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骨城血径
冲入骸骨裂缝的瞬间，冰冷、潮湿、混合着浓烈血腥与陈腐的空气便扑面而来。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曲折，两侧是层层叠叠、被某种粘稠暗红色物质浸染的骸骨，那些巨大的骨骼表面，竟生长着细密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红色脉络，散发出微弱而邪异的红光，与远处祭坛核心的脉动隐隐呼应。脚下是湿滑的、由骨粉和黑色粘液混合的路径，每一步都打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而摔倒的下场，很可能是被那些似乎“活着”的骨骼吞噬。
“这地方……是活的？！”石岳低咒一声，侧身挤过一道几乎卡住肩宽的骨缝，警惕地观察着那些脉动的“血管”。
“是‘蚀髓’邪力高度侵染的结果。”李暮云紧随其后，斩岳刀横在身前，刀身传来的沉厚脉动与周围环境的邪力形成微妙对抗，让他保持着清醒。“这些骸骨，还有这片土地，都成了那邪力输送的‘管道’或‘温床’。我们沿着这脉动的‘血管’走，方向没错，但危险会更大。”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裂缝骤然开阔，形成一个相对较大的、被数根粗大如梁的肋骨交叉支撑的骨室。骨室中央，地面不再是被染红的骸骨，而是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见底、不断向上翻涌着暗红色粘稠泡沫的“血池”。血池边缘，散落着几具新鲜的、被吸干了精血的尸体，穿着杂乱的服饰，有山民，有行商，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地巡卫”暗桩服饰的人！显然，他们都是“影煞门”口中的“祭品”！
而在血池正上方，那些交叉的肋骨中心，赫然倒吊着一具。那东西并非尸体，而是一种由暗红色血光、蠕动“血管”和细碎骨片凝聚而成的、人形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扭曲存在。它仿佛一团有意识的血雾，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眼睛，正“注视”着刚刚闯入骨室的两人。一股冰冷、贪婪、充满了纯粹掠夺欲望的意念，如同无数细针，狠狠刺向李暮云和石岳的神魂！
是“血影傀”！一种由邪术和大量精血怨魂喂养、凝聚而成的守卫或陷阱！
“吱——！”
刺耳的、仿佛万千冤魂同时尖啸的声音，从“血影傀”那模糊的“口部”迸发！声波有形，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精神冲击，瞬间席卷整个骨室！周围的骸骨“血管”也随之剧烈蠕动，发出“沙沙”的共鸣！
首当其冲的石岳，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血红一片，无数幻影、哀嚎、杀戮的景象疯狂涌入脑海，与他自己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搅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猎刀杵地，拼命催动体内煞气和颈间“金刚镇魂钱”的凉意抵抗。
李暮云也感到神魂剧震，但他体内那融合了“薪火”意志的沉厚地气，对这种纯粹邪秽的精神攻击似乎有着天然的排斥与净化作用。他强忍不适，眼中厉色一闪，斩岳刀骤然扬起，刀尖对准那“血影傀”，一声低喝：
“薪火不灭，邪祟退散！”
没有挥刀，只是将那股“薪火不灭、斩岳无前”的凛然意志，混合着斩岳刀自身的沉重煞气，化为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狠狠反撞回去！
“嗡——！”
两股无形的精神力量在空中碰撞！没有声音，但骨室内的空气猛地一滞，那些蠕动的“血管”为之一顿。那“血影傀”发出的尖啸声骤然扭曲、变调，似乎受到了干扰和刺痛，形体也波动了一下。
趁此机会，石岳眼中血色稍退，低吼一声，竟不再用猎刀，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最后一点在“噬骨林”收集的、被“薪火”净化后留下的暗金色奇异石粉！他想也不想，将那石粉朝着“血影傀”和下方的血池猛地撒出！
这石粉蕴含着一丝被净化、转化后的“地煞”与“薪火”余韵，对邪秽之物似乎有奇效。石粉触及“血影傀”波动的形体和翻涌的血池泡沫，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竟让那“血影傀”发出痛苦的嘶鸣，形体再次不稳，血池翻涌也剧烈起来！
“走！别纠缠！”石岳厉喝。这“血影傀”诡异，与整个环境相连，硬拼消耗不起。
李暮云会意，两人不再试图攻击那“血影傀”，而是贴着骨室的边缘，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骨室另一端的出口裂缝。那“血影傀”似乎被石粉所伤，又顾忌李暮云身上那股令它厌恶的“薪火”气息，尖啸着，却并未立刻追击，只是催动周围骸骨“血管”如同触手般卷向两人。
石岳猎刀狂舞，斩断数根“血管”，腥臭的液体飞溅。李暮云则以斩岳刀护住周身，沉重的刀势将靠近的“血管”震开。两人险之又险地冲出了骨室，再次没入更加幽深曲折的骸骨裂缝网络。
身后的尖啸声渐渐远去，但两人都心有余悸。这骸骨迷城，步步杀机，不仅有“影煞门”的杀手埋伏，更有各种被邪力催生、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的怪物和陷阱。
“刚才那石粉……有用。”石岳喘着气，看了一眼手中空了大半的皮囊。
“是地煞与薪火余韵，对纯粹的邪秽有克制。”李暮云点头，心中对“薪火地煞罡”的应用又多了一分明悟。看来，不光是直接攻击，其“净化”、“镇压”的特性，在很多方面都能发挥奇效。
他们没有停歇，继续沿着“血管”脉动增强、旧鞘碎片牵引感最强的方向前进。迷城越来越深入，地形也越发复杂诡异。有时需要攀爬巨大的、倾斜的脊椎骨坡，有时要钻过狭窄得几乎窒息的骨缝，有时甚至要踩着下方深不见底、只有暗红光芒闪烁的骸骨深渊上方摇摇欲坠的骨桥。
途中，他们又遭遇了两次小规模的袭击。一次是几只潜伏在骨堆中、形似放大版尸蟞、甲壳坚硬的“蚀骨甲虫”，被石岳用猎刀和骨匕配合，一一挑飞、刺穿要害解决。另一次则是触发了某个隐蔽的邪术陷阱，地面突然化作流淌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沼，无数由泥沼和碎骨凝聚的惨白手臂伸出抓扯，被李暮云以斩岳刀重重顿地，引动一丝“地煞镇岳”之意，暂时凝固了部分泥沼，两人才得以脱身。
越靠近核心，空气中那股脉动的暗红光芒越发明亮，几乎将整个骸骨世界都染上了一层血色。那低沉的、撼动灵魂的搏动声也越来越响，仿佛就在耳边擂鼓。怀中的旧鞘碎片，已经烫得几乎无法贴身存放。
终于，在穿过一道由数颗巨大无比、如同小山般的兽类头骨堆叠而成的、天然形成的拱门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他们站在了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骸骨“广场”边缘。广场地面并非天然岩石，而是由无数骸骨被某种力量强行碾压、熔铸而成的、光滑如镜的暗红色骨质地面，上面刻满了巨大而复杂的、流淌着暗红光芒的诡异符文阵列。广场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余丈、通体由某种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冷光的奇异石材建造的梯形金字塔状祭坛。祭坛分九层，每一层边缘都伫立着形态狰狞的石雕兽首，兽首口中，不断有粘稠的暗红邪浆如同瀑布般流淌而下，汇入祭坛底部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大的暗红漩涡之中。漩涡中心，正是那如同心脏般搏动、散发出浩瀚邪力与不祥红光的源头！
而在祭坛周围，影影绰绰，站立着不下二三十道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紧身衣，戴着遮挡面目的诡异面具，气息阴冷锐利，正是“影煞门”的杀手！他们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环绕祭坛，组成严密的防御圈。更远处，祭坛的基座周围，还捆绑、跪伏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皆面如死灰，眼神绝望，正是“影煞门”口中的“祭品”！
祭坛的最高层，一个身穿暗红长袍、身形枯瘦、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只有简单扭曲纹路的惨白面具的身影，正张开双臂，对着祭坛中心的漩涡，以一种古老、晦涩、充满亵渎意味的腔调，高声吟唱着。随着他的吟唱，祭坛符文光芒大盛，漩涡旋转加速，那搏动的红光越来越强，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意志，正透过漩涡，缓缓苏醒、降临！
而在那漩涡的最深处，红光核心，李暮云似乎隐约看到了一团难以名状的、不断蠕动变幻的庞大黑影，以及黑影之中，一点让他血脉相连、悲痛欲绝的、微弱的纯净白光——是父亲旧鞘碎片最后指向的地方！是父亲可能残留的最后痕迹！
“是‘阴符宗’的余孽，在主持重启仪式！”石岳伏在广场边缘一根巨大的肋骨后，死死盯着祭坛顶端的红袍人，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那些‘祭品’……是用来血祭，加速唤醒漩涡里那鬼东西的！”
“父亲……可能就在那漩涡里……”李暮云的声音带着颤抖，目光死死锁住红光核心那点微弱的白光，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必须阻止他们！必须……救出父亲！”
然而，眼前是二三十名严阵以待的“影煞门”精锐杀手，是诡异强大的邪教祭坛，是即将彻底苏醒的未知恐怖。而他们，只有两人，伤痕累累，近乎强弩之末。
“怎么打？”石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寒光，“硬冲过去，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必须想办法扰乱仪式，制造混乱，趁乱救人，或者……毁掉祭坛！”
李暮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速扫视广场。符文阵列、流淌的邪浆、被捆绑的祭品、守卫的杀手、主持仪式的红袍人、祭坛漩涡……他的大脑疯狂运转，岳擎天的地图、父亲的旧鞘感应、“薪火地煞罡”的特性、石岳的煞气与那奇异石粉……所有信息在脑海中碰撞、组合。
“符文阵列是关键，它维持着祭坛与邪力源头的联系，也束缚着那些‘祭品’。”李暮云低声道，手指在地面上虚画，“岳帅地图上提到，这种古祭坛的符文阵列，有‘生’、‘死’、‘枢’几个关键节点。破坏‘枢’节点，可能短暂中断能量流动；破坏‘生’节点，可能让那邪浆失控；破坏‘死’节点……可能直接引爆部分邪力，但也最危险。”
“哪个节点离我们最近？最容易破坏？”石岳问。
李暮云仔细辨认着广场上那些流淌着红光的符文线条，最终指向祭坛左侧，靠近他们藏身位置不远的一处符文交汇点，那里有一个比其他符文稍大、形状如同扭曲钥匙的图案。“那里，应该是一个‘枢’节点。相对次要，但破坏后，可能让这一小片区域的符文暂时失效，让那些‘祭品’身上的束缚松动，或者让附近守卫杀手的阵法加持减弱。”
“好！我去！”石岳毫不犹豫，“你趁机救人，或者直接冲向祭坛，打断那红袍鬼的吟唱！你的‘薪火’和刀，对那些鬼东西克制更大！”
“不，一起。”李暮云按住他，“破坏节点后，守卫肯定会察觉，攻击会立刻到来。我们需要配合。用你的石粉，配合我的‘薪火地煞’，也许能对那节点造成更大破坏，甚至……引发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石岳看了看手中只剩下薄薄一层底的石粉皮囊，又看了看李暮云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干了！”
计划已定，没有时间犹豫。祭坛顶端，红袍人的吟唱已到了最高亢、最急促的阶段，漩涡的旋转和红光的搏动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那恐怖的意志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封而出！
李暮云和石岳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伤痛与疲惫，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燃烧的战意。
下一刻，两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的巨大肋骨后，猛地蹿出！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祭坛左侧那个“枢”节点符文，亡命扑去！
骸骨迷城的终点，最终的血战，于此——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