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鸿门之宴,下
轩内气氛宛如冰库。
酒过三巡。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又悄然撤下。
酒是窖藏二十年的花雕,烫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绵长。
陈游之放下玉箸,用雪白的丝巾拭了拭唇角,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韩毅坐在那里。
左袖空空荡荡,他脸色白得吓人,眼底血丝密布,嘴唇干裂。
桌上摆着酒菜,他一口没动。
右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在抖。
林焱知道,这不是怕,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躁动,像笼中困兽,濒临疯狂。
看向林焱时,韩毅目光如淬毒的钉子,死死钉过来。
恨意。
恐惧。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僵持许久的韩毅,似乎难以忍受这里的氛围,他的呼吸骤然粗重,独臂一撑桌面就要起身离去。
“韩毅。”
陈游之淡淡开口。
韩毅动作僵住,扭头看向陈游之,嘴唇哆嗦两下,终是慢慢坐了回去。
只是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林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李阎无声上前,再度为三人斟酒。
酒是温过的花雕,琥珀色,香气醇厚。
陈游之执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今日请二位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他看向林焱,笑意温和。
“昨日那场乱子,让林焱老弟受惊了。”
“韩毅行事鲁莽,我已训斥过他。今日这杯酒,算是赔罪。”
林焱端起酒杯,没喝。
“陈公子言重。”
“昨夜只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韩毅脸上。
“韩帮主,你说是不是?”
韩毅额头青筋暴起。看着林焱他再度想起了弟弟的脸,还有自己的武道之途。
这个撅自己根子的仇人,此刻正挑衅的看着自己,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猛地抓起面前酒杯,仰头灌下,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苍白的脸瞬间涨红。
“误会?!”
他哑着嗓子吼出来,独臂指着林焱。
“东家!”
“你当真信他的鬼话?!”
“蔡兽耕是他杀的!”
“我们丢失的秘宝就在他手里!”
“我这条胳膊…………!”
他扯开衣襟,露出包扎严实的断肩。
纱布上还渗着暗红。
“就是昨夜在渔场内河,与他搏杀时,被他斩断的!”
李阎继续斟酒,神色如常。
陈游之轻轻叹了口气。
“韩毅。”
他放下酒杯,手指习惯性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说林焱杀蔡兽耕,夺秘宝,藏于河底。”
“可有证据?”
“证据?”
韩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嘴,笑容扭曲。
“东家!你还是不信我?那你今早的说辞究竟意欲何为!!”
“我亲眼所见!”
“昨夜桃林大火,所有人都去救火,唯独他…………”
他独臂猛地指向林焱。
“他偷偷溜到徐家内河堤坝,一个猛子扎下去!”
“在水里待了半盏茶功夫!”
他喘着粗气,眼底血丝更密。
“若不是河底藏了东西,他下去做什么?!”
“洗澡吗?”
韩毅被陈游之气笑了。
林焱静静听着。
等韩毅说完,他才缓缓放下酒杯。
“韩帮主。”
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你说我杀蔡兽耕。”
“何时?”
“何地?”
“可有证人?”
“蔡兽耕尸体,现在何处?”
韩毅一滞。
“你杀我妈祖帮之人就习惯沉尸,这蔡兽耕的尸体定是在内河或者外海!!”
“哦。”
林焱点点头,接着把今日武备营贴出的告示放在了桌上。
他指着告示上写的通告。
一字一句念到。
妈祖帮蔡兽耕尸体已经找到,焚烧致死。
接着林焱看向陈游之。
“那你说秘宝在我手中。”
“是何模样?”
“金银?”
“玉器?”
“文书?”
“你既见过,为何不当场夺下?”
韩毅脸色由白转青。
“你藏得隐蔽,我一时寻不到!!!”
“一时寻不到?”
林焱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韩毅耳朵里。
“杀你弟弟的事我认,若非令弟咄咄逼人,处处针对,我也不会狗急跳墙,出此下策。”
“但是,你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身上!”
“那这道理,说得通吗?”
韩毅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焱不再看他,转向陈游之。
“陈公子。”
“我知韩帮主丧弟之痛,心智已乱。他恨我杀韩峰,编出这些故事诬我,我能理解。”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昨夜渔场桃林大火,乃是亥时三刻突发。”
“我奉徐二管事之命,自起火时起,便带领护卫在桃林全力扑火,直至丑时方歇。”
“此事,渔场护卫十余人皆可作证。”
他抬眼,目光清亮。
“试问,我若真如韩帮主所言,那与我在一起的徐家护卫定会发现我的异样吧。”
“这你作何解释?!”
陈游之手指停住了。
玉扳指停在拇指关节处,不动。
他看向韩毅,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韩毅。”
他缓缓道。
“林焱所说,可是实情?”
韩毅如遭雷击。
他猛地摇头,声音发颤:“不……不可能!大火是他同伙所放!对!同伙!他还有同伙!”
他的逻辑彻底混乱。
陈游之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韩毅浑身发冷。
“你的意思是…………”
陈游之慢条斯理地说。
“林焱不仅手段通天,能杀蔡兽耕、夺秘宝,还能在徐家渔场安排同伙纵火,就为了给你设个局,断你一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韩毅。
“韩毅,你觉得…………”
“林焱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针对你?”
韩毅呆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啊……
为什么?
如果林焱真有秘宝,悄悄藏好便是,为何要纵火?
这根本说不通!
韩毅猛地抬头,看向陈游之。
陈游之静静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韩毅浑身颤抖起来。
“不……不是……”
他喃喃道。
“东家,你听我说,我真的看见了……”
“他真的从河里出来……”
“我真的……”
“够了。”陈游之打断他。重新靠回椅背,转动着玉扳指。
“韩毅,我给你的机会,已经够多了。”
…………
机会?
什么机会?
韩毅茫然地看着陈游之,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阎此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为他斟满酒杯。
酒液晃荡,映出韩毅惨白扭曲的脸。
“韩帮主。”
李阎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还不打算说出真相吗?”
“你要一意孤行走到黑吗?”
韩毅猛地扭头,瞪向李阎,李阎垂着眼,面无表情。
那瞬间,韩毅忽然明白了。
全明白了。
陈游之根本不信他。从始至终,陈游之邀林焱来,不是为了对质,不是为了逼问秘宝…………
而是为了……
杀他!
用他的命,拉拢林焱!
用他的头,做一份厚礼!
“呵……”
韩毅低笑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凄厉。
“呵呵……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游之静静看着他,眼神冰冷。
林焱握紧了酒杯,肌肉微微绷紧。
“陈游之……”
韩毅止住笑,抬起头,眼底满是疯狂的血色。
“你蠢吗?”
他一字一顿。
“你真以为,林焱是清白的?你真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在编故事?”
他猛地灌下那杯酒,烈酒烧喉,也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我告诉你!”
“昨夜裴立人私下见我!”
“他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陈游之眼神骤然一凝。
“他说你陈游之,就是个被人拿捏在手里的废物!”
韩毅嘶吼出声,唾沫横飞。
“他说陈燕山迟迟不让你接班,就是因为你看不清局势!”
“分不清敌我!”
“连身边人是人是鬼都看不明白!”
他独臂狠狠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哐当作响。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陈游之。
“可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是谨慎,你是蠢!”
“你是真的蠢!”
“林焱分明就是裴立人和徐斌的棋子!他的出现,一开始就是为了搅乱局面!”
“哈哈哈……”
“陈游之!”
“你可真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陈游之缓缓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那怒意并不狰狞,反而平静得骇人。像深海下的暗流。
“所以。”
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承认了…………”
“你见了裴立人。”
韩毅一滞。
“我……”
“裴立人私下见你,许了你什么?”
陈游之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无声无息。
“你断臂重伤,已无利用价值,他便将你抛出来,让你咬住林焱,搅乱我的视线……”
“是也不是?”
“不是!”
韩毅尖叫。
“我没有背叛你!”
“我是为了陈家!”
“秘宝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杀了他!搜他的身!搜渔场!”
“一定能找到!”
陈游之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该死!”
韩毅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同时看向林焱。
那声音不像人,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他用尽全身力气,独臂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扑向林焱!
如今的局面,他知道自己必死。
但他要拉林焱垫背!
若不是林焱,他不会断臂!
若不是林焱,他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杀了林焱!
杀了这个祸害!
匕首寒光一闪…………
林焱早有防备,身形微动,就要出手。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陈游之动了。
他仿佛早预料到这一击,在韩毅扑出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拔刀。
动作优雅,像在空气中描摹一幅画。
一道极细的血线,在韩毅脖颈上浮现。
韩毅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
匕首离林焱胸口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焱,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
血线扩散。
鲜血涌出。
他想说话,可喉咙已被切断,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陈游之收手,退后半步,避开喷溅的鲜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韩毅轰然倒地。
独臂还死死攥着匕首,眼睛睁得极大,望着楼顶的宫灯,光芒一点点熄灭。
死不瞑目。
楼内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下一刻,李阎招来人手将其抬了出去,侍者随后快速打扫血迹。
楼内恢复洁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能够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陈游之擦完手,将丝巾随手丢在桌上。
他重新坐下,执壶,为林焱斟满酒。
“清净了。”
他举杯,微笑。
…………
林焱看着面前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荡。
他抬起眼,看向陈游之。
陈游之笑容温和,眼神清澈。
“林焱老弟。”
他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谈论天气。
“妈祖帮帮主之位,从此空缺。”
他顿了顿,直视林焱。
“我觉得,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有实力、有胆识、更懂得审时度势的年轻人来坐。”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觉得呢?”
林焱沉默。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奔流,耳膜嗡嗡作响。
好狠的算计。
好强的刀法。
一刀破了破骨关的防。
陈游之是在明目张胆的拉拢他,是用韩毅的头来做见面礼。
但代价呢?
代价是什么?
林焱缓缓端起酒杯。
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倒影里,自己的眼睛,深不见底。
三息。
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里,楼内寂静如坟场,只有烛火哔剥轻响。
陈游之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终于,林焱开口。
“陈公子雷霆手段,林某佩服。”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帮主之位,职责太重,林某年轻识浅,恐难胜任。”
他抬起眼,与陈游之对视。
“但…………”
他顿了顿。
“公子今日之情,林某记下了。”
陈游之笑了。
这次,笑意真切了几分,直达眼底。
“好。”
他举杯。
“不急,来日方长。”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