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峡谷
天光尚未大亮,峡谷中还弥漫着清冷的晨雾。石岳第一个睁开眼,双眼在昏暗中扫过洞内。篝火已熄,余烬微温。李暮云靠坐在对面岩壁下,呼吸悠长,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沉郁。苏荷侧卧在火堆旁,眉头微蹙,睡梦中似乎还在担忧。慧明慧净并肩盘坐,已然入定,周身气息平和。白牙伏在洞口,察觉到石岳醒来,耳朵动了动,幽绿的眸子睁开一线,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合上。
石岳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体,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臂。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撑着岩壁,一点点站起。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牵动伤口,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被藤蔓和布条牢牢固定的左臂,又握了握右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蛮荒煞气。这股力量在经历了洞窟死战和地脉馈赠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不再像之前那样易被记忆碎片引动,而是如同沉睡的火山,安静却内蕴着爆炸性的力量。颈间“金刚镇魂钱”传来的丝丝清凉,也让他纷乱的脑海保持着一线清明。
他拿起猎刀和那柄黑色的骨匕。骨匕入手冰凉沉重,匕身微弯的弧度恰好贴合他右手的握姿,锋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动作流畅无声,匕尖破开空气,带着一丝凌厉的寒意。他将其小心插入靴筒备用。
洞内其他人也陆续醒来。苏荷第一时间检查了李暮云的脉象,眉头稍稍舒展:“地脉金精的药力在缓慢化开,内息平稳了些。但经脉的暗伤和损耗,没有十天半月静养,难以恢复如初。”
李暮云点头,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状况。他尝试运转真气,虽然滞涩缓慢,但已能完成最基础的周天,比之前油尽灯枯好了太多。更重要的是,他心神沉入丹田,能清晰感受到那块“地脉金精”正持续散发出温厚的气息,与体内沉厚的地气交融,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经脉的细微裂痕,滋养着近乎枯竭的根基。斩岳刀横在膝上,刀身那道暗金赤红的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与他体内的力量产生着微弱的共鸣。昨夜一战,虽然凶险万分,但“薪火斩岳罡”的雏形已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他真正的杀手锏。
“尽快离开这里。”石岳望向洞外渐亮的天色,“峡谷虽暂时安全,但终究是深山老林,补给断绝。我们需要食物、药品,更重要的是,找到有人的地方,打听清楚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离西岭还有多远,路上有什么门道。”
“石施主所言甚是。”慧明结束入定,缓缓开口,“昨夜贫僧以所剩佛力略作探查,感应到此峡谷之外,水气丰沛,隐隐有炊烟人迹之兆,当是顺溪流而下方向。我等可沿溪而行,先寻人烟。”
“大方向没错。”石岳点头,“但需小心。这地方靠近‘野鬼荡’,难保没有邪气外泄影响的猛兽,或者……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众人迅速收拾。苏荷将洞内残留的草药、布条整理好,又将昨夜剩下的烤鱼用大叶片包好。白牙早已起身,在洞口来回走动,显得有些焦躁,时不时用鼻子嗅嗅空气,又看看溪流上游的方向。
“白牙好像发现了什么。”苏荷注意到它的异常。
石岳走到洞口,蹲下身,顺着白牙注视的方向望去。溪流上游,雾气更浓,隐约可见一片茂密的、藤蔓纠结的树林。“有腥气,很淡,但和昨天那怪鱼有点像。”他抽动鼻翼,独眼眯起,“还有……腐烂的木头味。”
李暮云也走到洞口,凝神感应。体内地气对环境的感知在此地恢复了部分,他隐隐感到上游那片区域的地气有些滞涩,似乎有东西盘踞,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气息,与“野鬼荡”的邪秽不同,更接近猛兽巢穴的腥臊与领地威压。
“绕过去,还是探一探?”石岳看向李暮云。绕路可能更安全,但浪费时间,且不知那片区域多大。探一探可能直面危险,但若只是普通猛兽,清除掉反而能扫清前路障碍。
“白牙,能感觉到里面有活物吗?强不强?”苏荷轻声问。
白牙低呜一声,走到苏荷腿边蹭了蹭,然后转向那片藤蔓林,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这是它表示“里面有东西,不好惹,但并非完全不可敌”的意思。经历了邪力侵蚀和净化,它的灵智和感知已远超普通野兽,其判断值得信赖。
“探。”李暮云做出决定,“若只是寻常猛兽,速战速决。若有蹊跷,立刻退走。我们状态不佳,不宜久战,但也不能一味躲避。”
众人不再犹豫。石岳打头,猎刀在手,骨匕反握。白牙紧随其后,步伐轻盈,银色斑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李暮云拄着斩岳刀居中,苏荷和慧明慧净断后。他们沿着溪流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上游那片藤蔓林靠近。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腥臊味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麝香又混合着腐肉的古怪气味。藤蔓林异常茂密,粗大的老藤相互缠绕,将阳光几乎完全遮蔽,林内光线昏暗,地面湿滑,铺着厚厚的腐烂落叶。
“停。”石岳忽然抬手,蹲下身,用猎刀拨开一片落叶。下面,露出几截新鲜的、被啃噬过的兽骨,骨头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肉丝,看形状像是鹿或山羊。啃咬的痕迹粗大杂乱,齿印尖锐。
“就在附近,刚进食不久。”石岳低声道,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林间。
就在这时,前方藤蔓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拽东西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呼哧呼哧”的鼻息。声音越来越近。
众人屏息凝神,各自做好了战斗准备。
“哗啦!”
前方数丈外的藤蔓被猛地分开!一道庞大的黑影撞了出来!
那赫然是一头体长近丈、肩高齐胸、浑身覆盖着钢针般黑褐色短毛的巨野猪!这野猪体型远比寻常同类庞大,两根弯曲的獠牙如同两柄短戟,尖端闪着暗沉的光泽,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肉碎末。最诡异的是,它的双眼并非寻常野猪的黑色,而是两团浑浊的、泛着暗红的凶光,嘴角不断流淌着腥臭的涎水,周身散发着狂暴、混乱、充满攻击性的气息。它的腹部和侧肋有几道陈旧的、深可见骨的伤疤,更添几分狰狞。
这野猪显然被某种力量影响,发生了可怕的异变!看其状态,狂暴嗜血,毫无理智,与之前洞窟中那些被邪力侵蚀的生灵有几分相似,但程度似乎较轻,更像是长期生活在邪气逸散区域,被动侵蚀所致。
“吼——!”
巨野猪发现了众人,浑浊的暗红眼睛瞬间锁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蹄子刨地,低头,獠牙对准最前方的石岳,如同失控的战车般猛冲过来!地面都在其奔跑下微微震颤!
“散开!”石岳厉喝,并未硬撼,身体向侧方灵活一滚,同时完好的右手猎刀如电刺出,直取野猪因冲锋而暴露的咽喉!这一刀时机角度妙到毫巅,正是猎人猎杀大型猎物的致命一击!
然而,这野猪异变后皮糙肉厚远超寻常,反应也快得惊人!它竟在冲锋中猛地一甩头,用坚硬的额骨撞偏了石岳的猎刀,刀尖只在它脖颈厚皮上划开一道浅口,火星四溅!与此同时,它前冲之势不减,撞断数根藤蔓,朝着躲闪不及的苏荷和慧明慧净方向冲去!
“孽畜!”慧明低喝,一步踏前,暗金色佛光凝于掌心,不闪不避,一掌拍在野猪冲来的头颅侧面!“金刚掌”力爆发,虽未能击碎其头骨,却也将这庞然大物拍得身形一歪,冲锋势头受阻。
就在这野猪身形迟滞的瞬间,一道银影如闪电般从侧面扑上!是白牙!它时机抓得极准,一口狠狠咬在野猪相对脆弱的后腿关节处!锋利的狼牙深深嵌入,狠狠一撕!
“嗷——!”野猪痛吼,疯狂甩动后臀,想要甩开白牙。但白牙咬合力惊人,且动作灵活,死死咬住不放,利用自身体重和甩动力量,不断加重野猪腿部的伤势!
野猪彻底狂暴,不再理会其他人,扭头发疯般用獠牙去顶撞撕咬腿上的白牙。白牙松开嘴,灵巧地跳跃躲闪,利用树木和藤蔓周旋,时不时抽冷子又给野猪添上一道伤口,将其牢牢牵制。
“好机会!”石岳眼中凶光一闪,再次揉身而上,这次不再攻击厚皮处,手中那柄黑色的骨匕悄无声息地递出,精准无比地刺入野猪因扭头撕咬而暴露的、相对柔软的耳后下方!骨匕极其锋锐,带着一股奇特的破甲穿透力,几乎毫无阻碍地齐柄没入!
野猪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生命力随着这一刺飞速流逝。它最后的挣扎,是猛地人立而起,朝着近在咫尺的石岳狠狠撞下!
“小心!”李暮云的声音响起。他并未上前近战,而是站在数步之外,斩岳刀斜指地面,眼神沉静。就在野猪人立而起、胸腹空门大露的刹那,他手腕微微一抖。
没有惊天刀罡,只有一道凝练如实质、仅有半尺长短、通体流转着暗金与赤红微光的细小刀芒,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掠出,在野猪轰然倒下的前一刻,精准地划过了它心脏的位置。
刀芒一掠而过,没入后方藤蔓,悄然消散。
野猪庞大的身躯僵住,眼中最后那点暗红凶光迅速黯淡,轰隆一声砸倒在地,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战斗结束。从野猪出现到毙命,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石岳拔出骨匕,在野猪皮毛上擦拭干净,看向李暮云那一刀的方向,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新招,够刁钻,也够省力。”
李暮云微微喘息,脸色又白了一分。刚才那一刀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对控制力和心神要求极高,是“薪火斩岳罡”初步掌握后,对力量精细操控的尝试。威力虽不及昨日洞窟中那一刀,却更隐蔽,消耗也更小。“皮毛而已。这野猪力量速度都远超寻常,但灵智全失,只知猛冲,破绽明显。”
苏荷上前检查野猪尸体,眉头紧皱:“肌肉异常发达,血液颜色暗沉,脏腑有轻微腐烂迹象……是长期受阴秽气息侵蚀,身体产生了恶性变异,类似……尸变的前兆。这附近,恐怕还有‘野鬼荡’邪气泄漏的缺口。”
“难怪白牙之前躁动。”石岳看向白牙。白牙正在溪边清洗嘴边的血迹,闻言抬头,低呜一声,用鼻子指了指野猪来时的方向,又摇了摇头,表示那边没有更浓的邪气源头,但这片区域可能还有类似被影响的野兽。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慧明道,“邪气侵蚀生灵,久之恐成大患。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烟,将此间情形告知有能力处理之人。”
众人不再停留,迅速穿过藤蔓林。果然,在林中发现了一个被野猪拱出的、通往山壁的小型裂隙,裂隙中不断有淡淡的、带着腥味的灰黑色雾气缓缓飘出,虽然微弱,却带着“野鬼荡”那股特有的阴寒死意。这应该就是邪气泄漏点之一,或许连接着地下某条与“野鬼荡”相通的、未曾完全封闭的细小脉络。
他们用石块和藤蔓尽量堵了堵裂隙,但治标不治本。
继续沿溪下行。路上又遭遇了两只被邪气影响、双眼发红的疯狼,都被石岳和白牙配合迅速解决。随着远离那片藤蔓林,遇到的野兽渐渐恢复正常,邪异气息也几乎消失。
日头渐高,峡谷逐渐开阔,溪流汇入一条稍宽的小河。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沿着河岸的狭窄小径,路边还有新鲜的蹄印和车辙印。
“有人走!”石岳精神一振。
顺着小径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小河在此汇入一条宽阔了许多的浑浊河流,河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和依稀可见的农田。而他们所在的这边,河岸边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简陋码头,码头旁停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几间低矮的、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棚屋散布在码头后方,升起袅袅炊烟。
码头旁的泥地上,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修补渔网。看到从山林中钻出、浑身带伤、衣衫褴褛、还带着一头巨狼的李暮云一行人,他们全都惊愕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中充满了警惕、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终于,见到人了。虽然只是偏远河村的渔民,但至少,他们回到了“人间”。
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感,挂上斩岳刀,朝着那几个渔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开口:
“各位乡亲,我等是山中遇险的行路人,侥幸逃出,与同伴失散,误入此地。敢问,此处是何地界?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