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幽蟒
“呜——嗡——”
低沉而怪异的鸣响，并非从“泣海幽蟒”那可怖的巨口中发出，而是源自其庞大身躯的震颤，如同无数冤魂在深海之底集体呜咽，瞬间穿透浓雾，直刺众人耳膜！伴随这声音而来的，是那股墨绿色毒雾的弥散，带着强烈的精神侵蚀与腥甜腐臭，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心浮气躁。
“闭气！稳住心神！”洛惊涛厉喝，同时拔出了腰间那柄奇特长弯刀。刀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道流畅的弧度，刃口在昏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非凡铁所铸。她身形一闪，已出现在船舷一侧，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斩向一根抽击而来的巨大触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那触须看似滑腻柔软，表皮却坚韧异常，与弯刀碰撞竟迸溅出火星！触须被斩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墨绿色的粘稠血液喷溅，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落在甲板上冒出青烟。但触须的抽击之势只是微微一滞，更加狂猛地挥舞起来！
与此同时，另外几条触须也已袭至！“斩浪号”船身剧烈摇晃，木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结‘金刚伏魔阵’！净化毒瘴！”慧明慧净齐声低喝，不顾自身伤势未愈，勉力催动佛力。两人盘坐于甲板中央，明净与暗金佛光交织升腾，虽不及全盛时期恢弘，却凝成一片淡金色的光罩，将喷涌而来的墨绿毒雾勉强阻挡在外，同时梵音阵阵，涤荡着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呜咽声。
苏荷已取出银针，但面对如此庞然大物，银针效果甚微。她迅速将几包调配好的、有清心避毒之效的药粉洒向佛光光罩边缘，增强抵御。白牙则低伏身体，银毛炸起，对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也明白，这种体型的怪物，非它所能正面抗衡。
石岳独眼中凶光暴射，左臂虽不能用力，但完好的右手已握紧了黑色骨匕。他没有冲向触须，而是猛地一个箭步蹿到船舷边，迎着一条正从侧面横扫而来的触须，身形如同狸猫般贴着船舷滑下，在触须即将击中船体的瞬间，骨匕带着一抹凝练的血色煞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触须与船体木板之间、相对薄弱的连接处！
“噗嗤！”骨匕深深没入！石岳手腕猛地一拧一划！一股墨绿的血液和着粘液狂喷而出！那触须吃痛，剧烈抽搐，横扫之势顿消。石岳借力翻回甲板，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
李暮云则站在甲板最前方，直面那昂首喷吐毒雾、布满惨白眼睛的恐怖头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分骨契”印记传来的冰冷悸动，将心神沉入丹田。体内那新生却依旧稀薄的“薪火地煞真罡”缓缓流转，虽然远不足以支撑他像在西岭那样挥出开天辟地的一刀，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斩岳刀出鞘！刀身暗金与赤红纹路流转，虽未达到之前那般炽烈耀眼，却也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没有试图攻击那看起来就防御惊人的头颅，而是将刀锋斜指向海面，引动那一丝微弱的“地煞”之力，尝试与脚下船只、与周围的海水、甚至与这片被雾气笼罩的海域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
“镇！”
一声低喝，并非响彻云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融入刀势，融入那沉凝的“地煞”真意之中。
效果立现！
斩岳刀所指方向的海面，那墨绿色的、死寂的、泛着诡异涟漪的海水，竟微微向下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短暂压制！同时，以“斩浪号”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海水涌动，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与稳定。虽然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但对于正在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的船只而言，却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船身的摇晃幅度明显减小！连带着几条正在疯狂抽打的触须，也因海水的微妙变化而动作出现了一丝不协调！
“好机会！”洛惊涛眼中精光一闪，她虽不知李暮云如何做到，但久经风浪的本能让她瞬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陈疤子！右满舵！‘鹞子翻身’！所有火把、鱼叉，对准最近那畜生的眼睛，射！”她一连串命令如同爆豆般下达，同时自己身影如风，避开另一条触须的缠绕，弯刀化作一片幽蓝的光幕，专挑触须上被石岳和李暮云制造出的伤口猛攻！刀法凌厉诡异，角度刁钻，竟有几分海上搏杀的狠辣与奇险。
“斩浪号”在水手们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船身猛地向右侧倾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条触须的合击，同时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小角度急转！船头雕刻的巡海夜叉，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面孔正对那喷吐毒雾的巨蟒头颅！
早已准备就绪的水手们，怒吼着将点燃的火把和锋利的鱼叉，朝着那头颅上密密麻麻的惨白眼睛投掷而去！
“噗噗噗！”“嗤嗤！”
火把砸在头颅表皮，点燃了粘液，发出恶臭。几支角度刁钻的鱼叉，更是狠狠扎进了几颗巨大的眼珠！
“吼——！！！”
这一次，巨蟒终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实质嘶吼！它猛地收回触须，疯狂甩动头颅，试图甩掉鱼叉和火焰。墨绿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眼眶中涌出！
浓雾似乎被这嘶吼搅动，变得更加紊乱。那低沉呜咽的“泣海”之声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是现在！‘逆流斩’！冲出去！”洛惊涛抓住巨蟒受创、注意力分散的刹那，弯刀一指前方因巨蟒翻滚而短暂散开的雾气区域。
“老海鬼”精准把握时机，嘶哑着嗓子吼出指令。舵手猛打船舵，帆手调整帆面，“斩浪号”如同离弦之箭，顺着巨蟒翻滚造成的反向水流，以惊人的速度从那短暂的雾气缺口中猛地窜了出去！
船身擦着几条胡乱挥舞的触须边缘掠过，带起一溜火花和木屑，但终究是冲出了“泣海幽蟒”最直接的包围圈！
身后，雾气重新合拢，巨蟒的嘶吼和触须拍打海面的巨响渐渐被抛远。但众人心头的寒意并未散去。那些巨大的黑影并未追击，似乎它们的活动范围受到某种限制，或者……它们的任务只是驱赶、警告，而非必杀？
“斩浪号”在相对平静但依旧墨绿死寂的海面上疾驰，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剧烈喘息。甲板上残留着墨绿色的粘液和血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一些地方被腐蚀出坑洞。几名水手受了轻伤，正在同伴的帮助下包扎。陈疤子指挥着人手检查船体损伤，更换受损的帆索。
洛惊涛收刀入鞘，脸色凝重地走到船尾，望向那片重新被浓雾封锁的海域，又看了看手中弯刀上沾染的、正被海水缓缓冲刷掉的墨绿色血液，沉声道：“‘泣海幽蟒’……这东西不该在这里。它们只在深海绝地，受特定洋流和地磁影响才会出现。而且……”她看向李暮云和石岳，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刚才那些畜生，似乎……有些急躁，或者说，疯狂？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或者……在惧怕什么，所以才仓促攻击，又被你们轻易伤了要害。”
李暮云和石岳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心口那“分骨契”印记的异动。难道这些怪物，也感应到了“分骨契”的气息？还是说，它们攻击的并非“斩浪号”本身，而是船上携带的、与归墟相关的某物，如鲛人鳞片，或者“分骨契”本身？
“坞主，我们可能被盯上了。”李暮云直言不讳，“或许与我们此行目的，或者我们携带的东西有关。”
洛惊涛眉头紧锁，看了看李暮云，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斩岳刀，最终目光落在他腰间放着鲛人鳞片的旧布囊上。“看来这趟买卖，比我想的还要烫手。”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不过，现在想下船也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泣海幽蟒’的出现，也印证了我父亲海图上的标记——我们已经进入‘迷踪海’的边缘了。这里的海流、雾气、甚至海兽，都开始不正常。”
她转身，对惊魂未定的水手们喝道：“都打起精神！刚才只是开胃小菜！进了‘迷踪海’，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想活着拿钱回家，就给我把眼睛瞪大，耳朵竖起来！陈疤子，检查损伤，抢修！瞭望哨加倍！‘老海鬼’，盯紧罗盘和海流，一有不对，立刻报告！”
水手们齐声应喝，虽然眼中仍有惧色，但更多的是被激发出的凶悍与求生欲。能在“破浪坞”待着的，都不是怕死之辈。
李暮云等人也退回船舱稍作休整。方才短暂的接触战，消耗不小，尤其是强行催动“薪火地煞真罡”引动地煞镇海，虽然范围极小，却也让李暮云经脉隐隐作痛。苏荷为众人检查伤势，处理被毒雾轻微侵蚀的症状。慧明慧净继续默诵经文，稳定众人心神。
石岳靠在舱壁上，擦拭着骨匕上的墨绿污血，独眼望着舷窗外翻滚的浓雾，忽然低声道：“李头儿，刚才那一下……你对水也有影响了？”
李暮云盘膝调息，闻言睁开眼，微微点头：“‘地煞’之力，源于大地，厚德载物，亦可……短暂影响其上的水脉流动。只是我修为尚浅，范围有限，持续时间也短。若非在海面，而是在陆地江河，效果或许能强些。”
“这就够了。”石岳扯了扯嘴角，“关键时刻，能稳住船，就是救命。”
苏荷忧心忡忡道：“那些‘泣海幽蟒’，似乎真的对‘分骨契’有反应。如果归墟附近，这样的怪物还有很多，甚至……有更可怕的东西也被吸引过来……”
“该来的总会来。”李暮云目光沉静，“‘分骨契’指引我们至此，黑袍人也图谋此地。归墟之秘，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提高警惕，随机应变吧。”
接下来的航程，果然如同洛惊涛所预警，变得愈发诡异莫测。
浓雾时聚时散，却始终未曾彻底消失。海水的颜色在墨绿、深蓝、甚至偶尔泛起诡异的荧光之间变幻。罗盘指针开始间歇性地失灵、乱转，完全失去了指向作用。“老海鬼”和两位观星士不得不依靠最原始的经验——在雾散间隙观察云层、洋流走向、以及一些只有老水手才懂的海洋生物迹象——来勉强辨别方向。
海面之下，阴影憧憧。有时能瞥见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模糊轮廓缓缓滑过，投下的阴影能让“斩浪号”在瞬间陷入昏暗；有时会有成群结队、发出尖锐鸣叫、长着发光器官的怪鱼跃出水面，撞在船舷上，留下腥臭的粘液；甚至有一次，在极近的距离，众人看到一座“岛屿”缓缓从海中升起，上面布满孔洞，流淌着泥浆，散发出硫磺恶臭，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沉没——那根本不是岛，而是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型海洋生物的背部！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深入，众人心口那“分骨契”的印记，悸动的频率和强度都在缓慢增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洋深处，在那传说中的“归墟之门”附近，正在不断呼唤、吸引着它。
洛惊涛父亲的古老海图被反复研究，结合“老海鬼”的经验和观星士的测算，他们艰难地在一片混乱中寻找着通往“归墟之门”的大致方向。按照海图标记和洛惊涛父亲疯癫时的呓语，他们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乱流回廊”的狂暴洋流区，绕过几个标注着巨大漩涡和海兽巢穴的死亡地带，最终抵达一片被称为“寂静之墙”的、终年被无法穿透的浓雾封锁的海域。“归墟之门”，据说就在那“寂静之墙”之后。
在这里，昼夜变得模糊，时间感混乱，航行了不知几日，食物和淡水开始紧张，但更消耗心神的是无时无刻不在的紧张与压抑。所有人都变得沉默，眼神中多了几分疲惫与麻木，唯有洛惊涛、陈疤子、“老海鬼”等核心成员，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这天夜里，也或许是白天，天空始终是铅灰色，浓雾稍稍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天上几颗暗淡的星辰。瞭望哨上的水手忽然发出惊恐的呼喊：“左舷！有光！绿色的光！一大片！”
众人涌向左舷。只见在左前方极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静静燃烧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冰冷、死寂、充满不祥的感觉。光芒映照下，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隐约可见下方无数沉船的轮廓、扭曲的巨兽骨骸、乃至一些难以名状的、巨大而规则的几何阴影，如同海底沉睡的远古城市。
那片幽绿光芒覆盖的海域，安静得可怕，连海浪声似乎都被吞噬了。
“是……‘磷火鬼海’……”洛惊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父亲的海图上，用骷髅标记的区域……他说，那里是海之坟场，所有迷失在‘迷踪海’的船只和生灵，最终都会被吸引过去，沉没在那里，化为永恒的磷火……”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众人心口的“分骨契”印记，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紧他们的心脏！而那幽绿光芒的深处，隐约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直抵灵魂深处的、混合了无尽悲怆与怨毒的叹息，仿佛来自亘古，又仿佛近在咫尺。
“斩浪号”的船身，似乎也受到某种牵引，开始不由自主地、缓缓地向着那片“磷火鬼海”偏移！
“稳住舵！全力转向！离开这片海域！”洛惊涛嘶声厉喝，脸色煞白。
但船舵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水手们拼尽全力，船只的偏移却只是稍稍减缓。幽绿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开始向着“斩浪号”蔓延而来，光芒所过之处，海水变得粘稠，空气也似乎凝固了。
“李公子！”洛惊涛猛地看向李暮云，眼中带着最后的希望，“鳞片！鲛人鳞片！或许有用！”
李暮云毫不犹豫，掏出那枚温润的淡蓝色鲛人鳞片。鳞片刚一出怀，便自动散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蓝色光晕，与远处那幽绿的死寂磷光形成了鲜明对比。与此同时，他心口那“分骨契”的滚烫悸动，竟与鳞片的微光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一股清凉之意顺着鳞片传入体内，稍稍缓解了那被牵引撕扯的痛苦。
他将鳞片高高举起，尝试着将体内残存的“薪火地煞真罡”注入其中。
鳞片光芒大盛！一圈圈清澈的、如同月华般的蓝色光晕荡漾开来，驱散了蔓延而来的幽绿磷光，更在船头前方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被蓝光笼罩的水域！
“有用！快！转向那片蓝光水域！”洛惊涛大喜。
水手们精神一振，拼尽全力，船舵终于恢复了部分控制，“斩浪号”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挣脱了幽绿磷光的牵引，驶入了鲛人鳞片光辉笼罩的“安全区”。
当船只彻底脱离“磷火鬼海”的范围，那幽绿光芒和直抵灵魂的叹息终于渐渐远去、消失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甲板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洛惊涛看着李暮云手中光芒渐敛的鲛人鳞片，又望了望身后那片重新被浓雾和黑暗吞噬的死亡海域，眼神无比复杂。
“归墟之门……”她喃喃自语，“我们真的能……活着靠近它吗？”
没人能回答。只有浓雾依旧，海水墨绿，“分骨契”的悸动如影随形，提醒着他们，这趟通往世界尽头的死亡航程，才刚刚开始。而更深的恐怖与秘密，还在前方那无尽的迷雾与黑暗深处，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