南边好几个小国凑来的,有人把他们运过来,给钱。”
“让他们在这边闹事,抢沿岸的村子,烧船,越乱越好。”
“运他们的人呢?”
“长什么样?”
“怎么接头?”裴立人一眯眼。
吓得那海匪哩哩啦啦尿不尽。
翻译又追问几句。
海匪慌忙摇头,手指胡乱比划,语速更快,脸上恐惧更浓。
“他说不知道。”
“运他们的人蒙着脸,船也是黑的,到了这片海就把他们放下,指定了这片海域让他们活动,到时候凭抢到的东西和首级换钱。”
“接头地点每次都不一样,上次是在西边那个荒岛背面。”
裴立人眼神锐利如鹰:“只说了让你们在这片海闹?”
海匪又叽咕一阵。
翻译道:“他说……分了三批。”
“他们这一批来东海。”
“还有一批去了西南边,好像是什么十万大山附近。”
“另一批……他说不清楚,只听说往东北方向,再北上,可能是到北边边境。”
裴立人立刻警觉。
北方的鞑子始终绞不干净,没想到是从海上运过去的?!
看来边军也有问题!!
察觉到其中猫腻的裴立人心头逐渐发凉。
怪不得匪患不断,原来是换皮资敌!
怪不得国库空虚,收不上税。
这些世家和官僚为了自己的私欲,竟然和域外势力暗通款曲!
伪装成自己被洗劫,然后再一步一步骗取朝廷的拨款!!
下一刻,又一个小旗官上前一步低声耳语。
“大人,调查清楚了,这次走私的不单单只有精铁,火药………”
“嗯?!继续说!”见自家亲卫欲言又止,裴立人心头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还有人口,农籍十三人,匠籍贯七十一人。贱籍一百八十八人。”
“刚刚战斗时,这些可怜人都被海匪杀了!”
那小旗官越说越害怕。
因为此刻,裴立人的脸彻底冷下去了。
“还有…那件东西!”
“我们一直调查的那件东西。”
裴立人此刻怒目张开,像是要吃人的雄狮。
立刻抽出刀架在那海匪脖颈处。
“内城呢?”
裴立人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声响,“谁在城里给你们铺路?”
“给你们消息?”
“你们后续分赃的主家,都有哪些世家?哪些官员?”
海匪吓得往后一缩,屁股蹭在血污里,疯狂摇头,嘴里嚷着听不明白的话,看神情是真不知。
裴立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他知道,这吓破胆的小喽啰,肚子里也就这点货了。
再问,也问不出那藏在凤凰城阴影里的名字。
他手腕一翻。
刀光倏然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跪着的海匪喉咙里“嗬”地一声,双手猛地捂住脖子,指缝里鲜血狂涌。
他眼睛凸出来,死死瞪着裴立人,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在那人头垒成的小塔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裴立人将手里那颗头也随手扔过去,砸在那新尸上。
凤凰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大人,这线索……断了,刚刚逃出包围的人已经命人去追,但是不一定能有线索。”
自家亲卫上前,裴立人安抚道: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域外诸国和我大夏的世家联手,分三路骚扰边境,这不是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
“传令,沿海各哨加强警戒。”
“另派一队人,暗查凤凰城内与诸南有往来的商行、船帮。”
亲卫抱拳:
“是!”
裴立人走向桅杆,叮嘱道。
“收拾干净。”
“明日讲这些人头挂在所有战船的桅杆上!”
他扯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望向暮色沉沉的西方,那是凤凰城的方向。
“回城。”
“慢慢和他们斗,这些杂碎,老子要把他们挫骨扬灰。”
…………
陈府,书房。
陈游之刚端起茶杯,还没沾唇,就听见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夹杂着下人的低喝和拦阻。
他眉头立刻拧起来。
刚从徐府回来,心里那股因林焱拒绝而起的闷气还没散尽,此刻最烦底下人没规矩。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韩毅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散了,官服前襟扯开一片,模样狼狈不堪。
引路的下人跟在后面,一脸惶恐:“少爷,韩爷他……”
“滚出去。”
陈游之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下人噤若寒蝉,慌忙退下,带上了门。
“咔嚓!”
陈游之放下茶杯,瓷器碰到红木桌面,一声轻响响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韩毅,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天塌了?还是你爹死了?”
韩毅自幼无父无母,陈游之的言外之意显然是在讽刺。
他慢条斯理地问,每个字都像冰珠子,“陈府的规矩,你都就饭吃了?”
韩毅却顾不得这些,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声音发颤:
“东,东家……出事了!”
“那批货……那批货出事了!”
“秘宝,秘宝现在也不知所踪!!”
陈游之脊背微微一直:“说清楚。”
“我们……我们按您的吩咐,跟来自三佛齐的人接上头,趁着今晚潮水好,打算直奔东海鬼哭岛……”
韩毅第一次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此刻他呼吸急促。
“本来……本来一切都顺当,船都快出湾了……”
“突然杀出来一队战船!”
“是武备营的人!”
“领头的是裴立人!”
陈游之瞳孔骤缩。
韩毅继续道,声音发紧:
“他们根本不问话,见了我们的船就放火箭,撞杆!”
“妈祖帮那条精心改过的出海船,没扛多久就被打穿了底,沉了!”
“接应的海匪……”
“被裴立人带人跳帮,杀了个干净!我们护着货的人被打散了,我……我拼死才抢了条小船逃回来……”
陈游之缓缓闭上眼睛,看不出喜怒像是在压制气愤的情绪。
“他们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
“能保证吗?”
“千真万确,东家!我见情况不对让人带着秘宝先跑了。”
“若是晚了一步,恐怕就要交代在裴立人手里了!”
“那秘宝呢?”
陈游之打断他,声音陡地拔高,先前那点冷厉的从容不见了。
只剩下紧绷的急怒,“我问你,那箱子呢?!”
韩毅被他吼得一哆嗦:
“乱……乱军中,抱着箱子的是蔡老三……”
“我们被打散后,他……他往城里方向跑了!”
“我、我没追上,后来武备营的船追得紧,我只能分开跑!”
“往城里跑了?”陈游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是他肯定是想先躲回城里!”
“可具体去哪儿了,我……我不知道啊!”
韩毅磕头如捣蒜,“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实在是那裴立人太狠,兄弟们死伤惨重……”
陈游之胸膛剧烈起伏。
那秘宝,事关重大。
不是金银,却比金银要紧百倍。
是他家族精心筹划数十年之久,耗费三代人的心血,才从京城皇家偷出。
本想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去,换来他急需的助力。
可现在……
船沉了。
接应的海匪死光了。
秘宝丢了。
还是丢在了裴立人眼皮子底下,丢回了凤凰城!
裴立人是谁?
那是油盐不进、只认朝廷和王法的武备营悍将!
他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若是真的被裴立人抓到把柄,那…陈家危已!!!
一股邪火“噌”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
这怒火里,有对任务失败的暴怒,有对裴立人截胡的憎恨,更有一种事情彻底失控的恐慌。
而跪在眼前的韩毅,这张惊恐万状的脸,此刻成了他所有怒火最好的宣泄口。
“废物!”
陈游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含怒而发,带着巨大的劲力,结结实实踹在韩毅心口。
“砰!”
韩毅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
“duang!!”的一声。
撞在书房门板上,又软软坐落在地。
陈游之看都没看他一眼,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猛地转身,拂袖向后堂疾步走去。
“爹!”
“爹,大事不妙!”
“爹!!!”
…………
鹰嘴崖。
暮色渐浓。
夜幕里的鹰嘴崖像一只巨鹰的喙,突兀地伸向内河。
崖壁陡峭,下方河水湍急,打着旋涡。
一道身影在崖上狂奔。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灰布短打,肩上挎着个粗布包袱。包袱不大,但捂得严实。
他脸色慌张,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不远处,脚步声紧追不舍。
“站住!”
“咻咻!”
数枚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汉子咬咬牙,脚下更快。
他知道被抓回去是什么下场,私通海匪,走私禁品,哪一条都是死罪。
更何况,他怀里这东西……
“哗啦!”
脚下急刹车后,汉子一阵后怕,没路了!!
他刚刚冲到崖边,往下望去。
崖高十数丈,下方河水深不见底,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身后脚步声已近。
“抓住他!”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依稀能看到两个穿着武备营号衣的身影正快速追近,手里提着刀,刀身在残余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脚下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和奔流怒吼的河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眼里闪过一抹绝望,随即又被一种豁出去的狠色取代。
不能落在武备营手里。
死也不能。
他一咬牙,不再犹豫,向前猛冲两步,纵身一跃!
身影瞬间被崖下的黑暗吞没。
只有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呼啸残留在崖顶的风里。
几息之后。
“噗通!”
远远的,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很快被汹涌的河涛声掩盖。
两个武备营兵卒冲到崖边,探头向下望去。
只看到黑黢黢的崖壁和下方翻滚的白浪,哪里还有人影?
“妈的,跳下去了!”
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啐了一口。
年长那个面色沉稳,仔细听了听水声,又看了看下方河道走向:
“这下面水急得很,又是晚上……生还机会不大。”
年长的武备营士兵看向远方,内河通往的渔场映入眼帘,旋即他开口询问。
“下面是谁家的渔场?!”
“好像是徐家的!”年轻一点的回答。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腿脚快,立刻回营禀报孙千户,就说目标携物跳了鹰嘴崖,落入内河,下落不明。”
“我沿河道往下游搜一搜,看看有没有踪迹。”
“是!”
年轻兵卒抱拳,转身就朝来路飞奔而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年长兵卒则深吸口气,开始寻找能下到崖底的小路,身影很快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
徐家渔场。
渔场里静悄悄的。
靠近内河边的空地上,林焱正扎着沉稳的马步,一拳一拳缓缓向前递出。
今天他没有像往日一样玩命练习套路。
今日的他只是在训练自己骨骼之中的气血,目的就是为了下一个阶段打基础。
如今他石皮功的进度接近圆满,也该为练习横山拳做做准备了。
林焱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拳送出,他周身的气血便隐隐鼓荡一次。
肌肉筋骨随着拳势细微调整。
发出轻鸣。
林焱内窥脑海之中的命格,信息流一闪而过。
【石皮功:大成】
【进度:1421/1500】
如今的进度也是有所提升,再给他三天时间,绝对可以将石皮功修炼圆满了。
而渔场的差事,今日是最后一班。
徐斌那边,等他回来就第一时间跟他打个招呼。
从明天起,他便可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到横山武馆的真传修炼中去。
想到这里,他心神更凝,拳意更沉。
就在他一套拳法将完未完,气息将收未收的微妙时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陡然从渔场外的内河方向传来!
那不是雷声,更像是极沉重的东西,从极高处砸进深水里的声音。
闷!!
却极具穿透力,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传来一丝极轻微的震颤。
林焱拳势骤停。
周身鼓荡的气血瞬间平息,所有感官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电。
射向渔场外侧、那以木栅和渔网简单隔开的内河方向。
只见原本平缓流淌的河面,此刻在昏暗的天光下。
竟猛地向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白浪!
那浪头腾起足有数丈高,哗啦巨响随后而至,无数水花泼洒开来。
在残余的天光映照下,仿佛炸开了一朵惨白的花。
汹涌的河水剧烈动荡,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浪向四周急速扩散。
“砰砰砰!”
水花拍打在岸边的礁石和渔场的木桩上,发出撞击声。
渔场里系着的小船被波浪推得猛烈摇晃,互相碰撞。
林焱眼神一凝。
内河这段水流一向平稳,绝无如此剧烈的自然动静。
是上游决堤?
不可能,毫无征兆。是巨石崩塌落水?
鹰嘴崖倒是离此不算太远,但……
他想起刚才那声闷响,还有这冲天巨浪的高度。
更像是……
有什么庞然大物,或者极重的东西,从高处坠入了河中。
这动静,绝非寻常。
林焱心中一紧,好奇心与警惕心同时升起。
身为武者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事情绝不简单。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气轻身。
脚步沉稳地朝着内河岸边走去。
衣袖下,那对金乌护臂的坚硬触感传来,让他心下稍安。
虽然没有穿着鲸甲外甲,但是他没脱内甲。
防护不算差。
寻常高手难以一击必杀。
他一步步向渔场边缘,向着那巨浪掀起的河段靠近。
同时,林焱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黑暗。
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但是除了河水依旧有些紊乱的哗哗声。
再无其他。
他来到渔场最外侧的木栅栏边,手扶在粗糙的木头上,朝河面望去。
夜色已浓。
河面黑沉沉的,只能看到泛着微光的粼粼波影。
还有远处岸边礁石的大致轮廓。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巨浪已然平息。
只剩下一些余波还在轻轻荡漾。
但借着水面反射的极其微弱的星光。
林焱敏锐地注意到,在下游不远处的河面上。
似乎漂浮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规则,随着水流缓缓打转。
看不清是什么。
像是断木,又像是……
他凝神看了片刻。
林焱眉头蹙起。
想起孔子说过的一句话。
“你坐在下游,而你的敌人死后从上游流下来?”
“那特么是尸体!”
林焱猛地甩了甩脑袋,似乎看到了那个黑点。
确实是人。
面朝下浮在水面,随着波浪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林焱没有立刻下水。
他先观察四周。
河对岸是陡峭山壁,就是鹰嘴崖。上游下游,都没见船只人影。
再看那人。
穿着普通布衣,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用布裹着,绑在胸前。
布包不大,但裹得严实。
林焱皱眉。
这人来得蹊跷。
从那么高的崖上跳下来,没摔死已是万幸,但昏迷溺水,也撑不了多久。
救,还是不救?
林焱只犹豫了一瞬。
便纵身一跃。
“噗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