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城中影
玄尘道士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但那“清静”二字,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法则般的疏离感。石岳和慧明站在竹林边缘,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场”,并非恶意,却比任何明确的敌意更难以逾越。
石岳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露出沮丧或急切。他久经风浪,更在北漠与最狡猾的猎物打过交道,深知面对这等奇人异士,强求、哀告、甚至过分的恭敬,都未必有效。他略一抱拳,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沉稳:“道长见谅,并非有意打扰清修。只是我这位兄弟,”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慧明,又指了指自己吊着的左臂,“和我,身上都带着些不寻常的伤毒,寻常药石难医。听闻道长慈悲,或有解法,故冒昧寻来。若道长今日不便,或需我等证明‘有缘’,还请明示。”
他没有提白牙,也没有提李暮云和苏荷,更没提后土鼎骨。在摸清对方底细和态度前,暴露所有底牌是愚蠢的。
玄尘道士重新转过身,拿起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泥炉下的火苗,药香在竹林中袅袅弥散。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在等待药熬到某个火候。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伤在左臂,阴煞侵骨,毒已入髓,寻常拔毒之法,如沸汤沃雪,反激其凶。能撑到此刻,是用了极霸道的阳和之药强行压制,又辅以上乘木属生气吊命。但这非治本之道,阳药如火,木气如薪,火焚薪尽,便是油尽灯枯之时。”他说的,赫然正是石岳的伤情,甚至判断出用了“陈公子”的药和苏荷的青木灵力。
石岳心头一震,脸上不动声色:“道长慧眼。敢问治本之道何在?”
“治本?”玄尘道士轻轻摇头,“阴煞入髓,如藤缠树,去藤则树伤,甚或同死。所谓治本,无非二者。其一,寻一至阳至纯、沛然莫御之火行本源之力,徐徐煅烧,炼煞为气,反哺己身。然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其二,寻其‘源’,斩其‘根’。此毒非天生地养,乃是以幽冥秽气混合特定功法炼就,若能找到施术者,或洞悉其功法本源,或可找到逆转化解的‘钥匙’。”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石岳:“你身上,除了这伤,还沾了些别的东西。沉重,晦涩,与大地牵连,又带着深深的怨憎与不祥。此物不除,你便是解了毒,也难逃更大的劫数。”
这话,几乎是在点破石岳与后土鼎骨的关联了!虽然未必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这份感知力,已堪称恐怖。
石岳背心渗出冷汗,脸上却挤出几分猎人特有的、混合着无奈与狠劲的笑容:“道长神机。我等小人物,身不由己,卷进些麻烦里,能保住命已属侥幸。至于那‘源头’……”他眼中寒光一闪,“迟早要会一会。”
玄尘道士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又看向慧明:“小师傅根基扎实,心思澄净,所修应是佛门正宗。可惜,灵台有缺,是被强横外力震伤了神魂,又经大喜大悲冲击,心绪未平。需以清静之法,日日诵持,假以时日,自可痊愈。我观你眉宇间有悲戚决绝之意,可是有亲近长辈遭劫?”
慧明被说中心事,眼眶一红,双手合十,低声道:“道长明鉴。晚辈师门遭逢大难,师长……已然圆寂。”
“阿弥陀佛。”玄尘道士也宣了声道号,语气中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感慨,“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坚守本心,行善积德,便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他将蒲扇放在一边,揭开陶罐盖子看了看,又盖回去。这才转身,从怀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递给石岳。
“这白包,是‘化煞散’,内服。可助你化解体内阳药残余的火毒,并温和疏导郁结的阴煞,减缓其侵蚀速度。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不可断,不可多。”他又指向另一包颜色略深的,“这青包,是‘安神膏’,外敷于你臂上伤口周围,不可直接敷于溃烂处。可安抚被阴煞刺激的筋肉,缓解麻木剧痛。也是七日。”
“七日之后,若你体内阴煞之势确有缓解,疼痛减轻,可再来此地。若无效,或更恶化,便不必来了,说明你我无缘,此法对你无用。”
他没有提报酬,没有提条件,只是给出了一个“验证”的法子。
石岳郑重接过,深深一揖:“多谢道长赐药。七日之后,必来叨扰。”
玄尘道士摆摆手,重新坐下,拿起蒲扇,不再看他们。那意思很明显——可以走了。
石岳不再多言,对慧明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后退,离开了这片竹林。直到走出很远,重新回到上山小径,两人才松了口气,感觉背上那无形的压力消失了。
“这位玄尘道长,真是深不可测。”慧明心有余悸,“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性。”石岳将两包药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肯给药,还给了再来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善意。走,先回城,把这药用了,看看效果。”
两人加快脚步下山。回到江阴城,已是午后。他们先回了平安客栈,石岳立刻按照吩咐,内服外敷了玄尘给的药。化煞散味道极苦,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清凉之意,并非之前“陈公子”所赠药物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锋利的、如同细针般疏通淤塞的感觉,让他体内那冰火交织的痛楚明显缓解了些。安神膏敷上,手臂伤口周围火辣辣的灼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冷麻木,也被一股清凉的麻痒替代,虽然不适,但比之前好受太多。
“有用!”石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玄尘道长,果然有真本事!
“太好了,石大哥!”慧明也为他高兴。
“事不宜迟。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分头行动。”石岳精神振作了些,“你去西市茶楼酒肆,再多听听风声,特别是关于北边战事、荣王、还有各地流民的消息。我去东市码头和货栈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来钱快的活计,也打听下有没有什么‘稀罕药材’的线索。”
玄尘道长提到了“至阳至纯之火行本源”和“稀罕药材”两条路。后者看起来更实际些。
两人再次分开。慧明去了西市一家生意不错的茶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默默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起初多是些本地琐事、生意经,但渐渐地,他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内容。
“……听说北边‘沧州’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荣王爷的兵和官军在那胶着,死了好多人!”
“何止沧州,南边‘漳水’一带也不太平,水匪闹得凶,好多商船不敢走了。”
“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粮价一天一个样,再涨下去,怕是城里都要闹饥荒。”
“听说城外已经开始有流民聚集了,都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拖家带口,惨呐……”
“官府也不管管?就这么让流民聚在城外?”
“管?怎么管?开仓放粮?那点存粮,自己人还不够呢。听说知府大人已经往上面递了好几次折子,请求调拨钱粮,安置流民,还要加强城防,上面一直没准信……”
“加强城防?难道……难道真要打到江阴来?”
“谁知道呢……不过听我在府衙当差的表舅说,城里这几日,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军爷,但又不像普通的兵,精悍得很,在四处查看城墙、粮仓、武库……”
“不会是……荣王的人混进来了吧?”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慧明听得心头沉重。战争的阴影,比他想象的更近,已经开始影响到这座繁华的江阴城。流民、粮价、城防、神秘的军人……这一切都指向不祥的预兆。
与此同时,石岳在东市码头和几家大货栈转悠。他装作找活干的苦力,和几个工头、老搬运工攀谈,打听最近有没有“来钱快、但担点风险”的活计,比如护送贵重货物、去危险地方采买等等。
一个在码头干了十几年的老把头,抽着旱烟,眯着眼打量了石岳一番,低声道:“兄弟,看你身手应该不错,还带着伤都敢出来找食,是个狠角色。最近倒真有个活,钱给得大方,但……有点邪性。”
“哦?老哥说说看。”石岳递过去一小撮劣质烟丝。
老把头接过,塞进烟锅里,美美吸了一口,压低声音:“城南‘永丰’商行的刘掌柜,前些日子接了一批货,是从更南边的‘瘴疠之地’收上来的药材,据说有几样极为稀罕,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点名要的。货是到了,但押运的伙计,连刘掌柜自己,回来后就病倒了好几个,浑身发冷,说胡话,看了好几个郎中都说不清是啥毛病。刘掌柜现在急着想找几个阳气旺、胆子大、八字硬的,去他存放那批药材的货仓看看,把里面几样最紧要的药材,单独取出来,换个地方存放。工钱,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石岳挑眉。这价钱对普通力工来说是天价。
“五十两。”老把头吐出烟圈,“但事先说好,出了事,自己担着,和刘掌柜无关。之前有两个不信邪的混混去了,一个回来就疯了,另一个现在还躺着,眼看不行了。现在城里敢接这活的,没几个。”
五十两!足够他们在江阴城体面地生活一两个月,甚至能付得起庆余堂姜大夫的诊金!而且,对方要的是“阳气旺、胆子大、八字硬”的人,更重要的是——那批货是“从瘴疠之地来的稀罕药材”!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机会!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极高,还直接关联他们所需。
石岳心念电转。他身上的阴煞毒,或许能让他对某些“邪性”的东西有特别的抗性?玄尘道长的药似乎也起作用了。而且,他们现在极度缺钱,白牙和李暮云、苏荷的伤都不能再拖。
“老哥,这活,我接了。怎么联系刘掌柜?”石岳沉声道。
老把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小子,真想好了?那可是要命的买卖。”
“想好了。缺钱,等米下锅。”石岳言简意赅。
“行,有种。”老把头写下永丰商行的地址和一个暗号,“就说是‘码头老吴’介绍的。去了直接找刘掌柜,他会考较你。记住,如果感觉不对,立刻退出来,钱再好,也没命重要。”
“谢了,老哥。”石岳记下地址暗号,将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也给了老把头当谢礼,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永丰商行,而是先找到了在茶馆打探消息的慧明,两人在客栈汇合,互相交换了情报。
“流民,粮价,城防,还有神秘军人……”石岳听完慧明的叙述,眉头紧锁,“看来这江阴城,很快也要不太平了。我们的动作必须加快。”
“石大哥,你打听的活计……”慧明担忧道。
石岳将永丰商行的事说了。慧明吓了一跳:“五十两?这么邪性?石大哥,太危险了!我们另想办法吧!”
“来不及了。玄尘道长的药虽然有用,但只能缓解。白牙等不起,李头儿和苏姑娘也需要更好的药。五十两,能解燃眉之急。而且,那批药材里,说不定就有能用上的稀罕货。”石岳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我去。你留在客栈,如果我明天晌午还没回来,你就立刻出城,回三河集找李头儿他们,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然后……你们自己想办法,别再回江阴城。”
“石大哥!”慧明急了。
“这是命令!”石岳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如铁,“记住,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每个人都要发挥用处,也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去了,不一定回不来。但你留在这里,是我们的后路和眼睛。明白吗?”
慧明看着石岳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重重点头,眼圈发红:“石大哥,你一定……一定要小心!我们在客栈等你!”
石岳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猎刀和玄尘给的药包,又将客栈的地址和慧明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塞进怀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客栈,朝着城南永丰商行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江阴城渐起的暮色和隐约的喧嚣之中。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而石岳,正踏向其中一道最诡异、也最可能带来转机的漩涡。
战争尚未到来,但它的前奏——恐惧、混乱、人心的挣扎与铤而走险——已悄然在这座城市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