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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乱世武枭

共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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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鸿门之宴,下

轩内气氛宛如冰库。

酒过三巡。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又悄然撤下。

酒是窖藏二十年的花雕,烫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绵长。

陈游之放下玉箸,用雪白的丝巾拭了拭唇角,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韩毅坐在那里。

左袖空空荡荡,他脸色白得吓人,眼底血丝密布,嘴唇干裂。

桌上摆着酒菜,他一口没动。

右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在抖。

林焱知道,这不是怕,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躁动,像笼中困兽,濒临疯狂。

看向林焱时,韩毅目光如淬毒的钉子,死死钉过来。

恨意。

恐惧。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僵持许久的韩毅,似乎难以忍受这里的氛围,他的呼吸骤然粗重,独臂一撑桌面就要起身离去。

“韩毅。”

陈游之淡淡开口。

韩毅动作僵住,扭头看向陈游之,嘴唇哆嗦两下,终是慢慢坐了回去。

只是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林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李阎无声上前,再度为三人斟酒。

酒是温过的花雕,琥珀色,香气醇厚。

陈游之执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今日请二位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他看向林焱,笑意温和。

“昨日那场乱子,让林焱老弟受惊了。”

“韩毅行事鲁莽,我已训斥过他。今日这杯酒,算是赔罪。”

林焱端起酒杯,没喝。

“陈公子言重。”

“昨夜只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韩毅脸上。

“韩帮主,你说是不是?”

韩毅额头青筋暴起。看着林焱他再度想起了弟弟的脸,还有自己的武道之途。

这个撅自己根子的仇人,此刻正挑衅的看着自己,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猛地抓起面前酒杯,仰头灌下,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苍白的脸瞬间涨红。

“误会?!”

他哑着嗓子吼出来,独臂指着林焱。

“东家!”

“你当真信他的鬼话?!”

“蔡兽耕是他杀的!”

“我们丢失的秘宝就在他手里!”

“我这条胳膊…………!”

他扯开衣襟,露出包扎严实的断肩。

纱布上还渗着暗红。

“就是昨夜在渔场内河,与他搏杀时,被他斩断的!”

李阎继续斟酒,神色如常。

陈游之轻轻叹了口气。

“韩毅。”

他放下酒杯,手指习惯性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说林焱杀蔡兽耕,夺秘宝,藏于河底。”

“可有证据?”

“证据?”

韩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嘴,笑容扭曲。

“东家!你还是不信我?那你今早的说辞究竟意欲何为!!”

“我亲眼所见!”

“昨夜桃林大火,所有人都去救火,唯独他…………”

他独臂猛地指向林焱。

“他偷偷溜到徐家内河堤坝,一个猛子扎下去!”

“在水里待了半盏茶功夫!”

他喘着粗气,眼底血丝更密。

“若不是河底藏了东西,他下去做什么?!”

“洗澡吗?”

韩毅被陈游之气笑了。

林焱静静听着。

等韩毅说完,他才缓缓放下酒杯。

“韩帮主。”

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你说我杀蔡兽耕。”

“何时?”

“何地?”

“可有证人?”

“蔡兽耕尸体,现在何处?”

韩毅一滞。

“你杀我妈祖帮之人就习惯沉尸,这蔡兽耕的尸体定是在内河或者外海!!”

“哦。”

林焱点点头,接着把今日武备营贴出的告示放在了桌上。

他指着告示上写的通告。

一字一句念到。

妈祖帮蔡兽耕尸体已经找到,焚烧致死。

接着林焱看向陈游之。

“那你说秘宝在我手中。”

“是何模样?”

“金银?”

“玉器?”

“文书?”

“你既见过,为何不当场夺下?”

韩毅脸色由白转青。

“你藏得隐蔽,我一时寻不到!!!”

“一时寻不到?”

林焱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韩毅耳朵里。

“杀你弟弟的事我认,若非令弟咄咄逼人,处处针对,我也不会狗急跳墙,出此下策。”

“但是,你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身上!”

“那这道理,说得通吗?”

韩毅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焱不再看他,转向陈游之。

“陈公子。”

“我知韩帮主丧弟之痛,心智已乱。他恨我杀韩峰,编出这些故事诬我,我能理解。”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昨夜渔场桃林大火,乃是亥时三刻突发。”

“我奉徐二管事之命,自起火时起,便带领护卫在桃林全力扑火,直至丑时方歇。”

“此事,渔场护卫十余人皆可作证。”

他抬眼,目光清亮。

“试问,我若真如韩帮主所言,那与我在一起的徐家护卫定会发现我的异样吧。”

“这你作何解释?!”

陈游之手指停住了。

玉扳指停在拇指关节处,不动。

他看向韩毅,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韩毅。”

他缓缓道。

“林焱所说,可是实情?”

韩毅如遭雷击。

他猛地摇头,声音发颤:“不……不可能!大火是他同伙所放!对!同伙!他还有同伙!”

他的逻辑彻底混乱。

陈游之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韩毅浑身发冷。

“你的意思是…………”

陈游之慢条斯理地说。

“林焱不仅手段通天,能杀蔡兽耕、夺秘宝,还能在徐家渔场安排同伙纵火,就为了给你设个局,断你一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韩毅。

“韩毅,你觉得…………”

“林焱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针对你?”

韩毅呆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啊……

为什么?

如果林焱真有秘宝,悄悄藏好便是,为何要纵火?

这根本说不通!

韩毅猛地抬头,看向陈游之。

陈游之静静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韩毅浑身颤抖起来。

“不……不是……”

他喃喃道。

“东家,你听我说,我真的看见了……”

“他真的从河里出来……”

“我真的……”

“够了。”陈游之打断他。重新靠回椅背,转动着玉扳指。

“韩毅,我给你的机会,已经够多了。”

…………

机会?

什么机会?

韩毅茫然地看着陈游之,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阎此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为他斟满酒杯。

酒液晃荡,映出韩毅惨白扭曲的脸。

“韩帮主。”

李阎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还不打算说出真相吗?”

“你要一意孤行走到黑吗?”

韩毅猛地扭头,瞪向李阎,李阎垂着眼,面无表情。

那瞬间,韩毅忽然明白了。

全明白了。

陈游之根本不信他。从始至终,陈游之邀林焱来,不是为了对质,不是为了逼问秘宝…………

而是为了……

杀他!

用他的命,拉拢林焱!

用他的头,做一份厚礼!

“呵……”

韩毅低笑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凄厉。

“呵呵……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游之静静看着他,眼神冰冷。

林焱握紧了酒杯,肌肉微微绷紧。

“陈游之……”

韩毅止住笑,抬起头,眼底满是疯狂的血色。

“你蠢吗?”

他一字一顿。

“你真以为,林焱是清白的?你真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在编故事?”

他猛地灌下那杯酒,烈酒烧喉,也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我告诉你!”

“昨夜裴立人私下见我!”

“他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陈游之眼神骤然一凝。

“他说你陈游之,就是个被人拿捏在手里的废物!”

韩毅嘶吼出声,唾沫横飞。

“他说陈燕山迟迟不让你接班,就是因为你看不清局势!”

“分不清敌我!”

“连身边人是人是鬼都看不明白!”

他独臂狠狠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哐当作响。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陈游之。

“可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是谨慎,你是蠢!”

“你是真的蠢!”

“林焱分明就是裴立人和徐斌的棋子!他的出现,一开始就是为了搅乱局面!”

“哈哈哈……”

“陈游之!”

“你可真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陈游之缓缓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那怒意并不狰狞,反而平静得骇人。像深海下的暗流。

“所以。”

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承认了…………”

“你见了裴立人。”

韩毅一滞。

“我……”

“裴立人私下见你,许了你什么?”

陈游之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无声无息。

“你断臂重伤,已无利用价值,他便将你抛出来,让你咬住林焱,搅乱我的视线……”

“是也不是?”

“不是!”

韩毅尖叫。

“我没有背叛你!”

“我是为了陈家!”

“秘宝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杀了他!搜他的身!搜渔场!”

“一定能找到!”

陈游之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该死!”

韩毅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同时看向林焱。

那声音不像人,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他用尽全身力气,独臂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扑向林焱!

如今的局面,他知道自己必死。

但他要拉林焱垫背!

若不是林焱,他不会断臂!

若不是林焱,他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杀了林焱!

杀了这个祸害!

匕首寒光一闪…………

林焱早有防备,身形微动,就要出手。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陈游之动了。

他仿佛早预料到这一击,在韩毅扑出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拔刀。

动作优雅,像在空气中描摹一幅画。

一道极细的血线,在韩毅脖颈上浮现。

韩毅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

匕首离林焱胸口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焱,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

血线扩散。

鲜血涌出。

他想说话,可喉咙已被切断,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陈游之收手,退后半步,避开喷溅的鲜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韩毅轰然倒地。

独臂还死死攥着匕首,眼睛睁得极大,望着楼顶的宫灯,光芒一点点熄灭。

死不瞑目。

楼内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下一刻,李阎招来人手将其抬了出去,侍者随后快速打扫血迹。

楼内恢复洁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能够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陈游之擦完手,将丝巾随手丢在桌上。

他重新坐下,执壶,为林焱斟满酒。

“清净了。”

他举杯,微笑。

…………

林焱看着面前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荡。

他抬起眼,看向陈游之。

陈游之笑容温和,眼神清澈。

“林焱老弟。”

他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谈论天气。

“妈祖帮帮主之位,从此空缺。”

他顿了顿,直视林焱。

“我觉得,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有实力、有胆识、更懂得审时度势的年轻人来坐。”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觉得呢?”

林焱沉默。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奔流,耳膜嗡嗡作响。

好狠的算计。

好强的刀法。

一刀破了破骨关的防。

陈游之是在明目张胆的拉拢他,是用韩毅的头来做见面礼。

但代价呢?

代价是什么?

林焱缓缓端起酒杯。

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倒影里,自己的眼睛,深不见底。

三息。

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里,楼内寂静如坟场,只有烛火哔剥轻响。

陈游之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终于,林焱开口。

“陈公子雷霆手段,林某佩服。”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帮主之位,职责太重,林某年轻识浅,恐难胜任。”

他抬起眼,与陈游之对视。

“但…………”

他顿了顿。

“公子今日之情,林某记下了。”

陈游之笑了。

这次,笑意真切了几分,直达眼底。

“好。”

他举杯。

“不急,来日方长。”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